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第四十九章 大家都很忙(1 / 1)

真定府的鄉村, 已經有狗大戶開始在自家一畝三分地上建起塢堡了。

這東西其實很麻煩,狗大戶可以出錢出糧,可通常居住在這裡的都是他們的宗族。在外敵入侵時, 宗族意味著團結一心,共同抗敵。

但現在外敵剛走,這些小地主們還在享受得來不易的美好時光,有人跑過來說,你們不僅要修起塢堡, 還要按照我們的規矩修, 不能拖遝, 必須在這個農忙時分出人手。

宗族就不樂意了,內部起了好大的內訌。

他們說, 這活要派給誰家呀?比如說一家五個男丁的,是都出嗎?要是隻出一個, 那另一家隻有一個男丁的豈不是很不公平?又比如說每天給兩升米是還不錯的,可你讓我挖土刨溝我不樂意,我農閒時都進城去酒舍打下手的,我不能給大家做飯嗎?

不僅內訌, 而且在狗大戶帶了軍官過來, 震懾住了宗族後, 他們又立刻將勞役向下轉移了, 比如那生了五個兒子的,不僅全家隻要出一個人, 而且還很輕省——人家的兒子多, 彆人惹不起呀!等到那家中男人已經死了,寡婦隻有一個兒子,其餘全是女兒的孤寡人家, 那就被族老使勁地欺負,使勁地攤派了各種臟活苦活累活。

寡婦就哭,哭完一抹眼淚,準備讓女兒們在家做活,自己去跟著男人挖土,可一個很精明的小女兒就不乾了,“我爹當初也是為了護著莊子,同賊寇拚殺才死的!那時族老一口一個要敬著重著咱們家,怎麼現在就拿咱們當野草了!”

當娘的就說:“他們說的話你也信!誰家死了男人不受欺負!”

小女兒說:“帝姬是自己來的河北!她就不受欺負!”

“胡沁!”寡婦罵道,“她是貴人,咱們是草芥,這怎麼比!我辛辛苦苦都是為了你們——”

“為了弟弟!”小女兒說,“他也不知道護著你,隻知道吃手指!玩泥巴!”

寡婦就氣得拎起扁擔去打閨女,給閨女打得一溜煙就跑出了村子,說是跟著一個村口的糞車就跑了,害得她又哭了一場。

等到她忍著夫家叔伯兄弟們的調笑與騷擾,渾身爛泥的將地基刨好,準備開始打夯時,忽然有人跑過來了:

“四嬸子!你家五娘回來了,換了身道袍,好威風!”

原來是草芥一般的五娘,現在換了身道袍,那就事事都不一樣了!彆說她家再算勞役時吃不得虧,就連村子裡擺席,她都能上桌了!人人都知道她已經入了神霄宮門下,有靈應軍給她撐腰!

寡婦被兩個婦人喜氣洋洋地拉回家,又打了水替她洗乾淨臉和手時,還是迷迷瞪瞪的,不知道這世道究竟是起了什麼變化。

世道總在變,但泥牆還是得一層層地夯,夯到一人高,就要建起土台子方便上下。

但靈應軍的軍官說:“不要修台階!”

“這是為什麼呀?”監工的管家還沒問,一旁叼著草棍點卯摸魚的傻兒子就溜達過來了,“不修台階,怎麼上下呢?”

軍官將手裡的圖畫展開,“你們這牆高不足兩丈,又同你家的高門大戶相連,隻要用木頭修個台階,一旦有外敵要上牆,立刻燒了台階就是。”

地主家的傻兒子還在那問,“外敵?什麼外敵?真有外敵,咱們再修高兩丈好不好?”

“就算你家有錢,也沒那些時日給你糟蹋!”

帝姬來到真定府後,每日都很忙碌,連帶著麾下的軍官們也都很忙碌。

嶽飛要操練義軍,高堅果們要帶著遼地的老兵往來偵查搜集情報,聽一聽金國那邊的軍事動向,虞允文幫叔父操心太上皇和官家的戰爭到底打到什麼程度了,有大名府的轉運官就吐槽:相州還能不能運來點糧食?沒錯大名府是有不少物資,他們也從金人處繳獲了許多兵甲,可朝廷也不能隻顧著指手畫腳,連一粒糧食都不運過來啊。

宗澤和劉韐就不會說這種話,他們老成持重,忙著足兵足糧,備戰備荒,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要安排些活計,看樣子是壓根不指望朝廷的。

但朝廷的表現,一貫是穩定的。

運糧是有些拖拖拉拉,送人過來卻非常有效率。

帝姬剛在前線上動土挖了兩鍬,監工馬奇諾防線的使者已經到了。

還是個熟人。

被改造成神霄宮的曹家園子,有蟬鳴飄過水聲,傳進竹簾內。

佩蘭端著茶壺進來,要為帝姬斟茶,帝姬卻伸手虛擋了一下,示意要她先給使者斟茶。

以她的身份,使者就起身要推脫。

“論理該是個內官來此,若是內官,我斷不會這樣客氣,”帝姬笑道,“但既然來的是先生,先生既是客,又同我有師生之誼,恭敬些也是應有的。”

使者那張很端正秀雅的士大夫臉上就浮現出一層淒然之色。

趙鹿鳴看著很有趣,就再接再厲地問,“怎麼來的不是位內官呢?”

使者就更淒然了。

河北缺監軍,按照大宋祖製是該來個內官的,監視這位非常有決心和魄力,在河北立下赫赫功業的統帥。

如果這位統帥是武將,隨便來個小內官,他都得畢恭畢敬地去迎;如果這位統帥是個親王,那就要在畢恭畢敬上再加一層汗流浹背。

但壞就壞在她是個帝姬,那些宮中生活的帝姬未婚時或許怕官家怕聖人,出嫁後或許怕駙馬怕公婆,可她們沒什麼必要怕內官。

而蜀國長帝姬是她們當中的超強戰鬥版,無論心機膽略聲望都是親王和統帥那一檔,偏偏在宮中的規矩禮儀上,她依舊比著帝姬們來,壓根不會將內官放在眼裡。

她還是個寡婦!她那駙馬,官家到現在都不敢提!提了就肝顫!

她不怕你告狀,她早就站在能撒潑打滾撕官家臉皮的道德製高點上了,官家想給她送回蜀地都不敢明著送,隻能暗戳戳給她加一個封號陰陽她。所以除非她在河北已經將黃袍玉璽各種祥瑞都準備好,否則她要是準備跟你這內官貼臉開大,這群內官實在沒什麼能桎梏她的手段,隻能抱頭蹲防如梁師成的。

內官們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童貫和梁師成在她這走了一遭,童貫是瘋狂爆金幣刷了她的好感度,梁師成就隻能忍氣吞聲候她走。因而官家原本想用譚稹,譚稹原就在河北吃過一個大虧,現在要對上這樣的主帥,立刻就躺平告老,裝起死來。

官家四顧,最後就看向陪著自己長大的梁二五:“要不你去一趟?”

梁二五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哭得很傷心。

“要不還是派個文官去吧,”官家惻然,“朕還是有幾個心腹之臣,能跑得動這一趟的。”

宇文時中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兒就來了,滿臉淒然地望了帝姬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帝姬很敏銳:“先生怎麼了?”

淒然老師欲言又止,“一彆數年,帝姬在河北,比蜀中更加操勞啊……”

住處是很好的,小橋流水,鳥語花香,除了有蚊子之外再沒什麼不足。

但帝姬那張小臉一揚起來,就讓人想不通這樣的世外桃源裡怎麼會住著一個社畜呢?

帝姬說:“不瞞先生,我急啊。”

淒然老師的眼睛裡微微放光,他一瞬間就自作多情了。

他想,朝廷下了詔,要河北修百裡聯營,帝姬為了詔令,為了官家,竟然操勞憔悴至此!

果然他沒白教導這個學生!果然帝姬秉性裡還是有那麼點兒公忠體國的血液的!到底是太宗的子孫嘛,兄友妹恭!他就知道!

既然帝姬在河北不曾為非作歹,他得想辦法幫幫她!

想到了這裡,淒然老師就露出一個欣慰的微笑,柔聲道,“臣也曾知地方,於庶務略知一二,而今營寨所需人力財力浩大,臣自相州而來,已催過轉運司,帝姬不必急於一時,待……”

“為什麼不急?”她忽然問。

淒然老師一愣,“有臣在,必不令帝姬受朝廷之詰。”

“我建營寨,”她說,“不是為朝廷。”

宇文時中的神色就變了。

汴京的大家都不知兵,主戰派不知兵,主和派不知兵,太上皇的人不知兵(童貫勉強算個例外),官家的人更不知兵。

所以當李綱出了那個主意時,大家都沒著急,都覺得朝真帝姬反正也不急於嫁人了,就讓她這位免費苦力在河北多待兩年,將防線修好就是,隻要朝廷不急,她肯定也不必著急。

可帝姬現在當麵告訴他,他的想法大錯特錯了。

完顏宗望坐在馬車裡,不言語地數著自己的佛珠,望著外麵鬱鬱蔥蔥的大地。

農人還在田間勞作,麥苗已經長得很高,抽了穗,離漿水飽滿卻還要等上許多時日。

他還要等一個夏天,等到秋風起,糧食將熟,他才能帶領大軍南下,再看一看那恢弘而美麗的大宋王城。

在此之前,他一直要他的士兵凝神靜氣,不發一聲的。

任憑河北留守的金軍打成什麼樣子,他都不理睬,就像金人真的放棄了南邊廣袤的土地,變成了一個個愛好和平的人。

他派出去的哨探偽裝成遼人,挑起裝滿雜貨的扁擔,在河北的村莊與城池間往返走來走去,看到的也讓他感到滿意。

那些老實的宋人,明明他們的妻兒老小,他們的家園人生,全都被金人給毀滅了,可隻要金人一走,他們立刻就埋頭開始耕種,重新過起他們的日子來。

完顏宗望滿意了兩天,到第天時,貨郎跑回來報告:“朝真公主在真定城前開始動土,要修一座附城!”

這位凝神靜氣的菩薩太子不淡定,也不滿意了。

金人要等麥熟才能起兵,宋人怎麼現在就開始戰備了!尤其她修的還不是笑話一般的大寨,而是附城與塢堡!

他關上門咆哮了幾聲,不明白她到底是怎麼長成這樣不死不休的心性的。

是因為她那癡情而貌美的駙馬嗎?因為他的死,所以金人偃旗息鼓,連河間府的兵馬都撤出去,她依舊連一口氣也不歇,馬不停蹄地繼續修城寨,修塢堡?

正在巡視燕京府的完顏宗望忽然有點後悔沒帶上自己的妻子——他雖然有妻有子,可他從來不曾了解過她們心裡怎麼想,又想要些什麼。

但他的營地裡同樣也有些遼國的貴女,在閒暇時,這位菩薩太子決定尋一個抱著琵琶的貴女來問一問:

“如果我殺了你的丈夫,”他和顏悅色地問,“你覺得我送你什麼樣的禮物,你會放下戒備,願意同我重新做朋友呢?”

Tip:拒接垃圾,只做精品。每一本书都经过挑选和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