189.第三十三章 真定之戰(十七)(1 / 1)

大名城中的官員們覺得郭安國跑得快, 其實他比他們能想到的更快。

他是他父親的兒子,郭藥師能輾轉三國謀到一口飯吃,穩穩當當而不是被宋或者金當做抹布扔一邊, 就是因為他拎得清輕重。郭安國也是如此,一下決心,絕不拖泥帶水。

那一千兵馬是都要帶走的,個個都是他自家的兒郎, 個個他都叫得出名姓。

四千的流民當然不用帶走, 留在城下就是, 可以繼續迷惑城上的守軍, 還可以在宋軍來援時被動殿後。

為了讓那些流民能留下, 也為了能跑得更快些, 他甚至還留下了許多輜重與戰利品。

軍中有人就很心疼。

“那都是從杜充那搶來的, 樣樣都是好貨呀!”

“咱們少將軍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那一車的甲, 竟然說扔就扔了!”

“還有那些錢!嶄新的大錢!”

“大金的郎君雖好,可人人都生了一副窮麵孔,不如宋地能撈錢呀!”

背後沒有追兵時, 那些放棄的豬羊和財物,樣樣都是珍而美的,一想到舍了它, 心裡就是絞著勁兒的疼。

這一隊的兵士,都跟西子似的,捧著心喊疼。

郭安國騎在馬上, 聽著這些竊竊私語,就板著一張臉,心裡七上八下的。

要是始終沒有援軍來, 他要不要返回呢?

不返回,那他就要受人詬病,說他膽小如鼠,不堪為將;返回呢?要是同宋人的援兵迎頭撞上,真刀真槍來一把?

來一把也不是不行,可在大名城下來這一把,城中守軍豈會不施援手?人家的地盤,他若是來這一把也不能將大名府拿下,白白損耗自己的兵將,他圖什麼呢?

他騎在馬上,忽然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澆得他的兵士們更加頹唐時,忽然有馬蹄聲趕了過來。

“少將軍!郭帥處有報!”趕過來的信使大叫道,“靈應軍指使嶽飛至肥鄉,救出郭永後,兵馬合做一路,向大名而來,郭帥已退回邯鄲!少將軍速速領兵至邯鄲城下!”

這蜿蜒而頹唐的隊伍頓時就是一陣輕微的騷動。

真追來了?!這嶽飛是哪一路人物啊?竟能擊退郭帥?!這是帶了多少兵!想都不敢想啊!

這回不需要熱熱的燒酒,大家的心口疼瞬間就治愈了!每個人看向少將軍的眼神都帶著崇拜!

畢竟他們是打了一場勝仗的,畢竟他們到底是記了功,回去能領賞的,畢竟他們都全須全尾地活著回去了。

“少將軍!真棒!”

郭安國挺挺胸,感覺自己的前途更加光輝明亮了。

“邯鄲守軍必已是強弩之末,咱們這就返還與郭帥並作一路,攻破邯鄲!”

與大名城下略顯兒戲的攻城戰不同,邯鄲城下已經是另一副模樣。

到處都是濃鬱得讓人作嘔的氣味,那些被戰爭吞進肚腹的人在死後也不得安寧,他們還要繼續被蒸騰發酵,直到發出近似甜膩的氣味時,將軍們才想起將他們一鍬鍬地鏟,一車車地運,至於運去哪裡,視民夫的運力和將軍的謀劃而定。也許是在附近挖一個大坑埋了,也許要慢慢運到邯鄲城的上遊河流去,反正他們已經不能再發一言。

這樣的攻城戰是血腥的,更是煎熬的,金軍營中,不斷有人偷偷逃走。有些被抓回來,立刻就被軍法官以更加血腥,更加煎熬的方式處以極刑,並且勒令他同營的戰友們近前觀看。

還有些沒抓回來的就看運氣,因為邯鄲城為中心,四周都已經打得稀爛,平民都已經消失了。想在平原上撒腿亂跑,一路跑到滏陽城下是不可能的,那就隻能孤身逃進山裡,等戰爭結束了,再去尋朝真公主——說不定還能撞上幾個同樣也逃進山裡的宋兵。

他們的部族不同,但都會說漢話,一進了山,原本的仇寇就不再是仇寇,甚至還有些人會搭伴捕獵,對抗那些聞到山下氣息,又一次蠢蠢欲動,從深山中走出的野獸。

完顏銀術可見了這種情況,就下令,一旦有一個人逃走,同伍的士兵都要被處罰。

可皮鞭和軍棍也阻止不了士兵的潰逃,尤其是那些燕人和契丹士兵,他們聽說了朝真公主的“神跡”,聽說了她對遼主許下的承諾,甚至還聽說了那柄刀的故事!於是他們偷偷說,她才是這個天下將迎來的皇帝!

這話有多荒謬完顏銀術可都懶得提及,可士兵不僅真的信了,而且真的會跑。

這位女真將軍就不得不去尋大塔不也:“又是她!”

大塔不也正就著外麵飄進來的屍臭,慢慢地吃一塊醃肉,聽了這話並不在意,“士兵們不會為一句流言就逃走。”

這話說得完顏銀術可就冷靜了下來:“攻城不克,乃有此舉。”

他對麵的女真統帥忽然衝他一樂,牙縫間猩紅的肉渣纖毫畢現。

“大金的士兵都是部族裡的勇士,他們若是都這般煎熬,宋人呢?”

宋人的軍營原來隻在城中,後來就修在城下了,畢竟籠城而戰永遠是迫不得已的最後選擇,但凡能打個防守反擊,能保持對外界的聯係,那就是得努力將營寨修在城下。

但正如大塔不也所猜測的那樣,義軍比契丹士兵是更不如的。

金國沒有一個佩刀的公主等待他們投奔,可他們的意誌力也比金軍更脆弱。

其實他們什麼方麵都不如金國的老兵,就連他們最自以為傲的“文明”都不如——金軍雖然野蠻,卻知道不能隨地便溺,而義軍在這個問題上,要宗澤三令五申,天天抓,時時抓,就這樣還有人在水源地打了水後,順手就解開褲帶方便,一點也不在乎後麵打水的人要怎麼吃水,明天他再來打水時,又怎麼吃水。

等到戰場上死的人多了,起了屍臭,痢疾就開始在軍營中彌漫了。

有的士兵一天要拉十幾趟,腳都軟了,但請不到病假。減員的人多了,能走路就得繼續戰鬥。

幾個年輕的將領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高三果是最嚴重的,在某次衝鋒時,他差點衝進金軍的大營裡,差點就沒退回來,還是左右幾個部曲老兵給他扛回來的。

李世輔身上也有傷,是另一次擊退金軍夜襲時造成的,其中有一支箭擦著他的臉過去了。等回來時,大家就嘀咕:“李大郎看著也不似王繼業那般油頭粉麵愛漂亮,怎麼身上的傷不理不睬,回營了就一個勁兒照鏡子?”

悲觀主義者的趙儼就吐槽他:“這城尚不知能不能守得住,你就已經想到回滏陽該簪什麼花了?”

李世輔就樂,“你說該簪什麼花?”

高大果就瞪著這個高四果,如同瞪著一個傻子,等瞪得眼眶酸了,李世輔才繼續說:“金軍若真有十萬之眾,車輪戰也該將咱們耗死了,你看他們三日五日的,不還是這些人!”

“許是分兵。”趙儼說。

“咱們已是如此困頓,他們偏要分兵,看也不看咱們,”李世輔說,“憑什麼?”

正說著,有人就跑進來,“敵軍又來一支兵馬!共計三千餘眾!”

“偏你不避讖緯!”趙儼說。

被罵烏鴉嘴的李世輔就閉嘴了,想想就說:“快上箭塔看看是哪一路的兵馬!”

又過了一會兒,士兵又跑進帳篷,“是郭藥師的兵馬!”

兩個高堅果又坐下了。

“露怯了。”李世輔說。

“確實。”

遠遠的敵營裡,似乎有什麼鼓樂之聲起了,隔著二裡地也能飄過來,引得營中的士兵抻著脖子去看,還努力抽動鼻子想要聞一聞。

當然除了箭塔上的哨兵,騎馬悄悄靠近的斥候外,他們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郭藥師是拉著大票的戰利品回來的,論技巧手腕比他好大兒算是高出了一個輕重量級。

大勝!大勝而歸!擊破杜充本部,追殺百裡,他麾下有兩個勇士,親眼看著杜充逃到黃河南岸的!可恨那杜充有一匹神駿無敵的戰馬,才馱著他逃脫!

咳,總之,他擊敗了大名府兵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這一車又一車的輜重也是真的,可以說是漂亮地完成了這項任務!

大塔不也看了這些戰利品,就眉開眼笑。

完顏銀術可就沒笑,他問:“杜充真逃了?”

“逃了!”

“不過如此,”女真人冷哼了一聲,“可你當初說,都是因為杜充壓陣,邯鄲守軍才會死戰到底,現在大名府兵馬既散,他們怎麼還是不降?”

鼓樂還在亂七八糟地響,吹吹打打,將郭藥師的心率吹打得慢慢平複,突然聽到這一句,他心跳就又加快了。

他已經差不多快把他之前嚼的舌頭忘到腦後了,那時他想拿大名府,現在畢竟沒拿到,提起來就有點心虛。

但他是個有急智的人,他也原本可以很快地想到一個理由,從容地將邯鄲城至今不降歸咎在彆的什麼事上。

可惜就在他想好了這一切,準備侃侃而談,侃暈這兩個女真蠻子的時候,他的好大兒跑過來了!

郭安國急匆匆地掀帳而進時,一見到兩個女真將軍,立刻就要退出去。

“觀你神色,必有軍情,”大塔不也沉聲道,“快說!”

郭安國是很不想說的,但他到底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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