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厚厚的灰塵和煙霧籠罩,陽光無法穿透,大地像是被一層白色的大被單死死捂住,一座座破敗的城市透著一股死氣,在寒冬的威壓下冷得似一個大冰窖。
2525年的地球依舊是一片冰天雪地,人們日常的活動除了頂著寒風出門扮演在末世上班的牛馬,還有忍饑挨凍地等待下一次食物供應的到來,然後如惡狼般哄搶。如今饑荒就像個惡魔,把大地啃得光溜溜的,啥吃的都難找,獲得食物的方式隻有兩種:一是通過勞動所得,二是等待世界安全聯合組織的物資支援,三是燒殺擄掠。
今天是地球時間星期三,正是世界安全聯合組織安排空頭物資的日子。早上八點整,霧蒙蒙的城市上空亮起了一粒紅色,那是太空電梯的提示燈。隨著高空渺小的閃爍的光點緩緩下落,原本寂靜的建築群開始逐漸喧鬨起來。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路麵上的積雪較厚,為了食物早早出門的人們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中賽跑,明明大多數人都有簽領物資用的吊牌,可大家還是焦急。不是每個人都有簽領的資格,也不是每個人都會文明排隊,活在糧食匱乏的世界,要費力地去提防手腳不乾淨的人。
翟濼濼罩在厚厚的大衣和圍巾裡,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刺骨的寒風刀割似的刮過臉龐,她不由得打起寒顫,雙手躲進衣兜裡,雙腿在奮力奔跑,腳板冰涼麻木,也不怕摔倒。可就算她使出渾身力氣,在人群中慢得像懶散的遊魂。她已經餓了兩周了,實在爆發不出超凡的氣力了。
肚子裡像是有隻手在抓撓,祈求飽餐一頓,不斷發出咕嚕聲。翟濼濼安慰它,馬上就能拿到食物了,彆再打雷了。
等翟濼濼從小區趕到市中心的物資投放點,已經是十點了,徒步的人都比較慢,在雪地堅持使用交通工具的市民早到一些。她鑽進人群中抱團取,不願站在空曠透風的地方。抬頭仰望半空中的太空電梯,下降速度比以往更慢了,今天的風實在太大,兩個小時過去了,電梯還未落地。周圍的群眾跟她一樣急切,不同的人種在嘰嘰喳喳地互相閒語著。
二百年前,世界級最大規模的核戰一觸即發,核武器爆炸後的煙塵和顆粒物進入大氣層,地球被如同一層厚厚的灰色幕布籠罩,陽光需要穿越層層塵埃抵達世間,地表溫度大幅降低,全球進入了“核冬天”的狀態,從此沒有了夏季。
漫長的冬天帶來的危害不僅僅是人們體感上的寒冷,農作物的生長需要充足的陽光和適宜的溫度,核戰後的環境條件惡劣,因缺乏陽光引起了一係列連鎖反應,比如土壤濕度降低、病蟲害滋生等,農作物根本無法正常生長,全球的糧食供應告急。
全球各地的領導層在世界人們的求饒聲中,終於考慮停止了戰爭。為了人類文明的延續,也為了賴以生存的地球。響應團結的呼聲,每個國家聯手成立“世界安全聯合組織”,企圖改變地球當下的危機。為了解決糧食危機,聯合組織啟用緊急預案——利用核戰前建立的全球種子庫,安排定期的航班飛往北極的一座偏僻的島嶼,將存儲於凍土地下400英尺深的農作物發往世界各地,采取各種方法進行種植。可核戰帶來的負麵影響就擺在眼前,氣候變化加劇,全球氣溫驟降,日益嚴重的環境汙染也使得農作種植行動無法進行。
瘋狂的科學家們進行了一陣頭腦風暴,提出“太空農場”計劃。於是世界安全聯合組織鼎力支持,耗儘人力物力把種子帶向宇宙,將月球和火星開發成農作物種植的溫室,利用月壤和火山灰種植,儘管植物的生長比在地球的土壤還要緩慢。這是黑暗的末世迎來的一絲希望之光。
但是,月球和火星這兩個乾燥的星球,要用複雜的科技手段養活整個地球的人,實在困難。一百年過去了,世界各地的人生的生,死的死,隻剩下10億人口了。
存活下來的人,都遷徙集中在氣溫平均較高的大陸。食物不夠怎麼辦?搶。於是人們求助於世界安全聯合組織,讓其想出更安全,更和平的生存方式。
接著,“公司”誕生了。
世界安全聯合組織在電視報道中這樣講道:
“未來地球上‘99.9%’的生命將變成化石,從地球上消失。”
“我們在麵對嚴肅的事實,這並不是在開玩笑。”
“大家想想恐龍,恐龍沒有太空計劃,對不對?這就是他們今天為什麼不在這裡跟我們討論如何生存下去的原因。”
“滅絕是常態,人類也會麵臨與恐龍同樣的命運。”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後備計劃,來遠離地球潛在的威脅。以太空農場為先例,繼續探索宇宙,開采小行星,接觸地外星域,想方設法在無文明的行星上建立人類基地……”
“這,就是‘地球後備計劃’。”
【加入“公司”吧!公司會提供免費的太空旅遊,公司承諾會給認真工作的員工穩定的收入,以及高昂的加班費。沒有年齡以及學曆的要求。隻需去各個星球回收廢品賣給公司,完成公司指定的合理配額……】
以上這則廣告在電視頻道輪播了幾十年,為了活命和養家糊口的人們紛紛入職“公司”,開始了看似環保且賺錢的工作。
這樣的“公司”建立了幾十年,養活了幾億人,但是也有風險。不是每個員工都是幸運的,能完好無損地乾滿合同的期限回到地球的親人身邊,畢竟,在宇宙中,總有意外。“公司”對於不幸犧牲的員工會立即給予他們的親人高額的補償費,看起來還蠻人道。
翟濼濼並沒有收到這份補償。
太空電梯裝載物資抵達地表的時候,軍警管控住現場,令人們有序地簽領食物、藥品等生活物資。翟濼濼熬了一條人擠成的長龍,終於排到軍需官的麵前。她出示兩個物資吊牌,一個是她自己的,另一個是她代替朋友。
明明是兩個吊牌,她又一次隻領到了一人份的物資。軍需官告訴她,她的吊牌並沒有“續費”。她背著極重的一人份物資離開市中心,一路上她和眼熟的人結伴而行,避免遭遇搶劫。
翟濼濼的內心仿佛置於冰雪之中,結起了一塊塊冰。她越想越害怕,父親已經失聯半個月了,社交軟件沒有了他的消息,吊牌也沒有了他的續費。父親在“公司”已經工作十年了,這是第一次發生無聲無息的情況。
爸爸遇到危險了嗎?
他的聯絡器是不是弄丟了?不是能借其他人的嗎……
如果他真的遇到了危險,那“公司”為什麼沒有發來補償?
“不!”翟濼濼嚇自己一跳,她怎麼能往最痛苦最齷齪的結果去想呢?居然還妄想靠“公司”發放補償金來判斷……父親一定沒事的啊!自己真是太蠢了。她在心中狠狠地把自己罵了幾遍。
白色的雪花像應了她的心境般,於厚重的雲層紛紛揚揚地落下,冷風席卷而來,飄雪如絮,天地間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翟濼濼眼中的淚光若隱若現,她邁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居住的小區。
打開門,客廳窗簾緊閉,屋內顯得十分昏暗,隻有廚房的一盞小燈發出微弱的亮光。一個綁著馬尾的女生在灶台前守著鍋。翟濼濼換了室內鞋,放下物資包後趕緊來到廚房。
“你自己弄乾嘛呀,小迪。你快去坐著,我來吧。”她扶著唐小迪纖弱的臂膀,要帶她去客廳的沙發。
“彆吧,外麵這麼冷,都下雪了!你剛回來,要喝點熱牛奶暖暖身子。”唐小迪一手胳膊肘搭著拐杖,另一隻手推開翟濼濼。
翟濼濼被一條腿都截肢了的好姐妹感動到了,但還是強硬地將唐小迪扶走:“快去坐下吧!多麻煩你。”
倆人在沙發坐下,唐小迪伸手拍拍翟濼濼的頭發,要將她頭發上的雪花粒拍掉,這時她觀察到小姐妹的眼眶紅紅的,她一驚一乍地說:“不至於吧!熱牛奶把你感動成這樣!”
翟濼濼尷尬地眨了眨眼睛,她低下頭,很小聲地說道:“我隻拿到一份物資。”
唐小迪視線轉向房門前孤零零的物資包,她知道小姐妹心裡在想什麼了。
她剛要安慰說叔叔不會有事的,翟濼濼那悉悉索索的抽泣聲就已經傳進她耳中。
鍋中的牛奶開始沸騰,空氣中飄散濃鬱的奶香。翟濼濼起身去廚房關火,將冒著熱氣的牛奶小心地倒入姐妹倆各自的杯子中,等她再回到客廳,看見唐小迪舉著她的手機,手機屏幕朝向她,屏幕裡是視頻通話界麵,裡麵的人不是她父親,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啊,為什麼要在她悲傷的時候,讓她看見自己網戀找的長得特彆抽象的外星男友……
唐小迪一臉正經地看著她的小姐妹笑得抖肩,兩隻手端著的牛奶都差點灑了。在她的認知裡,翟濼濼是個很有趣的女孩,笑起來很誇張,哭起來也很誇張,隻見此時的翟濼濼控製不住麵部表情,又哭又笑,五官都攪成一團亂麻了,鼻涕還黏糊糊濕噠噠地往嘴唇上淌。
而此時手機另一端的長相怪奇的外星男友看見的女友就是這樣。
“你還說人家呢,你自己不也很獵奇。”唐小迪把翟濼濼的手機塞到對方手裡。
翟濼濼感到無奈,隻要自己心情低落的時候,好姐妹就會把自己的外星男友擺出來。說起來也怪,隻要看見他,自己就會樂起來。
雖然在擔心父親安危的時候笑是很不禮貌的,很不孝的,可是,可是……
誰看到一個頭是鯰魚模樣眼神還呆呆的外星人不會捧腹大笑啊!
“濼濼。”備注是鯰魚頭的外星人說話了。
翟濼濼聽到自己最喜歡的青叔音,一下子就被屏幕裡的“人”吸引住了。她眨巴眨巴淚汪汪的眼睛,吸了吸粘嗒嗒的鼻涕水,跟鯰魚頭打了聲招呼。
“怎麼哭了?發生了什麼事?”
感受到屏幕裡魚眼投來的專注的目光,翟濼濼解釋道:是好閨閨想安慰我,用我的手機給你發送了視頻通話,我現在腦海裡有不好的想法,我覺得父親好像有危險,已經半個月沒有聯係了,我的吊牌也沒有續費,一直和小迪共用單人份的食物會很不好意思,會餓到她,小迪的父親在“公司”也很辛苦,我不想小迪再分享她的食物給我……所以我打算去“公司”工作,順帶找我的父親……
“什麼?!”唐小迪坐不住了,她差點從沙發蹦起來,眼睛瞪大怒視翟濼濼,“你再說一邊?你要去哪?”
“‘公司’啊……”
“不行。”唐小迪很生氣,“你不能去,那裡很危險,哪有女孩子去的?你可以跟我一起用物資啊,我們是最好的姐妹,我們是一家人!你千萬不要去冒險。”
她搶了翟濼濼的手機盯著鯰魚頭,急切道:“你快阻止她啊!”
本就安靜的房間顯得唐小迪的音量更加震人。
翟濼濼用紙巾擦拭自己的麵龐,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加鎮定:“我已經做好決定了,我在回來的路上聯係了‘公司’。”
唐小迪覺得她瘋了,無藥可救了,想兩腳輪流踹飛她,可自己隻剩一條腿。
“你去‘公司’乾什麼?要錢?我們可以自己接畫稿賺錢,我們在家裡就能工作。我可以讓我爸續兩個人的吊牌,你不用傻乎乎的客氣。”唐小迪此時氣得著急,她甚至質問屏幕另一邊的外星男友,“喂,你也得勸她,知道了嗎!鯰魚頭,爆金幣給你的女朋友,滿足她,養她!”
不是,姐們兒……翟濼濼呆住了。
鯰魚頭乖乖地用青叔音勸導著翟濼濼,他的語氣略顯著急,平日他是沉穩冷靜的那一款。
翟濼濼是不想改變注意的,她的心意已決。默默地無視了外星男友的每句話,心裡思考著物資本就要花重金購買,更何況畫稿隻能賺些零花錢,在現在的世界,看書看畫隻是精神糧食,人們更願意花錢去買能吃的糧食。
“父親是我的親人,我要找他,沒有他的消息我真的放不下心,不管結果如何……”翟濼濼握住了唐小迪的雙手,用沉重的口吻道:“你也是我的親人,我不忍心繼續和你共用物資,我們都會挨餓。”
連續兩周和姐妹分食本就簡陋的食物,她早就要餓暈了,讓姐妹一起挨餓,自己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