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銀金睜開眼時，正好是萬黎出門上班的那會兒。她的公司裡還有點事，今天算加班，明天才能正式放假，萬銀金也不認為自己是被姐姐吵醒的，是她的生物鐘讓她睜了眼。隨後，她忽然有了些“不該多睡”的念頭，那是學校裡的老師倡導的，可她現在在家啊。萬銀金沒有多想，又睡了過去，結果也隻是從八點睡到了十點左右，明明平時那麼睡眠不足，而且她昨晚可是淩晨兩點鐘睡的。

睡不著，那就起來玩吧。萬銀金就那樣側躺著打開手機，過了一會她就聽見了一些門前傳來的動靜，萬相鼎推開門探了個腦袋，隨後小茗就從門縫裡鑽了進來，跳上床抱住她:“小姨起床啦！”

萬銀金不太想動，小茗又抱著她晃了晃:“起床啦小姨！中午吃什麼呀？”

“吃什麼……”萬銀金讓她從自己身上下來，不情不願地起了身，“你們兩個怎麼起的這麼早啊……”

“不早了，十點半了都。”萬相鼎跟她強調了一下時間，又重複了一下那個萬年話題:“中午吃什麼？”

“不知道，姐姐中午要回來嗎？”萬銀金又躺了回去，聽見萬相鼎說“不回來”時，已經在計劃著點什麼外賣了。

小茗趴在床上和小姨一起看，萬銀金把手機上的界麵轉過去，問她想吃什麼，小茗說想吃蛋包飯。這個房間是她們兩人共有的房間，這張床也是板式上下床，比學校裡的鋼製上下床要更穩固和豪華一些，萬銀金不在時小茗會睡下鋪，萬銀金回來了她就睡上鋪，不過有時候她也會和媽媽擠一間，比如昨晚。萬黎的那個房間是最大的，她們兩人的這個次中，萬相鼎的房間最小，采光也不太行，而且他還不愛收拾，所以沒少挨萬黎罵。下單完畢後，萬銀金又囑咐道:“要是姐姐問起來，就說我們今天中午煮的麵條吃，知道了嗎？”

“知道了。”

“多久到啊，我都餓了。”

“我點的比較近的，應該很快……”外賣員不能進入小區，隻能放小區門口。半小時後，萬銀金掛掉電話讓萬相鼎去拿，這期間她仍然沒下過床。因為是她出錢買的飯，小茗還小，所以自然應該由萬相鼎出力下樓去取餐，走之前，他還不忘損了萬銀金一句:“彆等我回來了你還沒下床啊？”

“哪兒那麼多廢話，快去啊……”

萬相鼎披了件外套，拿上鑰匙，剛打開門，就看見他們的鄰居在門口掏鑰匙，像是剛剛回來。這位鄰居是位警察，就在青嵐區上班，大學剛畢業沒多久，姓聞，住在這裡的房子是租的。當初在萬銀金住校，萬黎還沒下班的某一天裡，萬相鼎沒帶鑰匙，這位鄰居收留過他和小茗兩個小時。這一來二去的，兩家人也熟絡了，他們也知道了這位警察同誌的全名叫聞冬晚。

“誒，聞哥？你剛回來嗎？”

“啊……？沒有沒有，我隻是回來拿東西，等會還要走，你呢？”

“我去拿外賣……”

“噗……”聞冬晚笑了，“你們姐姐肯定不在家吧。”

“肯定不在家啊！”

他們的年齡差距不算大，而且聞冬晚長得又不老，他的麵部線條比較硬朗，下顎線鋒利，有時給人一種正經的感覺，但是一笑起來卻又帶著一股痞味，像個街溜子。聞冬晚以前還悄悄告訴過萬相鼎，他確實當過“街溜子”。不管怎麼說，叫他叔叔不合適，直接叫哥哥的話會覺得彆扭；所以萬相鼎叫他“聞哥”，彰顯了對他的尊敬和崇拜。萬銀金不一樣，她知道聞冬晚算年長者，但她不喜歡這種“大哥大”的叫法，而是在“哥哥”前麵加了個姓氏的前綴，又添了個“小”字顯親切，隻稱他為“小聞哥哥”。不過，聞冬晚對他倆的稱呼都是“小萬”，遇見小茗的時候會叫“小妹妹”，隻有遇見萬黎的時候才會換個稱呼，叫“黎姐”。

“那我先下去咯？”萬相鼎按住電梯門探頭問道，聞冬晚這時剛找出鑰匙，他在開門的時候順便回答:“啊，沒事，你先走吧……”忘什麼不好，偏把手機忘了。今天穿鞋的時候順手把手機往鞋櫃上一放，揣著鑰匙就走了，也幸好鑰匙還沒忘。聞冬晚下到一樓的時候又跟萬相鼎碰了麵，不過這次他們隻是相互笑笑，揮揮手就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他來到地鐵站，看了看時間，已經11:20了，隊裡要求他們12:00之前到，說是要開個緊急會議。不過他的師父悄悄告訴他，局長隻是有點著急，實際上不用那麼早，12:30之前到就好了，還讓他吃了飯再來。聞冬晚有些擔心，想早點去看看。他平日裡的生活比較拮據，買了車也很少開，而且今天限號，還是坐地鐵的時間更多一些。隻是沒想到，這才國慶放假的第一天，就有這麼多人想要外出。站台裡安安靜靜又密密麻麻的，聞冬晚拿起手機摸了摸包裡的鑰匙，靠著一根柱子站好，感覺今天的地鐵來到有些慢啊。

就這麼一會兒的時間，他身後的扶梯上又下來了很多人，站台裡的空氣變得更加沉悶，黑壓壓的人群哪怕不吵鬨，也不會有人喜歡。聞冬晚歎了口氣，總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悶悶的，之前局長的話讓他很不安，本來國慶加班就很煩……這時候，他聽見身後的一位少女發出了一聲抱怨:“煩死了，這麼多人，早知道就打車了……”

這聲抱怨剛還也是聞冬晚想抱怨的，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哪位少女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外套，一隻手挽著一位青年。那個青年穿著一件跟她一模一樣的大紅色外套。

情侶裝？聞冬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們，在那位少女說完人多後，他看見那個青年平視著前方，輕輕點頭微笑了一下。青年比較瘦，身上有一股久病的氣息，眼睛裡灰蒙蒙的，伸手去按少女肩膀時還摸索了一下，碰到少女的手後便指尖用力，指關節微微發白:“是啊，我也感覺到了，是有很多人呢。”

少女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緊，幾乎是要貼到他身上去的姿勢。聞冬晚將頭轉回去，隨後又聽見她說:“哥哥，一會兒你可要抓緊我啊……”

兄妹？這麼說來他們長的是挺像的。列車來的很突然，車廂裡的人也很多，進站的人在擠，出站的人也在擠。聞冬晚見縫插針地鑽進車廂，回頭看，那對兄妹似乎就沒他這麼幸運了。因為人太多，妹妹有些猶豫，所以也就錯失了進入車廂的最佳機會。哥哥不知道妹妹的猶豫，所以他往前走，同時也在被忙著上車的人給推著走。妹妹想去拉他，結果卻被慌忙下車的人給不小心撞了一下。撞一下不要緊，撞她的人馬上小聲道了歉，隻是這一下慌得她下意識鬆了手，因為不想跟他人接觸，所以她又站不穩地後退了些，一下子被人流帶出去了三米遠。此時哥哥已經進入車廂了。當他意識到妹妹不見了時就伸手去抓，沒抓住，拉到彆人被躲開又連忙將手縮了回來。他回頭輕輕喚了一聲，不知道喚的什麼，應該隻有他自己聽得見。他意識到妹妹可能不在車廂，但雜亂的人聲和腳步聲擾亂了他的心緒，一時間他手足無措，就呆呆地站在車廂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哪兒被進出的人群撞得東倒西歪，想伸手尋找依靠卻什麼也找不到。列車停站的時間很短，車廂外依然是源源不斷的乘客，他們看見車門即將關閉時就停下了腳步，也變相地擋住了那個女孩。在女孩終於破開人群要衝過來時，卻又被站務員攔下。

“哥哥！！”

青年回頭，朝聲音的發源處伸手，就在他的手即將被車門夾住時，聞冬晚抓住他的後領拉了一下，使他脫離了危險，也使了點勁。那個青年大概是沒想到身後會有人拉他，所以一個踉蹌，差點摔了一跤。等他好不容易站穩，列車啟動了，他又一下子撞到了聞冬晚身上。要不是聞冬晚一直扶著他，他恐怕真的會在這個車廂裡摔倒。

“抱歉……”他有些怯生生地又說了句“對不起”，不知道該怎麼辦。聞冬晚看著他的臉沉默了一會兒，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旁邊的這根杆子上，等他抓穩後，他才開始解釋自己剛才的行為:“剛剛……車門就要關閉了，你那樣很危險的……”

“嗯。”他用兩隻手握著那根扶杆，低著頭喘了一口氣。聞冬晚聽見他呼吸不勻，發力的指關節依然慘白，又看了看時間，想了想，到底要不要幫助這位可憐人……

“那個，你……”

剛一開口，那位青年就抬頭“看向”聞冬晚，他應該是可以通過聲音辨彆人的方位的。他的嘴唇很薄，鼻梁很高，皮膚皙白細膩像是許久不見陽光一般……他的個子比聞冬晚稍矮一點，這個距離，他剛好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聞冬晚咽了口唾沫，微微後傾了些，轉過頭，不知道該不該與他對視。這個人的眼睛灰蒙蒙的，雖然眼型不錯，但沒有神采，也傳達不了任何信息。一開始隻是懷疑，現在這麼近距離看，看見這雙洋娃娃一般空洞的眼珠時，聞冬晚基本就確定了，確定這是個瞎子。

聞冬晚忽然有點緊張，連聲音都下意識放輕了不少:“你和你的家人走散了嗎？”

他點頭，似乎有些悲傷，還有些戒備。聞冬晚想了想，又問道:“你帶有手機嗎？”

“……”他欲言又止，搖了搖頭，握著杆子不說話。聞冬晚覺得應該帶他去找地鐵站的工作人員，隻是不知道他願不願跟自己走。聞冬晚想了想，又說:“你要是願意相信我的話，等會下一站了……我帶你下車吧？”

“相信你……我怎麼相信你呢？”

他果然這麼問了。聞冬晚有些哭笑不得，忽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撓了撓頭隻是說:“因為我是個警察？”

“……”

“你要是隻相信你妹妹的聲音，其他想幫助你的人又該怎麼辦呢？”

那人一愣，隨後撇了撇嘴，算是動搖了:“那就在下一站下車吧。”

“嗯，你放心……”

“但是我先說好，既然你看得出我的難處，選擇做好人，那就要做到底。提前告訴你，我沒有任何可以感謝你的東西，也不想和你建立任何聯係，我最多跟你說句謝謝。下一次遇見你，我還是會把你當成陌生人，你得不到任何好處，幫了也等於沒幫。”

“幫助彆人不是為了得到回報啊……”聞冬晚笑了，“不過看不出來，你還挺強勢啊？”

他不說話，看反應心裡應該還是害怕的。聞冬晚看了看車廂頭頂的屏幕，又環顧了一下四周，車廂裡依然是密密麻麻的安靜和沉悶，每個人都低頭做自己的事，每個人都很無趣。聞冬晚深吸了一口氣，軌道摩擦發出的尖銳聲響刺痛了他的耳膜，他仰著頭輕笑了一聲，等到列車停止，他拉起那位青年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袖子，問道:“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不能。”

“就當是認識一下唄？我叫聞冬晚，冬天的冬，晚秋的晚……”

“我說了我不想和你建立任何聯係，你不用告訴我你的名字……”

“那至少得告訴我該怎麼稱呼你吧？”聞冬晚臉上帶著笑意，他感受著袖子上輕微的重量，悄悄注視著這位青年，觀察著他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浮現出的一絲猶豫，看著他微微張開嘴唇，不情不願地吐出了三個字:“我姓龍……”

“龍先生啊？龍先生今年多大了？”

“……我一定要回答你嗎？”

“隨便問問嘛……”他們那片區域就那一個地鐵站，聞冬晚猜測他應該也是那一片的住民，隻是住哪個小區就很難說了。下了車後，聞冬晚忽然覺得不用找工作人員，他隻需要在這裡等，給她妹妹打個電話讓她過來找他不就行了嗎？聞冬晚把這個想法分享給了龍先生，龍先生看起來不是很情願，但仔細想想，就算找到了工作人員，不也還是這麼個理兒嗎？

“人家上班辛苦，今天地鐵站又這麼多人，你就用我的手機打給她吧？你記得號碼嗎？”

“記得……”他們選了邊緣處一個較為安靜的角落，他說了一串電話號碼，撥打出去時聞冬晚幫他按了免提，結果他聽出來是外放後，有點不高興:“你按了免提嗎？”

“啊……是啊，我……”

“我又不聾，為什麼要按免提？”

“抱歉……”聞冬晚過來將免提關掉，正好這時候電話被接通了，那位龍先生在聽見妹妹那熟悉的聲音後，立馬又換了種語氣:“喂，蕭默……！？”

“……嗯，就在下一站呢，你已經快到了嗎？我應該在……人比較少的一個角落吧，嗯，有一位先生陪著我呢……好，我等你過來。”

對麵掛掉了電話，龍笙宣按了鎖屏鍵，用兩隻手捧著手機將它還給了聞冬晚。聞冬晚注意了一下他剛才的動作，看他不用指引也能找到自己的方向，猜測他應該是後天盲，而且不是全盲，至少是能感覺到一些光線變化的。

“謝謝你。”

“沒事，需要我陪你等嗎？”

“不用了，我妹妹她會找到我的。”

“好啊，那等下一站來了，我就先走了？”

“嗯，祝您一路順風。”

“不過說起來……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可以告訴我嗎？”其實聞冬晚是想直接問他怎麼瞎的，但又害怕“瞎”這個字眼會傷到他，所以問的委婉了點。龍笙宣沒有回答。聞冬晚看著緩緩向他們駛來的列車，又問道:“真的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下次吧。”

“下次？！這可是你說的哦，下次遇見了，可不能耍賴啊？”

“不會。”龍笙宣笑了笑，列車停站了，聞冬晚還有些舍不得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龍笙宣雖然瘦，但是他身體比例好，身板也正，寬大外套下方的雙腿筆直修長；搭配上那種從容不迫的說話語氣，再微微一笑，恍然給人一種閃閃發光的錯覺。聞冬晚剛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一轉頭，列車開門，立馬又對上了另一件大紅色外套的視線。在雜亂的乘客背景下她的這件衣服格外的刺眼奪目，龍蕭默踏出車廂時好像腳底傳出了震耳欲聾的“嗒”的一聲，她的表情嚴肅，走出車廂前視線就一直停留在聞冬晚身上了。

兄妹倆雖然長得挺像，但氣勢完全不一樣。龍蕭默更加銳氣逼人，做什麼都給人一種勢不可擋的感覺，她走過去牽自己哥哥時還不忘用眼神打量麵前的這個陌生男人，等到龍笙宣捏了捏她的手，用歡快的語氣湊過來跟她說話時，她對聞冬晚的戒備也沒有消減絲毫。

“默默，我剛才就是用的這位聞先生的手機給你打的電話，我們得向他說謝謝才是。”

龍蕭默聽了哥哥的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外套拉鏈敞開著，外套裡麵是一件襯衫，襯衫下是一條灰藍色的牛仔褲。片刻的思索後，她還是走過來向聞冬晚做了一個45度的鞠躬，說了句“謝謝”。隨後，她看了看敞開門還停留在一旁的車廂，又問道:“你還不走嗎？”

“……”確實該走了，聞冬晚對她禮貌地笑了笑後就上了車，下意識地覺得這姑娘很不好惹。列車啟動後，他注視著那兩個越來越模糊的紅色身影，可惜到最後他也沒能問道那位龍先生的名字呢，雖然說的是“下次”，但以後到底能不能再遇見，也是個謎啊……

他走後，龍蕭默又轉過來，看著自己的哥哥。

“他是什麼人呐？”

“一個好心腸的路人吧。”

“真的嗎？”龍蕭默牽著他想到等候處的座位上坐會兒，龍笙宣又想了想:“真的吧，我感覺……應該隻是一個路人。不過嘛……”

“不過什麼？”

“他說他是警察呢……真是嚇了我一跳。”

“是嗎……”

“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可是哥哥……”龍蕭默從包裡掏出一部老年機，塞進了龍笙宣的口袋，“他的手機現在，可是已經有了你的號碼了喲？”

龍笙宣聽聞，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抓住龍蕭默的手腕捏了捏她的手指，低聲道:“是啊，但總不能留你的號碼吧……”

“……我又不怕他，而且我沒那麼脆弱。”

“開個玩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