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第二十章 真定之戰(四)(1 / 1)

滏陽城的大街小巷, 田間地頭,有鑼聲不斷響起。

家中織布的,或是田間種地的, 都很疑惑地起身望去,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兵士拎著鑼在那敲:“帝姬有令, 凡男子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 皆入鄉勇,北城門處一時三刻點齊,人人皆有一鬥米!”

有人迷惑, 有人恐懼, 議論紛紛,可最後都彙聚成了三個字:一鬥米!

花蝴蝶跑了回來。

“帝姬這是要做什麼!”

帝姬正在一邊喝茶一邊看地圖,聽他這樣問,就說:“有斥候回報,金軍將至邯鄲, 我怕宗翁兵馬不夠,再派些援軍過去, 你替我去一趟,如何?”

這位漂亮的禁軍軍官就跌足,“若是為帝姬出生入死,臣不敢有怨言!可那些百姓連旗號都看不分明,如何成軍!”

帝姬端著茶碗想了一下,“我已經將旗幟製好了,讓他們路上認就是。”

路上認!還是個新鮮的速成班!可路上認完呢?

“帝姬並非不知兵的人,就算他們認了旗幟,無甲無兵, 一觸即潰呀!”

趙鹿鳴搖了搖頭,“少給些棍棒,去李素處多領些火把就夠了,你看這天時,難道還真讓他們上戰場嗎?”

茶碗放在案幾上,發出了一聲輕響,像是敲在花蝴蝶的腦袋上,他的眼神一下就變得清楚明白。

“臣悟了,”他說,“隻是臣往邯鄲去,留帝姬守空城……”

“無糧無兵,金人要滏陽有何用?我又何必留此?”趙鹿鳴反問道,“若真有敵軍往滏陽而來,難道我不能跑麼?”

這很不要臉的坦然就給花蝴蝶震住了。

陽光灑在朝真帝姬那張光潔無暇的臉上,如同照在白瓷美人上,泛著冰冷的光。

“我要的是整個河北,”她的聲音裡透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替我打贏這一仗。”

萬餘人的義軍,似乎根本不需要朝真帝姬玩這些小把戲,他們將陣型排開時,鷹從上方掠過,也會驚異於這龐大的族群。

而對麵隻有四千人,幾乎隻有義軍的三分之一,就顯得頗為可憐。

但主帥並不畏懼這場交鋒,他將一千渤海兵用來殿後,五百生熟女真留守中軍,將契丹人與燕地漢人組成的兩千前軍緩緩向前。

小六在陣中,先將背後的弓摘下,按照令官的要求,彎弓搭箭,向著前方的天空瞄準——拉呀!

幾支箭從陣中飛了出去,還有幾聲驚叫從陣中傳出,而後是小規模的騷亂,那些靈應軍撥過來的軍官立刻扯開嗓門大喊:“弓弦繃緊!不許亂動!”

“有人沒拿穩弓,”小六聽到身邊的人說,“射中了前麵的人。”

小六就感覺胳膊在顫抖,或者是整個人都在顫抖,像是什麼都聽不清,聽不清軍官的跑步聲,也聽不清遠處許多人的跑步聲。

“放!”

他隻聽到了這一句!他如釋重負地將箭射出去時,好像平地起了一陣狂風。

他一定射死了一個人!

那也許是一個非常魁梧雄壯,殺人如麻的蠻兵,甚至在金人中有著赫赫的威名!

他短暫地沉醉在這一箭射出去的閒暇中,即使幾秒過後,他們的都頭又開始大吼:“搭箭!搭箭!”

趙儼騎著馬,從第一排前麵跑過去,他的眉頭皺得很緊。

任何一個前線指揮官見到箭雨稀疏成這樣,不僅仰天拋射沒到一百五十步,甚至有些連一百步都沒達到——要知道人家神射手百步內就能直射穿楊啊!

所以眉頭皺得不緊是不可能的,但光皺眉也沒什麼用。

金人已經看穿了。

有稀稀落落的人倒下,還有些人中了箭,可那箭多半力氣不足,隻靠著拋射下來的重力尋找倒黴蛋,金人裡有膽大的,乾脆就拋了頂在頭上的盾牌,一鼓作氣地衝了過來!

四千人的兵馬裡分出了兩千前軍,來衝他們這萬餘人的軍陣!

趙儼的牙咬得死緊,“長槍兵!”

第一排的士兵一手拿盾,另一手牢牢握住長槍,他們是在逢峰跟著嶽飛經過見過的,雖然隻有那一仗,可在軍營裡已是了不得的老兵,享受著旁人的吹噓,也必須在對麵衝過來的時候站住了!

又是一波箭雨落下時,有契丹兵已經衝過了箭雨的範圍,衝到了他們麵前,一躍而起!

刀槍碰撞在一起,鮮血緊接著噴湧而出。

第一排的老兵也算是老兵,可在金軍麵前還不夠看,有人被一刀抹了脖子,後麵的人沒有頂上去,而是驚呼著後退了一步,輕而易舉就讓出了一個口子。

後麵的士兵下意識就往後退,這個口子就進一步擴大了。

“父老親鄰!”陣中有人高呼,“他們殺了我們的妻兒!奪了我們的地!報仇!”

誰生下來就該顛沛流離,就該易子而食,就該在流亡中饑渴頓踣,任由風雨寒暑將自己身邊一個個人奪走,將他們變成了路邊的“死者相藉”!

“報仇!報仇!報仇!”

這樣的聲音由一個變成了許多個,再變成了萬餘人統一的吼聲!

不錯,他們無家可歸,依附磁州的原因是各不相同的,有些是因為金人,也有些是因為杜充,還有些乾脆是從宣和七年河北起義就已經無家可歸,輾轉亡命的——可他們確實都很委屈!他們胸腔裡的血,眼裡的淚是真真切切的!

前軍的士兵咀嚼著這兩個字,那一腔悲憤就化作勇氣,讓他提著長槍衝上去,狠狠地刺進對麵的胸膛——

“狗賊!狗賊!”有人歇斯底裡的怒吼,“還我阿爹的命來!”

完顏銀術可騎在馬上,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身邊的副將就問:

“都統,彼軍陣厚,我軍陣薄,可要中軍向前?”

“再等一等,”完顏銀術可說,“等他們嗓子喊啞的。”

當他們的嗓子喊啞了,悍不畏死的勇氣也漸漸消退後,剩下的就全看一個士兵的本能了。

老兵的本能是向前與殺戮,殺或被殺成刻在他們的腦海裡,於是在交戰時,他們可以不用調動太多情緒,而是專注在與同袍的配合中,勠力破敵。

女真人做得到這一點,契丹人稍差,燕人士兵更差些,但仍比對麵的新兵強了許多倍。

義軍士兵即使是在最亢奮,最無畏的時候,他們的四肢與重心仍然不能協調得當,有人撲上去殺了敵,有人撲上去就隻會被自己絆倒在地,再被敵人往後背戳上一刀。而到了勇氣消退後,他們發現對麵的士兵像是用鐵鑄成的一樣,那懼意就又升起來了。

混戰仍然在繼續,金軍不斷倒下,但立刻又有後麵的人補上。

義軍也在不斷倒下,但後麵的人動作就越來越遲鈍。

直到一個人再也受不了,轉身想要逃走時,從他的身後傳來了押監官的喊聲:

“後退者斬!”

“後退者斬!”

“不過一群農夫,何必強迫他們與獵人對抗,”完顏銀術可說,“派騎兵去側翼,幫他們早些逃走,咱們今晚回邯鄲城下紮營,專守那個李世輔。”

地不是什麼好地,磁州原本就河流眾多,黃河以北的河道被杜充掘過後,低窪些的地就經常有一條溪流經過,一冬天過去,就成了濕地。

他們選的戰場也不是一馬平川的坦途,一樣有丘陵與泥地,那騎兵跑起來轉圜餘地就小了許多。

但就算如此,對麵的弓箭射又射不準,女真人的騎兵卻可以在馬上開弓,一射倒一個,再射就到了麵前。

那樣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戰馬到了麵前!馬上的騎士揮起狼牙棒,左一棒,右一棒,輕飄飄的蕩開了血花,蕩出了一條血路。

倒下的那麼輕易,都不像個人了。

可昨天還在一起吃餅夾肉,今早還在嚷嚷要同邯鄲的靈應軍換個位置,剛剛站定了,還在同他絮絮叨叨:“連弓都拿不穩!死也是蠢死的!”

他們現在飛起來了,一切就都變得不真切了。

小六的精神一下子也崩潰了。

他得逃,他想,他得逃!

四麵都是戰馬猙獰嘶鳴,都是鮮血與殘破的臉,他什麼都不知道,昏頭漲腦,可他知道往哪個方向逃。他用力推開了一個同袍,又在推搡另一個時摔了一跤,接著他原本是會被無數隻腳踩上去的,可那個反推他的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抱著自己被劈了一刀的胳膊大喊大叫。

鮮血噴在小六的臉上,他更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他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了。

他就知道逃,逃,逃!

他要逃去一個有鄉鄰與故舊的地方,他要逃回自己二十餘年來熟悉的日子裡。

他找到了!

那條熟悉的路!那個熟悉的人!

穿著鎧甲,持著長槍,天神一樣站在他麵前!

天神在衝自己大喊,喊的什麼他聽不到,可見了那張臉,小六從絕境裡就生出了勇氣。

“簡子哥!”他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將身上所有能丟的東西都丟下,用兩隻沾滿了鮮血與泥土的手撲上去,“簡子哥!救我!救救我!”

簡子哥將槍向前,猛地紮進了他的胸膛。

“簡子哥,”他小聲說,“我是小六呀。”,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