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第二十一章 真定之戰(五)(1 / 1)

邯鄲城下, 嶽飛調整了一下束袖,又彎腰將皮靴的靴筒往上拽了拽。他現在是這一營的指揮使,但在此之前, 他也一絲不苟地檢查過自己的各種武器,譬如馬戰用的長戟,步戰用的單刀,手臂上的圓盾, 腰間的箭囊, 背後的長弓。

自他從逢峰回來, 朝真帝姬親自見過他後, 並沒有那些市井間喜聞樂見的事情發生。帝姬幾乎很少見他, 更沒有單獨宣過他, 她依舊隻會同自己帶來的心腹與宗帥在一起, 但她也並不是待他冷淡。

他現在穿戴與攜帶的武器鎧甲之精良, 與他之前用過的不可同日而語,每一件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這才是千裡馬的待遇。

他尤其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戰馬,看看它今日的狀態如何。

這是一匹雜色駑馬, 天性很溫順,跑起來也很有耐力, 但既沒有速度,也沒有衝勁,騎它衝陣並不舒服。但在磁州仍然已經稱得上是不錯的坐騎。

五百靈應軍正在一隊接一隊的集結,嶽飛仔細檢查過這匹馬,正準備騎上去時, 李世輔忽然走了過來。

“你騎我的馬。”他說。

那是一匹毛色蒼白如雪的戰馬,名為“飛練”,比嶽飛的馬更高大些, 也更雄壯些。整個磁州,李世輔的馬是最好的,畢竟他是黨項貴族出身,又自幼長在軍中,李永奇給他挑的必然是隴西最好的戰馬。

嶽飛見了就大吃一驚,“你我武將,戰馬便是身家性命,況且金人多騎兵,又是有備而來,你如何能讓馬給我?”

“你此去極凶險,正該騎一匹好馬,”李世輔說,“將你自己的戰馬充作馱馬就是。”

“可這馬——”

李世輔沉默了一會兒。

“它的天命是戰死沙場,宗帥所領那萬餘義軍卻不是,鵬舉,你帶他們回來。”

戰場像是個生死很公平的地方。

可其實它不公平極了。

完顏銀術可的兩千前軍還在繼續向前,義軍的左翼漸漸就有了崩潰的跡象,一崩潰,陣型就鬆散,有人就掉頭鑽縫隙,想要向後逃。

但押監官領著他的二百督戰隊在這一千人身後,有人逃跑,就一長槍戳死。

士兵們打仗有錢拿,督戰隊就更有錢拿,拿他們的雙份兒。

除此之外,他們都穿甲,都有精良的長兵,本身就是訓練中挑出來的佼佼者,僅次於朝真帝姬的嫡係靈應軍,此時結陣,長槍如林,新兵想要後退時,就發現自己麵對的,是槍尖森森寒光。

督戰隊會殺人,他們真的殺,有人不信邪,一頭撞上去,一個督戰隊兵士一槍將他戳翻,釘死在地上,其餘人就又怕了,既不敢向前,又不敢後退,互相推搡。

陣型就又一次變得密集,甚至密集得讓金兵也覺得棘手。

畢竟哪怕是殺豬,也是要花力氣的,刀捅進人身體裡,難道就不要力氣嗎?這許多人擠在一起,前麵的人死了,後麵卻還抓著屍體當盾牌,那一個個血葫蘆疊上去,很快又成了小山,供人蹲在後麵,舉了刀在那裡亂戳,金兵想跨過那小山,又免不了挨上一刀。

這就變成了人間地獄。

不過完顏銀術可的騎兵衝過來後,局勢就瞬間有了新的變化。

督戰隊在營與營中間,騎兵見了,就專射這些在後麵壓陣的士兵,一圈跑下來,射殺了十幾個,射倒了幾十個,第二圈索性就不再遠距離襲擾,而是乾脆衝到麵前,揚起馬蹄,掄起狼牙棒!

女真騎兵來回衝殺了兩趟,頃刻間這條脆弱的陣線上就打開了幾個缺口,連押監也被他們一棒砸碎了胸腔。

潰兵一下子就找到了缺口。

他們高呼著,拚了命地向後跑,一個推一個,一個拽一個,生怕自己逃得比彆人慢,他們也不在乎誰跌倒,自己是不是又踩傷了他。

他們什麼都顧不得了。

有潰兵踩著押監的身體向後跑,聽也不聽地下那個滿嘴血沫的中年漢子嘶喊了些什麼。

可他剛跑出去兩步,又是一槍戳來!

為首的女真騎兵隊長就勒住了韁繩,眯著眼看那個還在努力殺人的宋兵。

他背了好幾杆從同袍身上搜集來的長槍,站在那裡,什麼人都殺。有潰兵往後跑,他就殺潰兵,有騎兵從他附近跑過,他就將長槍奮力擲出去,一槍戳倒了一匹戰馬。

就這樣連續殺死幾個人後,有其他的督戰隊士兵自動自覺往他身邊靠攏,並肩戰鬥,儼然成了這勢不可擋的洪水中一道新的防堤。

新兵是很容易崩潰逃跑的,逃跑如果不曾被及時防堵,就會變成比洪水更可怕的潰敗,不僅自己這一陣會完全坍塌,甚至會被敵人驅趕著衝擊身後的中軍,成為中軍新的敵人。

如同決堤的怒濤,一瀉千裡。

這支宋軍的潰敗是無法阻擋的,當然,潰敗之後,大部分人不會死,女真人沒那個心思從廣袤的河北大地上將他們一個個抓回來。

但這個人不一樣。

他得死。

女真騎兵軍官眯起了眼睛。

宋人的押監官死是死了,可戰場與平日不同,戰場上的地位,原本就是在戰場上鑄就出來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狼牙棒上的黏膩往外甩了甩,正要一夾馬腹,衝向那座防堤時,金軍忽然吹響了號角!

敵襲!

銀術可都統一直提防的敵襲來了!

“回撤!回撤!護住中軍!”

五百靈應軍是步兵,走著出城的,好在金軍離邯鄲城並不遠,走了半個時辰就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旗。

他們看到了對方,對方也看到了他們,立刻就吹響號角,後軍士兵陸陸續續轉過身,開始備戰。

可靈應軍的指使跑得很快,比後軍士兵的反應還快,帶了十幾個騎兵,頃刻就衝到了金軍的後軍士兵麵前。

他跑得那麼快,有些士兵悄悄將盾牌放倒,此時要彎腰去拎起,有些士兵還在從箭囊裡往外摸箭,見他到了麵前,有老練的獵人就下意識將手中的弓箭都扔掉,摸出短刀,衝著他的戰馬紮過去!

可那馬極神駿,騰空躍起,一馬蹄踩翻了數人後,頃刻就到了這一謀克的旗兵麵前——騎士居於馬上,奮力刺出一戟!

“旗倒了!”有人驚呼,瞬間便是一陣騷動,此時後麵的騎兵隨從也已衝進軍陣,護著騎士將馬頭轉了個方向,旗夾在腋下,邁開馬蹄,如風一樣又衝了出去!

無論金遼宋哪一軍,士兵們沒有什麼高科技通訊手段,人頭攢動間也看不到自己的指揮官,因此無論行軍打仗,都要看旗而動。旗在哪,人在哪,旗被人奪了,最慈悲的主帥也得給這一營的士兵治一個重罪,沒那麼慈悲的主帥就更乾脆利落:“失旗鼓旌節者,全隊斬”。

這一謀克的金兵也不能免俗,旗一丟,他們也不站位了,直接嗷嗷嗷地跟著衝了出去。

女真騎兵就是此時飛快趕回來的,追著嶽飛猛跑。

與靈應軍的步調差不多,迎著嶽飛猛跑。

緊趕慢趕,正好趕到。

“開弓!”靈應軍副指使大吼。

一排的強弓緩緩展開,每一張都有六尺多高,架上標槍一樣的重箭,對著衝過來的金兵和騎兵。

“強弓!”有人就高呼,“快撤!”

但戰場上瞬息萬變,電光石火間就既決高下,也決生死,哪來那兩分鐘的撤回時間呢?

一排的標槍齊齊飛了出去,戰馬嘶鳴,騎兵翻滾,追出來的女真士兵卻有著不同尋常的勇猛,他們紅著眼,舉著刀,繼續向著旗幟的方向衝鋒。

“第二排!”副指使大喊,“放!”

戰局就變得膠著起來。

完顏銀術可的確是用兩千士兵就能壓著義軍一萬打,但壓歸壓,你不用騎兵去驅趕,就很難擊潰對麵的側翼。

你也可以將自己的軍陣再延長,再變薄一些,可你畢竟隻有兩千士兵,當然你還有後備軍,可你後背也有敵軍啊。

腹背受敵,後軍也在接戰時,你的親軍就不能隨便用了,也就是說前軍如果出現問題,那你就隻能生挺著。

大概也有人敢連親軍一起頂上,破釜沉舟的,但要是對麵那個衝將突然就衝進來,你身邊又沒有多少忠心且勇猛的,那人家萬軍從中刺你於麾下,你就得成就他的英名了。

好在完顏銀術可並不是孤軍奮戰。

太陽又向西走了兩格,天色就漸漸暗淡下去了。

在邯鄲往北的平原上,有軍隊緩緩地行來了。

又是一支金軍,而且比完顏銀術可這一支兵馬旗幟更多。

圍困真定的指揮官大塔不也騎在馬上,聽完斥候的報告後就皺眉。

“城中的守軍都出來了嗎?”

“隻有五百人,”斥候說,“聽聞守軍逾兩千。”

“既如此,銀術可郎君必能一戰破賊。”郭藥師在一旁笑著說道。

但他的話音未落,又有騎兵跑過來了。

“磁州軍又有援兵將至!”

大塔不也吃了一驚,“又有多少?!”

“望其旗幟火把,逾萬人!”

郭藥師微微眯了眯眼睛。

“果然大名府杜充督軍壓陣,不比尋常啊!”他說,“竟有如此威勢!”

大塔不也忽然轉過頭,目光陰狠,“杜充?”,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