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 / 1)

當人間有顆白星融進星空時,神域突然下雪了,空中泛出縷縷白霧,圍繞著星月閣上方久久不散。

“師父!這是什麼回事?”正在練劍的小神慌了,他拜入星月閣的這萬年來從未見過如此異象。

被小神喚做師父的男人緩緩走了出來,看著天空。細密的雪花落在他滿頭青絲上,逐漸消融,與發絲融為一體。

“塗酒,你退下。”修言說著,語氣間有些欣喜。他抖了抖袖子,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

塗酒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麼,小跑著到了修言身後,跟他一起對著團團白霧行禮。

他聽修言說起過,七萬年前,神域曾有三主神:夜族星月,妖族淨淵,隱族陌離。

那時他的師父還是一名神侍,跟的正是當時星月閣的主人,夜族主神——星月。

他從未見過星月女神,隻是聽師父偶然提起過。

當年星月女神手持星月神弓,是世間最強大的主神,淨淵陌離皆不是她的對手。但她卻愛上了妖神淨淵,兩人纏綿百年終是沒能落下一個好結局。

但這其中的因果修言並未與他說過,他隻知道那年陌離禍事,給神域帶來了一場浩劫,隨後星月隕,淨淵不知所蹤。

修言禮畢,笑了笑:“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曾經問我,為什麼我是夜族的主神,但這裡卻叫星月閣嗎?”

塗酒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修言,卻也不敢多問。

“我當然記得啊師父。”塗酒點點頭,“因為這裡原是星月女掌管之地,您還曾是她的神侍。”

“沒錯,但我並未與你細講星月的故事。”

修言將腰間掛著的焰月取下,緊緊握在手心裡:“自六萬年前三神大戰,神域隻剩月隱海得以幸存之時,天道曾現身告訴我,天道錯了。”

“天道…錯了?天道不是這世間唯一的法則嗎?無論是人族或是仙妖,就是我們神,也需遵循天道行事。”塗酒不解其中含義。

“天道曾認為隻要逼神君無情無愛,方能變為世間最強,以守護神域無爭、仙妖安穩,乃至人間和平。”

“但她錯了。萬物皆有情,無念石雖封住了神君的情念,但終有動搖的那天。起初,妖隱兩族屢屢挑釁,爭鬥不修,皆想一統神域,然我們夜族有世間最強大的法器,星月神弓。妖神淨淵當時為了毀掉星月神弓來到星月閣,裝成待選的神侍,可神君當時即便一眼認出他也仍把他留在了身邊。”

“然後呢?妖神既是為了毀掉星月神弓而來,那神弓是被他毀掉的嗎?”塗酒聽的入迷,他從未聽過師父說起過六萬年前的事,他搖搖修言的手臂,催促他繼續講下去。

“不是。”修言搖了搖頭,繼續說道,“神君與隱尊一戰後受了傷,淨淵無意間撞見了神弓所藏之處,但他想要動手時卻動搖了。那時他才知道,在星月閣的百年相伴間,他已經愛上了神君,神君亦然。”

“但神君的動情對她來說並不是好事,情念動,神石動。在他們表明心意的那天,星月神弓一箭射穿了妖神的胸膛。”

“那時神君才知道,天道不允。因為她的誕生僅是為了守護神域安寧,凡讓她動情者,皆殺之。為保妖神性命,神君與他結下神契,助他重聚神魄,也消除了他那夜的記憶。第二天神君在月隱海召紫月,傷他身,至此淨淵徹底恨上了神君。”

“但一切都太晚了,隱尊陌離吸夜妖兩族神魄,修煉邪法。即便神君再次催動神石封住情念也無濟於事,她無法放下淨淵,星月神弓再也發揮不出鼎盛時期的神力。”

“所以最後………是星月女神以身殉道才消滅了隱尊嗎?”塗酒問。

“是,但也不全是。”修言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那天是神君和隱尊大婚的日子。我不忍神君獨自麵對一切,背離了她的心願,去妖族秘境施神力提前喚醒了淨淵。”

“此時的隱尊太過於強大,有了情念的神君無法將其徹底毀滅,是淨淵及時趕到封住了隱心,神君開啟星辰大陣才將隱心鎮於月隱海之下,神君也因此消亡。”

“啊!”塗酒大驚,他看著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嚇得叫了一聲。

修言看著塗酒的舉動有些好笑,便逗了逗他:“所以你要再努力些,若是哪天為師也消亡了,那這守護隱心重擔便要傳給你了。”

“師父!我不過幾萬歲,還是個小孩呢!”塗酒有些著急,“況且我入星月閣,拜您為師,才不過萬年之久,何能擔此重任啊!”

“為師逗你的。”修言笑著,揮手斂了天上的霧氣,不再同塗酒玩笑,“就是這場浩劫毀了神域,也讓天道明白,無情亦是錯。”

“天道為了彌補犯下的過錯,改變了規則。獻祭無念石與星月神弓淨化了隱心,將其合一,變為靈石。隱心滅,淨淵的神力重歸於身,妖神,回來了。雖靈石再無神器之功,但神力充沛,涓涓不息。也正是因為靈石的存在,我和淨淵才得以用四萬年的時間將神域重建。”

塗酒唏噓,原來一直被眾神信奉的天道竟是這般無理,星月女神和淨淵妖神也落得這樣悲涼:“師父,妖神既已歸位,為什麼從來沒見到過他啊?”

“他已經三萬年沒回神域了。”修言回答,“天道曾告訴過我們二人,淨淵送給神君的手鏈本是月隱海的萬年晶石所造,賦有靈力。雖被扯斷但事後神君偷偷將它拾回,藏於心口。也正是因此,啟陣之時這珠子留住了她一縷殘魄,墜入茫茫寰宇。若換做是你,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你會不會去尋找你的摯愛呢?”

“三萬年過去了,你還是一樣聒噪。”

一道清冷又陌生的語調鑽入塗酒耳中,塗酒覺得這聲音讓人十分害怕,惹得他一震。

隨之一團紫光驀地飛來,一位紫發妖君出現在二人身旁。塗酒偷偷地抬眼看了下,他最先看到的便是那人眉心中央的白紫色額印。

——額印,隻有主神才會擁有。

修言拂袖坐下,手一揮一旁的石桌上便出現一盤新茶,還冒著氤氳熱氣:“小徒想聽,便說了。”

“哎什麼我想聽啊。”塗酒來不及思考,本能使他的嘴比腦子先發出了求生的欲望,“明明是師父您嘰裡呱啦的跟我說了一大堆,又是星月女神又是妖神的,還有什麼隱尊隱心和天道…”

淨淵不語,隻淡淡地看了塗酒一眼。

塗酒識趣地閉上了嘴,躲到修言身後。

“你一個妖神,嚇唬小孩子做什麼?”修言將塗酒往身後拉了拉,“徒弟,這位便是那失蹤已久的妖族主神,淨淵。”

“妖……妖神!拜見妖神。”塗酒回過神來,顫顫巍巍的行了個禮。

淨淵點頭,不再理會一旁的塗酒,有些急切地對修言說道:“我方才感覺到天上有異動,就像是…星月的氣息。你在星月閣可感受到了?”

“你所感受到的沒錯,確是神君。”修言點點頭,語氣間卻有些猶豫,“但氣息非常微弱。”

修言攤開手掌,方才斂下的霧氣出現在他手心裡。

塗酒看著那絲白霧,它已不像先前星月閣上空的那般洶湧,隻有小小的一縷,仿佛有人吹口氣就可以把它吹散:“怎會如此?師父!剛剛那白霧明明很濃的!”

“你這小子,那晶石雖是在月隱海修出了些靈氣,又能有多少?修行之路若真那麼容易,花神獸妖的不得滿地跑啊?”修言有點無語,瞥了一眼小徒弟。他這小徒弟雖然靈根足,頭腦卻有些愚笨。

修言調出神力將星月殘魄包裹在中間,為她隔開飄下的細雪,往淨淵的身前輕輕渡了過去。

淨淵接住,另一手護在旁邊。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有些顫抖,像是護著一捧極為易碎的珍寶。

塗酒雖挨了師父一頓揶揄但沒有繼續與他鬥嘴,他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看兩位主神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尤其是那妖神淨淵,若論神力,此人比他師父還要厲害許多。當年與隱尊一戰時都沒有絲毫膽怯的妖神,此刻卻連大氣都不敢喘,顫抖著雙手將星月的殘魄護在掌間。

星月女神的一生太苦了,她的誕生僅是為了守護神域的安寧,彆人可以有所求,有所愛,她卻不行。幸好還有有妖神愛她,師父敬她,得以相護。塗酒想著,鼻頭一酸,竟先於兩位主神一步紅了眼眶,“…星月神君在外顛沛流離好幾萬年,終於回家了。”

淨淵聞言看了過去,語氣間也染著些鼻音,但卻歡喜:“當年我們誰也沒想到這晶石竟在無意間保住了星月的殘魄。神域恢複後我在外找了她整整三萬年,卻一點音訊也沒有,如今它能再回到星月閣對我來說都已是極大的幸運。”

“殘魄現,意味著本體已經蘇醒,但眼下的情況並不樂觀。”修言說著,“神君的殘魄沒有及時歸位而是選擇回到星月閣,說明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她現在的狀況已無力吸收殘魄,修煉成神。”

“那我就用我這一生去尋她,她是人我便陪她在人間度百年歲月;她是妖我就帶她踏遍我妖族的每一處奇景;她是仙我亦可舍去一身妖神之力陪她修仙。”淨淵說著,眼尾有些泛紅,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懷裡的白霧,那白霧似是感應到什麼一般,微微抖動了一下。

“世間這麼大,僅靠星月神君的一縷殘魄,要如何才能尋到她?”塗酒問。

“往生鏡。可觀眾生,探本源。”淨淵回答。

“利用往生鏡探本源,需有被探查之人的相關物品,如今神君殘魄歸,或許真的可以。”修言點點頭,“隻是往生鏡畢竟是隱族留下的神器,不知你我二人能否打開。”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要一試!”淨淵皺眉,語氣堅決又鋒利。

眨眼間,星月閣就隻剩修言塗酒二人麵麵相覷。

“你繼續練功吧,我們去去就回。”修言囑咐好徒弟,匆匆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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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隱海裡,修言催動神力,從水底撈起了一麵銅鏡,浮於半空之中。

往生鏡此時就擺在淨淵麵前,他看著懷中薄霧,卻遲遲沒有放入。

“這樣放進去會不會有危險?”淨淵問著,那聲音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淨淵期盼這一刻的到來,但又不敢試。這神器是覆滅的隱族留下來的,夜妖兩族皆未使用過,他生怕中間會出現什麼彆的情況。

“我來吧,殘魄的氣息脆弱,貿然注入妖族神力不知能不能適應。”修言說著,右手雙指並攏拂過前額,從眉心抽出一道神力注入其中。那縷白霧頓時變得濃厚了許多,還泛出點點熒光,“如果一會有什麼異常,我會立馬感知到。”

淨淵點點頭,終是把星月的殘魄送了過去,而後二人同時運功,將神力注入往生鏡。

然而空中的鏡子隻是微微震動了一下,再無其他反應。

淨淵與修言互相對視一眼,手腕一翻,調出了更多神力。

一白一紫的神力縈繞著往生鏡,一點一點與之融合。霎時間,鏡身突然散發出一層淡淡的光芒,鏡邊上的金色符文紛紛飛出來包裹住星月的殘魄,猛烈震動著。

隨之神力一湧,將淨淵和修言彈出幾米遠。

“亮了!”淨淵站穩後死死盯住鏡子,嘴角滲著血,卻顧不上擦掉。

往生鏡開,可觀眾生像,追過往,探本源。

一座充滿靈氣的山穀映在空中,山穀玉樹瓊枝,生機無限,還有許多小獸在穀中肆意奔跑。

畫麵一轉,那道熟悉的身影跌入淨淵眼簾,撞進他的心。

一襲紫衣的少女正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練著新學的法術,但效果好像不太好,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臥在她身旁的靈狐湊了過去,蹭了蹭少女的手,似是在安慰她。

“…星月。”淨淵找了星月幾萬年,預想了很多重逢的畫麵,攢了好些話想和星月說,但當他看到眼前這一幕的時候竟哽咽地隻能喊出她的名字。

修言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看著畫麵裡的少女,想起了七萬年前星月閣的日日夜夜,想起了星月消散的那天。

過了一會,鏡子的光芒暗了下去,包裹著星月殘魄的符文也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修言手一揮,往生鏡再次沉入水底。

“是萬靈穀。”修言看著淨淵說道,“東陸靈氣最足的仙門,穀內山清水秀,有很多小獸靈草,內門弟子均有一靈獸相伴,有動物有植物。”

“我知道了。”淨淵抬手將星月的殘魄收回,渡到了修言麵前,“先留在星月閣吧,靈石的神力有助於修補她的殘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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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淵離開前,修言叫住了他,並把他帶到了星月閣殿前的那棵大樹下。

修言告訴淨淵,在星月抹去他記憶的那天晚上,曾坐在這裡拉著他喝酒,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神君。

“你知道嗎?淨淵。那天殿前並未點燈,但我借著月光看到神君的眼睛格外亮,水潤潤的,一眨眼好像就有眼淚要流下來。”

“神君和我說,她不想睡覺,因為過了今夜,星月就會成為妖神淨淵最恨的人。”

“那時神君剛幫你重聚神魄,替你受了神罰,我看著她滿身的血跡忍不住問她,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神君看著天上的月亮看了許久,隻回了我一句話。”

“星月生來就是為了守護世間安寧,我從不懼身隕,但阿淵來到星月閣的這百年,第一次讓我有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