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第三十二章(1 / 1)

入夜是入夜了, 隻是許多人不曾睡。

城外起了連綿的營帳,火把像是無儘的星河,將這座城牢牢地錮在其中。

城下的士兵脫了衣服躺在榻上榻下, 睡也睡不著的,就悄悄說:“我看白日裡那旗幟連綿不絕, 真有十萬兵!”

城上被星河所震懾的守軍就心驚膽戰,“我們隻有一千人, 怎麼能勝十萬兵?”

守城巡夜的就在城內一條街一條巷地走,有兩個道童當上隊長領著他們,順便講些靈應軍的規矩。看到有人敢出門,就抓起來,除非是孕婦生產,家有病人,那也不許再走動, 通通是派兩個士兵帶著郎中上門去。

他們在城裡轉了兩圈,時間就到了子時,忽然有人一轉頭, “火!”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兩個得了令的隊長就說:“將家夥事都拎在手裡!一隊去查看,另一隊繼續巡查, 有事敲鑼,謹防賊人聲東擊西,夜開城門!”

躺在家裡的老百姓也聽到了, 有家中壯丁上城牆的, 或是征作役夫巡邏的,孩子就嚇得要哭出聲。婦人連忙起身,挑起一點兒豆燈, 向門板看看,再向窗板也看看,前後都看過,再趕緊回到床邊,用小碗將豆燈蓋上。

“快睡!”她小聲說,“沒咱們的事!”

王穿雲是睡了的,她入睡前躺在床上仔細想過一遍今日還有什麼能做的,未做的事沒有,想清楚能做的都做了,剩下除了焦慮之外什麼都乾不了,她就睡了,睡得還很香甜。

因此當煩亂的敲門聲將她驚醒時,她整個人都有些懵。

“怎麼了?”她問,“敵人打進來了?”

兩個連衣服都沒脫的小女道就有點嫌棄地看著她,“阿姊,你心真大!夜裡有人放火要開城門呢!”

她趕緊問,“然後呢?”

“然後咱們去看了,放火的竟是平日裡給咱們乾活的那群傭工,他們原是金人的奸細!”

她又趕緊問,“然後呢?這事我知道,我讓他們留心了,你一口氣說完呀!”

“然後他們當中有一個棄暗投明,”小女道說,“一口氣殺了七八個自己人,現在無事了。”

那人渾身都是血,身上被捅了好幾刀,前麵也有,背後也有,不過比起他捅自己兄弟的都在背後,已經算是很便宜了。

他就躺在地上,趕過來的人都用很鄙薄的眼神看著他,不明白他吃了神霄宮的飯,為什麼還要放火;又不明白他放火就放火,為什麼又臨時殺了自己的同袍。

那人血是快要流儘了,隻是一時不肯就死,硬說要見一見王穿雲,這一群菜鳥不知道他有什麼了不得的話要說,就急匆匆給王穿雲喊起來了。

王穿雲趕到時,他就隻剩下了半口氣。

“你們說……”他說,“帝姬有一柄遼主的刀,她會對遼人好……是不是?”

王穿雲蹲下去聽完,說:“是,不過她不是因為那刀,她本就願意對百姓好,不分宋遼。”

那男人的眼淚就擠出來了,可神情卻很凶狠,像是隨時要跳起來咬人。

“她來的不算晚……”他想一想,硬撐著又說,“我們……都是杜充放進來的。”

這一句話說完,他就死了。

剩下這句話,如同烈火卷起的熱風,在太陽升起時,席卷了整座城池。

糧囷附近被放了一把火,雖然很快就撲滅了,但不免滿地濕漉漉的水,小官吏就必須叱罵民夫快些將水擦乾,不要離糧囷近一點兒。

民夫是一邊乾活一邊小聲罵,畢竟你要是連幾桶水都擋不住,你還能擋得住下雨嗎?裝腔作勢!

至於昨天夜裡敵軍是不是攻城了,城上換下來的士兵說城中起火騷亂時,的確有兵馬靠近了城下,可也沒有硬攻,等一等發現城中重新平靜下來,就走了。

他們熬了一夜的青黑眼圈落進清湯寡水的粥裡,彆人見了就說:“你們肯定怕了!”

士兵就罵,“誰個能不怕!”

是呀,他們可算熬過一夜了,可誰知道金人什麼時候攻城!他們時時刻刻都在等,都在怕,等得快要發瘋,怕得快要崩潰了!

城下士兵吃過了粥和麥餅,正脫了鞋坐在草席上搓腳,城牆上新換崗的士兵忽然騷動起來。

“金人要遣使入城!”

“他們要和我們談判,”王穿雲說,“諸位有什麼高見?”

漕官就悄悄看了一眼王穿雲,“他要入城,咱們將他的頭顱送出去。”

縣令嚇了一跳,整個人又像打擺子似的開始發抖,簽判倒還好些,就說,“兩軍交兵,不斬來使呀!”

“金人掠我子女,占我土地,無恥尤甚,”漕官義憤填膺道,“我誓不與之共日月!”

簽判琢磨琢磨,那吃驚的眼神就帶上了一點鄙薄。

這分明是迎合王穿雲的說法——要是朝真帝姬在這,可能還要講點計謀,虛與委蛇一下,王穿雲在這,這姑娘是個鷹派中的鷹派,鐵頭中的鐵頭,那就有人投其所好了。

果然這位王道官很讚許地點點頭,剛準備開口,一直沒說話的小老頭忽然說:“不妥。”

“為何不妥?”

“兵貴神速,他們圍城已是第二日,為何還不攻城?”小老頭兒說,“其中必定有詐。”

今天也沒有下雨,萬裡晴空。

坐在城下的郭安國扯了扯自己的領口,有些鹽鹵的氣味熱烘烘地返上來,漚得他直皺眉。這還隻是清晨,不曉得中午要熱成什麼樣。

使者已經進城快半個時辰了,一直沒出來,頭顱也沒出來,這讓郭安國又起了些信心。

他在城下坐著,好像坐在一口沸騰的鍋邊,一個不小心,就要掉進去!

再看看那些營寨裡走來走去的士兵,看著也像個人,可都是他們爺倆在路上撿來的流民,有口飯吃,就跟著跑來了!發根木杆,遠看著就像個兵了!

這樣的四千兵,能攻城嗎?

彆說他沒帶攻城器械,他就算是帶了,這樣的兵,讓他們冒著箭矢、滾石、巨木向上攀爬,讓他們在守軍的圍攻中殺出一條血路,可能嗎?

他當然還有一千老兵,他父子多施恩義,老兵們身經百戰,感激涕零,願意為他們而死——可也不能死在大名城下呀!

擊潰了杜充的大名府兵馬,他們已經在完顏太君們麵前露了大臉,現在要是能攻下大名府自然好,可大名府也有千八百兵,他連“五則攻之”都做不到,怎麼能指望用一千兵攻下這座重城?

況且父親那邊還不曾將郭永最後的兵馬摧破,萬一宋人來了援軍,怎麼辦?!

郭安國坐在大名城下,就覺得自己時時刻刻都在被煎熬。

他想,明明他也能像完顏粘罕拿忻州一般,兵不血刃地打開城門,城中所有官員都俯在地上,將腰腹貼著地,屁股撅得高高的,就像他們都是賣鉤子得來的官職——嘿!他們那點骨氣,真是連賣鉤子的都不如!

都怪那個小女道!都怪朝真帝姬!朝真帝姬自己是個強橫的,派來個小女道也硬撐著不開城門!她那三兩骨頭,難道他還能吃了她不成!

郭安國這樣混亂地想著,等著,忽然有人匆匆忙忙地跑回來。

“使者回來了!”

郭安國蹦起來,“快領他過來!”

“上首處的的確是女道王穿雲,下首處分彆是縣令、縣尉、還有七八個官員,都坐在屋中,”使者說,“她卻不曾說話,有話皆是一個學正問的。”

“問了什麼?”郭安國急道,“快說!”

“他們問,若是開城投降,”使者說,“將軍能給他們什麼保證,在金國又能得什麼官職?”

“王穿雲怎麼說?”

使者偷偷看了郭安國一眼,“她不說話,就低著頭坐在那。”

郭安國震驚了。

他想象中那個小女道應該是個憤怒的小鳥,嘰嘰喳喳恨不得給使者斬首,彆人不動手她自己一頭創過去——城中不是沒有耳目,傳出來的確實是這麼個形象啊!

怎麼幾天不見,這麼頹啦?

這位年輕的髡發將軍就陷入了沉思。

“你再去城中,”他說,“就說隻要丟盔棄甲,以禮來降,不失封侯之位。”

“真的嗎?”有人小聲問身邊的人,“真有封侯之位?”

王穿雲聽到下麵的竊竊私語了,就清清嗓子,“真的嗎?我也有封侯之位嗎?”

使者愣愣地看著她,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虎話。

可他是個有急智的,說:“諸位都是忠貞節義之士,大金就喜歡諸位這樣的人品!都可以談!”

“那是將我封在大名府,還是金國呢?是郭藥師過來封我,還是他們的完顏皇帝給我下詔書呢?”王穿雲問,“我們城中忠貞節義之士這麼多,你們空口白牙不行,得一樁樁一件件講清楚。”

使者就搓手,“若是由小人往來轉述,隻怕有所疏漏,道官可願與我家將軍麵談?”

他原本來此就為試探城中輕重,這話說出來,就是存心將軍了。

可他這話一說出口,王穿雲立刻說:“行啊!就在城下,我這就派人去備酒席,你也回去同你們將軍說,咱們立一個城下之盟,如何?”

“狗屁的城下之盟!”郭安國一腳踹翻了使者,“兵貴神速,我父至今還不曾領兵與我彙合,你竟然要我去同她吃酒!”

使者滾在地上,揉揉屁股,就非常委屈,“她的確是要降的呀!”

郭安國往複走來走去,忽然焦灼地下定決心,“不行,她這分明是在等援軍哪!我得趕緊撤軍!”

“說了要詳談,怎麼就走了呢?”

“那一桌酒菜快整治好了,這下給誰吃?”

身後的聲音窸窸窣窣,自王穿雲的耳邊滑過,她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如潮水般退去的軍隊。

她唬住了他們!用她也不知道在哪的援軍,用她也不知道從何而起的信心和勇氣,唬住了他們!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就捂住眼睛,小聲地哭起來。

“援軍來了!”忽然有守軍喊,“援軍真來了!”,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