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著,不曾停歇片刻,天與地似乎被雨幕連成一體。
陸音塵撐著傘在門口停留了很久,腳邊的行李箱一角被雨滴打濕,陸音塵沒有在意,平靜的雙眼一直盯著門。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打開,一位拿著傘的老婦人跨過門檻見到陸音塵,先是愣住,然後帶著幾分渾濁的雙眼閃過淚花,老婦人偏過頭輕聲問:“你怎麼回來了?”
“我……”陸音塵的視線移到老婦人的滿頭銀發上,心中傳來遲鈍的痛,許久,他低聲說:“我來兌現承諾。”
老婦人對於陸音塵的回答似乎感到驚訝,她走下台階,陸音塵慌忙上前為老婦人遮雨。
老婦人沒有說話,隻是細細打量著陸音塵。
眼前人的個子變高了,她需要抬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的臉色是帶著病態的白,額頭的碎發遮住了眉,一雙本是含情的桃花眼中不見情隻有平靜。
老婦人想,當年那個開朗活潑的男孩終是不見了。也許,同意他和那人去青山市就是一個錯誤……
老婦人再次看著陸音塵蒼白的臉色,眸光顫了顫問:“這次要待多久?”
多久?陸音塵微垂眸,能待多久呢?他握著傘柄的手緊了幾分說:“直到死亡吧。”
死亡?老婦人感到一絲無力,歎了口氣說:“唉,何必呢?進來吧。”
陸音塵提著行李箱隨老婦人進了門。
當看到院中那棵高大枯敗的樹上不明顯的小嫩芽時,陸音塵走不動了。
這棵樹,是自己和武叔一起栽下的。那時武叔說,要讓這棵樹陪著自己長大……
老婦人隨著陸音塵的視線望去,輕聲歎著氣:“它在發芽抽葉了,將會有無限的生機,不用擔心。”
陸音塵眨眨眼搖頭否認道:“我還以為……武叔會把它挖了。”
那個時候,武叔是第一個不同意他去青山市的,而自己急於得到真相,非要和武叔反著來,陸音塵記得,那是自己和武叔第一次吵架,鬨矛盾。
走的那天,和自己關係不錯的人都來送了。
唯獨沒有武叔。
“他是個重情的人,他會在我們不知曉的地方看著我們。”老婦人笑了笑:“走吧,天冷,先進屋再說。”
到了屋裡,陸音塵望著未曾變化過的布局,眼眶紅了三分。
老婦人為陸音塵倒了一杯熱水後坐下,說:“當年你說是去青山市,沒和我們說回來的時間,結果一去就是近十年,一次也沒有回來過。老頭子他,很想你。”
武叔……很想我?
陸音塵握著水杯的手指用了幾分力,努力讓冰冷的手找回了一點溫度,他顫著唇說:“我……我……對不起。”
“你也不用說對不起,都已經過去了,重提舊事也不是很好。”老婦人頓了頓,猶豫著問:“這十年,你過的還好嗎?”
“武叔走的那天,我來了。”陸音塵閉上眼,似乎還停留在上一個話題,他輕聲說:“我不敢進門。武叔是一個重視承諾的人,而我違背了對他的承諾。”
明明答應過武叔,會陪著他到老去;會和他一起開花店;會讓那棵樹見證自己的成長……
終究是自己失信了。
陸音塵也沒料到,吵架的那晚,那是自己和武叔最後一次見麵。
老婦人沉默了一瞬,站起抬手摸著陸音塵的發頂說:“老頭子他……真的很想你。你也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走的那天,他一直想見你最後一麵。”
陸音塵睜開雙眼望著老婦人,似乎在透過老婦人看著什麼,輕聲說:“我回來了,不會走了。”
老婦人眼裡聚起淚水:“我知道了,老頭子也知道了。”
陸音塵低下頭蹭了蹭老婦人的手,低聲喃喃著:“武嬸。”
“我在。”武嬸頓了一下,回應道:“沒人怪你。”
陸音塵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話。
武嬸收回手轉身離開了屋子,消失在陸音塵的視線裡。
陸音塵淒慘一笑,放下水杯偏頭看向窗外,從這裡可以看到窗外的小院景象。
枯敗的樹,銀白的雨,乍一看似毫無生氣。但陸音塵知道,春季的小院不是這樣的,春季的小院有花,有暖陽,還有……人。
輕輕的腳步聲響起,是武嬸進來了。
陸音塵看去,武嬸把手裡的文件袋遞給他,並示意他打開。陸音塵接過打開,裡麵是一份文件。
陸音塵看到文件標題,猛的抬起頭望著武嬸。
武嬸說:“看完再說吧。”
陸音塵垂著頭大致看完內容。
文件的大致內容是武叔把他的花店送給陸音塵,並希望陸音塵能管理好花店。
文件的最後一頁,隻需要陸音塵簽上名字。
陸音塵低聲問:“武叔為什麼要把他的花店送給我?”
武嬸輕輕的笑了笑:“因為他信任你,並需要你兌現承諾。”
“遲到了近十年的承諾。”陸音塵苦笑著:“真的是這樣嗎?武叔的信任,我擔不起了。”
“明天有時間就去看看花店吧。”武嬸說:“小陸,我老了,隻剩下你一個親人,也活不了幾年了。我不可能把他的花店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對吧?你就當是,可憐武嬸吧。”
陸音塵看著武嬸,沉默了很久。
“我會去看的。”陸音塵把文件裝回紙袋裡,輕聲說:“但花店我不要,那是武叔留給您,為數不多的一樣東西。”
*
屋內的燈被打開,陸音塵掃了眼絲毫未變卻整潔的布置,抬手揉了揉有些泛紅的眼角。
陸音塵打開行李箱,拿出了三本很厚的筆記本走到窗邊的書桌,放下筆記本坐下,看著對麵的房間熄了燈,陸音塵輕聲歎氣。
陸音塵抬手翻開筆記本的封麵,看著上麵寫的狂的沒邊的兩個字,心中湧上一股酸意,手不禁握成拳。下一秒,陸音塵猛的合上筆記本。
怎麼看到名字就沒了膽量呢?又不是第一次看了。
陸音塵唇角是一抹苦笑,他合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翻開筆記本,睜眼,紙上的內容是一個日期和一句話。
XX年4月19日晴
蘇衍生,一路平安。
字跡很是工整,寫的人似乎很用心。
陸音塵笑了笑,合上筆記本站起。
”一切都好好起來的。”一句話浮現在陸音塵腦海裡。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陸音塵如此說著。
陸音塵將三本筆記本放到一旁的書架上,目光有些深沉,似乎在透過筆記本看什麼一樣。
手機鈴聲響起,陸音塵愣了愣,緩緩掏出手機。
“陸音塵,我又和她分手了。”一接通,聲音沙啞的女人便如此說著。
“分手?”陸音塵快速收拾好情緒輕笑著:“你們什麼時候真正分過手?”
“陸音塵,這次我沒開玩笑。”女人哽咽著說:“這次是真的,我沒有開玩笑。
陸音塵沉默幾秒:“這次又是因為什麼?她……害怕了?”
女人輕泣著:“陸音塵,我不知道我愛不愛她。”
陸音塵說:“我知道。”
“陸音塵,她……不愛我。”
“嗯。”
“陸音塵,我不想愛她了,愛她,太累了。”女人又狠狠地說:“老娘發誓,這一定是最後一次分手!”
每次都像這樣說,又能有幾次做到?
“哦。”可能是發現不太合適,陸音塵補充道:“那就不愛了,做回自己。”
“我……我做不回自己了!為了她我……我好像找不回原來的自己了!”
“徐秋。”
”……”女人頓住,許久,她說:“陸音塵,我該怎麼辦?”
“你現在在哪?”陸音塵走到床邊坐下,一隻腳踩著床沿舉著手機的手搭在膝上,另一隻腳隨意伸著,“你那邊很安靜,是在家裡嗎?”
“……是。”
“我教你怎麼辦。”陸音塵稍作思考說:“你可以去到頂樓勇敢的跳下去一了百了,如果怕冷就到廚房找一把刀割腕,捅腹什麼的自選一個,要是這些都不喜歡,網上一搜,總有一個能讓你滿意。”
“……”
“你覺得這輩子做不了自己,下輩子應該能讓你做回自己。”
“……陸音塵,你是不是有什麼大病!”徐秋咬牙切齒。
陸音塵沒說話,脫了鞋子躺在床上,思考一秒,徐秋有一個特點,心大,容易被轉移話題。陸音塵把自己捂在被子裡輕聲說:“我在M市。”
“哦,在M市而已……什,什麼玩意?”徐秋的聲音大了一個度:“你怎麼跑回來了?呆在青山市不好嗎?”
陸音塵冷笑一聲:“你這話說的,像是我不能來。”
“沒有這個意思。”徐秋回想了幾秒,咬咬牙說:“我記得你那年說,如果某一天你回M市,就是決定不管公司事務了。所以……你不是霸道總裁了?”
“霸道總裁?”陸音塵愣了愣,他什麼時候成了霸道總裁了?這個詞用在他身上,並不合適吧!
陸音塵說:“前一秒我在為說你心大感到自責,後一秒我覺得我說的並沒有錯。”
“看來你不是了。”徐秋自動忽略陸音塵的話,說:“陸音塵,明天我們見一麵吧。”
“時間,地點。”陸音塵眨眨眼,聲音低了一些。
“下午兩點。”徐秋思考一會:“老地方。”
一陣暈眩傳來,陸音塵捏著眉心問:“行,還有什麼事嗎?沒有我就先掛了。”
“沒了。”客廳裡,穿著精致的美豔女人看著被掛斷的電話,皺起眉頭。剛剛……她是要向對方訴苦求助的,怎麼話題說著說著,就偏了呢?
*
陸音塵的生物鐘很準時,一到六點人就醒了。
陸音塵伸出一隻手感受了一秒,手迅速縮回被子裡。
挺冷的,再待一會。
“叮”一聲響起,陸音塵摸了好一會才摸到手機。
【晚:還適應嗎?】
陸音塵思考了一會,咬著牙伸出手開始打字。
【塵:適應,您那邊還好嗎?】
【晚:喲嗬,武嬸居然沒把你掃地出門。】
【晚:還行,沒人敢惹你老子。】
要掃地出門也是掃你!陸音塵熟練的忽視上一條消息。
【塵:……您厲害,想當年我費了那麼大的勁,也沒見他們有多乖。】
【晚:年輕人,總歸缺點氣場,多練練就好了。】
陸音塵暗自勸自己要保持微笑,生氣傷身,現在的自己經不起折騰,要保持微笑!
一條消息彈出,陸音塵一看,是“相侵相礙一家人”。
陸音塵聽他的“父親”說,這個群,還是他“爺爺”建的群。
【瓷:六仔,出來。】
【塵:?有事?】
【瓷:沒。】
【行:發生了什麼?】
【辰:@塵你去M市了?】
【塵:是的,昨天下午剛到。】
【行:這就是所謂的黑心老爹壓榨完苦力兒子最後一點價值,一腳把人踢回M市了?】
陸音塵:……我該怎麼解釋才不會讓人誤會呢?
【瓷:六仔,受了委屈彆憋著,我們替你做主!】
【辰:+1】
【行:湊個數,+1】
陸音塵:但願等一會你們還能保持這個隊形。
【晚:嗬。】
群裡安靜了三秒。
【行:呃,我該上班了,先走了。】
【辰:時間不早了,上班了。】
【瓷:我約了人做護膚,先撤了。】
陸音塵眨眨眼,默默感歎自家父親威力之大,威風不減當年。
【晚:@塵有時間對出去走走,最好能趕緊找個對象。】
對象?陸音塵被嚇到坐起,又仔細看著這條消息,一字未變,就是讓他趕緊找個對象。
陸音塵喃喃道:“這……確定不是讓我去禍害人?”
顯然,受驚嚇的不止陸音塵一人。
【瓷:!!!】
【行:這……這……這……】
【辰:什麼玩意!!!】
【晚:有問題?】
【辰:小六是個快要奔三的人了,也該找個對象了。】
【行:我可以幫忙介紹對象。】
【瓷:+1】
陸音塵歎著氣放下手機不再管群裡麵的人在說什麼。冷意灌入衣服,陸音塵連再躺一會的心思也沒了。
陸音塵想,與徐秋見麵的時間是下午兩點,現在還早,或許可以去花店看看。
想了便做,陸音塵下床穿好衣物,打開門,冷風闖入,陸音塵瞬間清醒萬分。
雨早就停了,隻是地麵還有點濕。
陸音塵站在院子裡看著燈光亮著的廚房,輕聲喊道:“武嬸。”
“小陸?”武嬸回了一聲。
陸音塵拖著步子走入廚房,他以為自己起的夠早了,結果武嬸起的更早,陸音塵感覺自己有點受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