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起來實在有些小題大做。
畢竟犯困這種小事,倒頭多睡幾天就能了賬。
但是,為此“小題大做”的何遲暖,卻深知羽華的情況,遠比犯困要麻煩得多的多。
犯困是比較客氣的說法,夢羽華的犯困,其實就是完全不管周遭什麼情況,能直接一頭倒下的狀況。
而且會隨時發生在一整個春天。
哪怕前方是湖泊是懸崖是尖刀陣。
完全見識過夢羽華這個怪毛病的何遲暖,還沒來得再發哀歎,瞬間又想到另一個頭大的問題,
“還有還有,你以為你現在幾階了啊?!”
連頭發都要豎起來的小丫頭,雖然隻是個隨文,但是氣場上,連大將金虎照都要對她拜個師。
此刻,被瞪住的羽華笑得有點虛:“我當然知道我現在的階位,但,這不是沒人去申請這份任務嘛……”
“再怎麼沒人也輪不到你!派去西域那邊的境師,從來都是二十階以上的境師,而你,差了足足五個階位!”
“……”
“這些長老們真是病急亂投醫,也不想想你根本就不合格,一來階位不夠,二來春天根本不適合出差!喂,大家不都在說,白須大長老很偏向你嗎?怎麼這會子不偏著你了,反想著讓你去送死了?!”
“其實,那個,大長老不想讓我去啊……”
“這不是送死什麼是送死?!他怎麼就不會攔著你!?”
“呃……大家都同意我去,所以他就……”
就是沒說真正的原因是自己一心想去。
“你到底明不明白這次任務的嚴重性啊?夢羽華!”
“羽華。”
“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啊?!”
“在聽在聽。”
苦笑著點頭。
其實,何遲暖說的這些沒有一點錯,隻是,遲暖不知道的是,十五階以上的境師是完全有資格前往西域的。
大家之所以口口聲聲的說,沒達到二十階的境師就絕對不能去西域,無非就是想再多一個不用去西域出差的借口罷了。
這也是白須大長老沒有真正反對的主因,作為最資深的二十九階境師,他深知,十階以上的境師就已經有資格前往西域了,比如十五階的自己。
可惜何遲暖不相信,或者說,相信了也不會聽,她和境院中所有人一樣,從小就擁有絕對的境師安全論,即,如果某份工作有一分危險,那九成就要選擇不接。
“不能去啦,不能去!”
“你再說多也沒用,已經決定下來了。”
“我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啊!”
“你若實在害怕的話,這趟出差就不要跟了吧,我找辦公室另換一個隨文……”
“不行!”
她幾乎是本能的衝口而出:“除了我,你休想再禍害我的小姐妹們!”
羽華愣了一愣,末了,看著她淺笑開來。
“禍害這個詞用得不對吧。”
被看穿的何遲暖沒有反駁,隻是滿臉通紅,想要挽回最後一點小自尊,
“……至少,至少要告訴我必須接這份任務的原因吧!我可不想死得這麼不明不白的!”
“不會死的了。”
“我不管!你必須告訴我,到底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時間非去西域不可啊?!”
何遲暖的追問讓羽華沉默下來。
修到十五階的境師,說謊的代價很大,所以在不能說謊的前提下,隻能沉默。
白須大長老也一直追問這個原因,但自己隻說了‘想去’這個不能算是回答的回答。
因為真實的原因,實在無法有說服力——
那,
僅僅是昨天晚上的一場夜風。
……
那場夜風,仿佛是從夢裡脫出,落現在麵前——
——
‘危險。’
沒有人知道,伴隨著春天不時陷入的休眠,就會有這個夢出現。
隻要季節轉到了春天。
夢裡會有一個聲音,沒有過多的話語,僅僅是危險兩個字,就好像一個訊息的警燈,一直一直閃在夢中。
還有一種香息,像花香,混和著一絲甜膩。
這個夢到底是什麼時候形成的,羽華已經想不起來了。
曾經也試圖用澈符淨化這個奇怪的夢,但因為夢境的形成無從想起,所以毫無成效。
它照樣在每年的春天裡,進入自己的夢,混和著那抹甜腥的香息,深深嵌入那些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閃爍湮滅,
每一次,羽華都感覺那個夢一夜比一夜濃重,仿佛馬上就要降至身邊。
但十幾年來,終究也沒落下;
直至,
那天晚上在境院的值班時。
確認到了,那個夢真實的落進來了。
被一場夜風。
夜風進來的時候,明明是和平常一樣的夜晚,但坐在窗邊的自己,卻完全愣住了。
那陣風混卷來的氣息,是,
……夢中的氣息!?
“砰——!!”
推開桌椅時的巨大聲響,嚇跳了一班的同值班境師,他們剛想質疑,就看到羽華以前所未的速度,徑直奔衝了出去。
“羽華?!喂,出什麼事了?!”
“怎麼了怎麼了?”
完全不管後麵同事們的驚慌失措,羽華頭也不回的模樣,仿佛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夜風帶走了一樣。
……怎麼可能呢?
但是,那個時候的夢羽華,看起來確實像被夜風帶走了,就像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一樣,那是一種完全感覺不到重量的輕盈和美麗……
值班室的境師們,因為前麵這過於夢幻的情景,一個個呆愣在地,無法作出任何反應,自然,也無人想要跟在後頭追起。
他們像突然間看到了夜晚的彩虹般,定在當場隻顧著呆呆望著,
直至那個突然跑入黑夜中的羽華,很快就隨風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半晌,他們才回過神來,麵麵相覷。
“那個,那個夢境師,剛、剛剛是消失在風裡了嗎?”
“……怎麼可能哎?!”
“不是跑得很快才看不到的嗎?”
“……到底怎麼回事哎?!”
.
一路奔跑進來的時候,終於停下了腳步。
羽華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口氣跑到了境院最外邊,最後還跑上了有九層樓梯的大露台。
“……”
喘口氣,打量著四周。
明明追過去的時候,那抹熟悉的夜風就在離自己伸手可及的眼前。
但夜風終究還是消逝了。
站在空無一人的大露台,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羽華試圖感受著最後殘留下來的氣息。
和夢裡一樣的夜風,混和著一樣的花香;
還有那隱匿於夜風香息的,幾近要消失掉的聲音,
幾近,
但在最後的最後,還是被羽華捕捉到了——
沒有錯,是那個聲音,
‘危險。’
夜風,花香,仿佛包裹了什麼秘密的聲音;
隻有在春天才會浮露的夢境,但自己從來不知道,這個夢境到底因何而起,直至今晚,一一指向了西域。
原來,是西域。
握緊雙手,看著夜風消失的方向,意識是明所未有的清晰,
必須去西域。
.
‘危險。’
夢裡的那句話,是在告誡自己嗎?
那聲音,是誰?
又為什麼是那種很熟撚的口吻?那種極度的無奈和寵溺,極度的習以為常。
以自己乏善可陳的人際關係,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誰會對自己擁有這樣的語氣。
何況,在過往的記憶中,也從來沒聽過這個聲線。
如果聲音的主人,是在現實中不曾出現過的人,那麼,所謂的危險,也不是現實中會出現的危險嗎?
“——危險!”
沉浸在一片黑暗中時,被這個熟悉的詞驚起。
睜眼。
視線突亮,但瞳孔卻一時還無法對焦。
“唔……?”
好一會兒,羽華才看清,停在微微搖晃的車窗上,竟然有幾隻燃燒著黑色煙霧的生靈。
精靈?式神?
形如小狼犬的它們,此刻,或趴或站在車窗梗上,通身的黑煙和三角眼,正緊緊盯住沒什麼反應的自己,以及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何遲暖。
對了,他們已經在前往西域的路上了。
“這是……”
似乎是因為羽華的疑惑,她終於想到要彈跳起來,同時用比剛才更尖的聲音叫起來,
“快、快驅散!!”
她已經摸翻到了隨身香包中的澈符灰,那是製作澈符時剩餘的粉末,在加入境師的符咒之後,可以驅散邪惡之靈。
灰色的煙霧朝它們揚去。
但這次澈符灰卻什麼作用,被兜了個滿頭滿腦的小狼犬們,隻是撲撲撲的晃著燃燒黑煙的腦袋,在甩開了粉末後,互相發出不解的嘰咕聲,再度打量著車內的這兩個年輕人。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澈符灰一點用也沒有?!”
按照以往經驗,在這個世界,不管是精靈還是式神,隻要被澈符灰撒到了,都會逃跑才是啊!
“先不要急,讓我看看。”
相比失措的何遲暖,羽華倒是平淡的很,若非知道是感知不到危險,一般人真會覺得不正常。
“等,等下,先不要過去呀!”何遲暖急得一直拉羽華。
“這個模樣,奇怪……”
被拉住之後隻能保持距離打量,不過也足夠看清楚了。
此刻,美麗絕倫的境師歪了歪腦袋,顯出美麗絕倫的迷惑。
“不確定這是什麼啊。”
“你怎麼會不確定?!”
何遲暖會這樣氣急敗壞也不是沒有理由,身為一個境師,又是短時間狂飆至十五階的境師,是個通曉原界的各類生靈知識學霸,而且這個學霸工作狂,甚至還通曉原界之外的物種史。
“嗯,再讓我想想,這個顏色的煙霧還有三角眼……嗯……”
其實已經有過一閃的念頭了,但因為太過難以置信,所以羽華暫時按下不表,話語也因此中斷了。
見遲遲沒有給出答案,何遲暖另起假設,
“會不會,是西域特有的獸靈?”
她從來沒有在南都見過這種奇特的獸靈,明明被燃燒的黑煙包圍著,但是行動完全自如,就好像那些黑煙是它們的毛發一樣。
可是,那些圍繞著的毛發卻是真的黑煙哎,何遲暖甚至聞到了那些燃燒出來的煙味……
“不,西域的獸靈也是屬於原界的,但是,原界從來沒有這樣的物種。”
能感覺到,這些煙霧小狼犬的身上,泛散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
不屬於這個世界……?
羽華隻能先回到先前的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同時再湊近一點確認,
“難道它們是……”
微微搖晃的車廂,讓行動比往常更顯遲緩,不過,自己本來就不是急性子的人。
“算了算了,你不要再想了,也彆再過去了,我看著都害怕,早跟你說過了不要來這危險的地方,現在還出來這麼奇怪的獸靈,我看,我們還是先打道回府……”
收好剩下的澈灰,視線轉回來,卻發現羽華已經快摸上那些黑狼煙犬了,操碎了心的小隨文,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都說了不要碰它們啊啊啊!!”
“出什麼事了?!”
窗外傳來一聲暴喝,兩個人皆一愣,隨之就感覺眼前的幾隻獸靈起了變化,最前麵的那隻,在一瞬息就火焰高竄,三角瞳孔更是流露出了戾息。
“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