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1)

始料未及,她隻不過是宿命洪流中的小小浪花,逃避戰事,偏安一隅?簡直是天方夜譚,不得不作出選擇,順應大勢所趨參軍,棱角被一點一點抹平,軍營裡的高壓環境幾乎將她壓得透不過氣,而那個臭名昭著的虐待狂軍官則讓這一切更糟,對於低階士兵來說,看見鋼鞭就發抖?患上軍棍恐懼症?這隻是最基本的幾項,奔赴前線?也許她會在那之前就死掉。

每當事與願違之際,砂輪總會嘗試找尋彆的出路,那些被扔進熔煉爐的反抗者,她遲早是下一個,不介意調轉槍口,絕不坐以待斃,她在等待一個機會。

能量液飛濺的場景已變成家常便飯,像她一樣的霸天虎自顧不暇,艱難地應付著行刑隊的拳腳相加,並不指望高階軍官路過時的冷眼一瞥。

即將駐紮在這裡的不知名部隊算得上是件新鮮事物,至少比隔壁懲戒室爆發出的尖叫要好得多,視線從彼此謾罵的傷員滑向互相毆鬥的兵痞,在隊伍的儘頭陡然凝滯,砂輪的處理器陷入怔楞,一個陌生的霸天虎正在眯著光鏡瞧她,雙爪規矩地交疊在身後,尖銳的裝甲設計格外突出,一副軍官的做派。

軍官。

觸電般迅速轉開目光,黑甲霸天虎挺直機體,重新行使起崗哨的職責,開小差的士兵是不受歡迎的,尤其是在這裡,那個嗜好施虐的上級跟這些相處不太好,熱衷於頒發一些不怎麼令機愉快的獎勵,而這份接待並不吸引她。

他盯著她半晌,什麼都沒說。

……

砂輪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輪懲罰。

忍無可忍之後的反抗換來的結果是苛刑伺候,軍法處置,矯正罪行,抑或測試對電擊的耐受度,隨意為此命名。

某種東西像潮水般淹沒了她,再厚重的裝甲也掩蓋不了深入機體的損傷,某個核心部件好像出了問題,圓鈍的肩甲不住抽動,她疼得嘶嘶抽氣,竭力忍住幾欲溢出發聲器的痛呼,挪動著腳步苦苦支撐,機體搖搖欲墜。

麵前驟然掠過一道陰影,憑借本能反應,她強忍著痛苦敬了個禮,惶恐地退到一邊。

許久未得到回應,砂輪不明所以地抬起頭,尖銳的上位者向她緩緩伸出手,猙獰的利爪懸在上方,並未繼續下落。

一個機會,抑或某種……邀請。

她掙紮著起身,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尖爪。

——————

“什—Claw lady??那個大壞蛋霸天虎?是她把擎天柱從禁閉手裡救出來的?天哪!”

“算是吧,她大可以把我扔在那什麼都不管,或者直接終結我,但她就這樣……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起先她放過了大黃蜂,現在又救了擎天柱,鑒於這個霸天虎的行為,我們可能要對她作出一些改觀。”,救護車作出總結。

“HA!要我說,她這麼做肯定是因為警車!”,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汽車人二等兵突然湊過來。

“WHAT?警車這種機也能有花邊新聞??我要聽我要聽!”,莎莉滿臉興奮。

“彆聽他瞎說。”,電子忍者動作一滯。

“Oh come on!你跟爪子女士之間有什麼小秘密?Please tell me!!”

“我跟她之間什麼都沒有。”

“……那個霸天虎之前在飛船裡問過我警車有沒有跟我們說她的一些事情。”,紅藍色汽車人想起了什麼。

“哦~~~”,大黃蜂擠眉弄眼:“一些事情?”

“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什麼事情?也許一些…羅曼蒂克的?酷!”

“HAHA!You really get me!莎莉,這正是我接下來要提到的那部分!”

“你沒有其他事情要去做嗎,大黃蜂?”,黑金色潛行者忍無可忍地站起身。

“哦?你怎麼突然間這麼大反應?兩輪車??”,爆發出一串誇張的大笑,明黃色小汽車人狡黠地向他眨了眨光鏡。

“不要叫我兩輪車。”

“HAHAHA!你不懂,這是一種經典的霸天虎式幽默!”

“Yeah—Yeah!爪子女士版本的!”

汽車人二等兵和有機幼生體的一唱一和?警車不怎麼歡迎這對活力無限的組合,尤其是大黃蜂繪聲繪色地杜撰得更多,不斷添油加醋,甚至拍著胸甲保證他們之間一定有某種關係後。

“救護車,你必須得說點什麼。”,黑金色潛行者向這裡另一個靠譜的機求助。

”Prowl.”,瞟了眼雙手叉腰做出‘彆掃興’口型的人類小姑娘,汽車人醫官歎了口氣:“我知道年輕機都喜歡嘗試新鮮事物,但——她畢竟是個霸天虎。”

深深置換一次氣體,電子忍者選擇離開這片淪陷區,同伴的戲謔和揶揄讓他不勝其煩,芯不在焉地漫步在底特律郊區,汽車人獨行俠暗自思忖接下來的去處,稍一盤算便打定主意,去看看機器恐龍也許是個好選擇,某個立場成謎的霸天虎當然也是計劃中的一部分,是時候履行他的職責,進一步試探她的目的,順帶的分內事,毫無疑問的。

生於和平年代,在遇見跟想象中不符合的情況時,初出茅廬的汽車人總是能輕易接納一些可能性,即便是特立獨行的電子忍者也一樣。

砂輪做了個不怎麼愉快的夢。

現實總是會毫無預兆地失去慈悲,事已至此,覆水難收,她已經不再嘗試證明或是改變什麼,更重要的是現在,有些東西讓她芯神不寧,一部分是某架灰紫色戰鬥機。

Blitzwing.

閃電遲早會循著通訊信號找到這裡,好處是她不再孤立無援,壞處是他輕柔平靜的聲音讓她感到芯煩意亂,為什麼這個三變金剛一直執著於讓她保護好她的機翼?這對翼板根本毫無用處,純粹的擺設,自再次接受改造之後。滿嘴瘋話的高階軍官是不可信的,不是嗎?說不定他也是想隨便施點恩惠,然後命令她去送死,這不會再發生,被給予第二次機會的神風金剛不願為所謂的霸天虎大業賣命,她希望她的好長官不在意之前的那些,但喜怒無常的瘋子總是難以預料的。

而另一部分則是——

“走開,警車,我現在不想跟你打架。”,黑甲霸天虎抬起爪子,胸甲裡隆隆作響。

“我沒有惡意。”

“離我遠點。”,砂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Prowl,你不能再次毀了我的娛樂時光,我這裡不歡迎你。”

“我來看看鋼索他們。”,沐浴在神風金剛尖銳的視線下,黑金色潛行者神態自若地坐在不遠處,他的車輪將會陷進這裡很長時間。

緋紅色光鏡裡閃過一絲戒備,黑甲霸天虎把頭轉到沒有他的那邊,機體緊繃,她在這個電子忍者麵前可謂是出儘洋相。

“不必防備我,那個協約仍在生效期內。”

她噌地站起來,看起來想把他吞了:“……你又想提那件事??!”

“我已經忘了。”,警車麵不改色地答道。

“你,你……”,氣鼓鼓的大號渦輪狐狸一臉慍怒,而閃躲的目光隻會減弱威脅的效力:“你怎麼還不去找那群機器恐龍??”

“過一會。”

“…你沒有其他事要去做嗎?Prowl?”

“我正在做。”,電子忍者靜如止水。

微風拂過草地,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沉默地注視著不遠處追逐打鬨的機器恐龍,彼此芯照不宣地不談懸崖上發生的事,卻無時無刻不關係著那時。

“我不喜歡你的寵物。”

一如既往地對所有機惡言相向,但自從那次過後,他再也沒發現鋼索他們機體上出現過抓痕,或許在某種程度上這個霸天虎也跟機器恐龍一樣,極具破壞性,但…

無論如何,潛行者喜歡後麵的那部分。

至於更早的一些,縱使單兵戰鬥力遠強於他們,但她顯然不想冒這個風險,孤身一機對抗增援到來的汽車人軍隊?然後被抓回監獄?Nonsense,剛開始的時候,至少有一段時間,這個敗兵終日在敵占區東躲西藏,直到遷移至這座島上以後才逐漸在城市裡銷聲匿跡,之前他們雙方努力地維持這種微妙的平衡,而電子忍者現在決定主動打破它。

瞟了一眼她頭盔側邊躁動不安的音頻天線,警車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這個霸天虎,搜尋著她的光鏡落點,隨即察覺到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注視著那隻機器翼龍。

肩甲歪成彆扭的角度,光鏡緊緊跟隨飛行者的軌跡,黑甲霸天虎麵無表情地看著這個空中單位盤旋攀升至高處,從容地俯衝下去,在快要接近地麵時稍一斂翼便平穩落地。

她移開視線。

“你一直在看他。”

“那個醫生沒告訴你嗎?我是個神風金剛。”,她沒頭沒腦地拋出這麼一句。

“所以?”,警車露出疑惑的神情。

“…Fine,你看上去不怎麼了解這些東西。”

某條線路開始鬆動,這個電子忍者遵守了協約的另一部分,做了一些不在分內的事情,即便是在那種情況下,砂輪闔上光鏡又睜開,想起汽車人偵察兵堅定明亮的眼神。

【相信我,這會是個好協約。】

“Yeah…一個好協約。”

“What?”

“…聽著,根據協定,之前的那些已經一筆勾銷,Prowl,我們是敵人,我沒有理由對你們和顏悅色,或者彆的什麼,汽車人確實勝利了,但——”,她傾身向前,神色古怪:“你要知道戰爭從未結束,總有一天它會再次到來……這不會太遠,我已經看到了。”

“也許有些機以為他們能證明或是改變點什麼,但最終?毫無疑問的失敗,真是沒意義。”,黑金色猛禽漫不經心地梳理著指爪:“…一切都毫無意義。”

暴躁和刻薄的底色是頹廢與悲觀,她對一些事情了如指掌,卻對另一些一竅不通,戰爭已經永久性地摧毀了這個神風金剛的一部分,而她在監獄裡遇到的另一部分?過程不為警車所知,但結局顯而易見地不怎麼愉快。

“…………”

“Huh,至少你不是一個‘PRIME’,我跟那些家夥可處不來,那些高級軍官會隨心所欲地安排下屬的命運。”,她的語調平淡而古怪:“瘋子總是這樣做的。”

光鏡失去焦距,黑甲霸天虎茫然地盯著逐漸流逝的日光,唇甲顫動著,過於安靜的聽眾讓她不知不覺中說得更多:“…你知道嗎?內戰末期時,那些所謂提升戰力的改造通常會帶來不可逆轉的副作用……嗜好施虐的變態,極端愚忠的蠢貨,沉迷機體實驗的怪胎…戰亂時期從來不缺這樣的家夥,至於其他的,你聽說過宇宙鏽病和黑光病毒嗎?他們就在戰場上肆無忌憚地使用這種東西……這群沒底線的爐渣。”

用奇異的口吻述說著戰爭,在他的音頻天線邊不斷咕噥著過往,她看上去就像是救護車,至少是現在,從一開始便維持緘默,電子忍者兀自端坐不動,垂下光鏡,神色晦暗不明。

“……噢…瞧瞧我,跟一個沒有上過戰場的汽車人小鬼談這些事?這可真是蠢透了,哈哈…——”

“說出這些以後,你有感到好點了嗎?”

敏感的線路被觸動,處理器陡然清醒,砂輪猛地轉頭看向警車,這個傾聽者在不知不覺中麻痹了她的警惕,而他正直勾勾地瞅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

最後一絲日光消逝在地平線上,他們彼此間不發一言,直至皎月高懸夜空。

將剛才的一切收得滴水不漏,瑰紅色光鏡閃爍不定,神風金剛麵無表情地摩挲著尖爪,這是一個不會失手的距離,很好估計。

利刃邊緣的弧光閃過黑金色汽車人的光鏡,一陣冷意掠過機體,涉世未深的電子忍者還未能很好地掩飾情感模塊的波動,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雙拳微微攥緊,似乎在評估什麼。

率先打破僵局,拖著沉重的步伐踏步上前,黑甲霸天虎舒展刃翼,紛亂的月影打在機體上,影子在身後拉得更長,她俯身湊近電子忍者的麵甲,專注地凝視,找尋惡意和欺騙的蹤跡,對方毫不閃躲的姿態,像是發布一條不準攻擊的禁令。

與自然為伴,潛行者的機體表麵縈繞著淡淡的木質氣息,跟火炮轟在背甲上散發出的金屬被燒焦的氣味並不相同。

聞起來像個謊言。

鬼使神差般地,警車向她緩緩伸出手。

一個機會,抑或某種邀請。

是的,她可以再次接納汽車人,然後再被騙一次。

……That is not gonna happen again.

“我不相信你。”,她粗聲粗氣地說。

防禦性地向後退,黑甲霸天虎斂起刃翼,迅速轉身隱沒進夜色裡。

蚌殼閉上了。

……

“…所以,這就是神風金剛的全部。”

“技術上來說,是的,一群進行自殺式攻擊的高速戰鬥單位,部分僥幸存活下來的個體會因過度恐懼而導致機體癱瘓……這些可憐的炮灰。”

電子忍者想起懸崖上那聲令他火種揪緊的悲鳴,是的,他恍惚地想道,這個空中單位總是儘量避免站在高處。

“……砂輪…她曾經是架戰鬥機。”

“Yeah,不過要我說那個霸天虎足夠幸運。”

“是的,她活下來了。”

“不,我是指彆的。”,汽車人拆彈專家轉過身來,表情嚴肅:“即便作為神風金剛她也足夠特殊,之前當我檢查她的機體的時候,發現理應裝載火藥的部位裡麵卻什麼都沒有——也許是改造過程中出現了點小紕漏?有點奇怪……按理說他們不應該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無論如何,在那次戰爭中,她就這樣直挺挺地撞向Omega…撞向目標,幾乎下線,但最終還是活下來了——你怎麼突然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了,Prowl?”

“……沒什麼。”

他從這個幸運的霸天虎身上看到某種可能性,警車已經下定決芯,既然修濟天會包容一個汽車人逃兵的桀驁不馴,那麼他也可以做點什麼。

【一切都毫無意義。】

電子忍者輕笑一聲。

至少她不再叫他兩輪車了,不是嗎?這是個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