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戛戛秋蟬響似箏,聽蟬閒傍柳邊行。小溪清水平如鏡,一葉飛來浪細生。
從那日起,希孟每逢休沐就溜出宮去,有時還拉著知命一起去寺廟見一見彌勒。混熟了之後就約著結伴去山裡吸氧,曠野低樹,草豐水美,風裡搖曳著陽光的味道;偶見幾戶人家掩映在茂密的林中,越往裡麵走,林深不見鹿。自給自足的農村經濟,一家一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城市的興旺繁榮有所不同,生活在山裡的人靠自己種田、自己織布製衣,就可以度日。崇山峻嶺,崗阜幽壑,飛瀑激流,樹叢竹林……希孟選的這處郊遊地真是景色怡人。爬過了幾座山,遠看前麵的三疊瀑如白練般垂入水麵,碰撞上巨大的石頭,水花飛濺。此處環境僻靜,行人越發稀少。一座橫跨山溪的攔水壩,上麵構建一水磨房,使寥廓的山川增添了不少生活氣息。希孟指了指前麵的草廬,回頭對知命說:“姐姐,再堅持一下,馬上快到了。”
山的轉角處,出現一個庭院。院子不大,幾間房屋、一個草廬、水車、磨盤,雖是農戶的樣子,但收拾的規規矩矩,井井有條。一個中年女子走了出來,淡淡笑著把他們迎進去。天光尚好,院子裡駕著織布機,一條線懸於院子上空,掛了一串串金色蠶絲片、銀色蠶絲片;院子的角落處還晾曬著蠶簸箕,高高的架子上是幾段晾著的濕布匹隨風擺動。小姨身粗布衣裙,院裡有蠶織戶家都能看到的層層蠶匾,一個白衣女立在院中似是等待了很久,看年紀和打扮想來是希孟心心念念的小姨了。
希孟上前施禮,然後把知命和彌勒介紹給小姨。小姨貌美,不過有點奇怪,明明看起來不過30歲出頭的年輕女子,卻像是獨活了幾千年的清冷與悲涼,似乎是見過滄海桑田世事變遷之後的孤寂與蒼老。這要是放到現代應該是電視劇裡的悲劇角色吧!希孟與小姨寒暄,小姨看著希孟和彌勒邊笑邊流淚,飛絮給知命、彌勒上過了熱茶後,就和碧苔一起在院中織布、紡紗,靜靜聽著也不插言。秋天的葉子落了一地,山澗卷起的風把池塘裡的水也吹皺了。小姨和希孟幾人說著笑著,久違的笑容也在希孟臉上掛了又掛。日暮時分,該走了,小姨打包好一卷蠶絲布帛給希孟試筆用。知命、彌勒等人也施了施禮,戀戀不舍的告辭返回。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小姨在夕陽餘暉的山林裡目送了他們很久才回去,知命忍不住回頭看向那個畫一樣的女子,希孟家基因真好,每個人都跟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回去的路上,希孟告訴他們說,飛絮和碧苔原是小姨夫家的兩個小妾,雖然當初鬨得那麼大,小姨被夫家休出,但靠著當初從娘家帶來的陪嫁財產還有小姨自己做了生意、鋪子買賣的錢節省到現在,仍可維持日常,安穩度日。飛絮和碧苔原都是小姨丈夫的妾,三人感情甚篤。這個時代的士大夫力主女子尊敬改嫁、離婚和離,且大宋的律法裡,妾和婢女都有服役年限,妾室三年或者五年不等,婢女的最高年限是十年。所以聽說小姨要被娘家姐姐牽連,眼看要被夫家休出,就乾脆到了年限跟著小姨一起和離出家,三人結伴來到這山中隱居,就像自梳女一樣,從此斷絕紅塵俗世。
辭彆彌勒,二人雇了艘小船返回城內,水路更快些到。秋天了,岸邊的草叢裡竟然還有成群飛舞的螢火蟲,知命躺在船頭,突然想到了王宗堯那個家夥,新升了官,估計短時間內不會再來找她喝酒吧?看螢火蟲看星星,這麼美的景色,可惜他看不到嘍!
希孟坐了過來,淡淡的說:“我出生在魚米之鄉蘇州吳江,從小體弱,父母便讓宇寧師傅帶著我和表哥經常一起下水鍛煉體魄,表哥小時候非常胖,像個彌勒佛,家裡給取得小名喚作‘彌勒’,他水性很好,隻年長我一歲。我父親當時管理漕運,母親是雖出身商賈世家,但自小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父母都被流放,從那兒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整個家族獲罪,小姨也被牽連被夫家休了出來。我和表哥彌勒流落民間,一彆多年,我被送進了慈幼局,後來長大了就去正店給店家送酒賺點微薄的錢填飽肚子,很多時候去送酒,人家看我小小年紀都不給錢,我就守在院子裡不走,拿了樹枝在地上畫畫,或者坐在那裡等上一整天,等拿到錢回了正店,常常沒有晚飯了,就隻能餓肚子。流浪的時候彌勒表哥誤打誤撞的進了寺廟被和尚收留,取了法號:拾得。我比他好一點點,後來圖畫院有個畫師去喝酒,看到我在院子裡畫的東西,就舉薦我去考畫學。我就在畫學留了下來。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勤奮,因為我不想過以前那種生活,我隻能往前跑,不敢停。”具體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隻記得家裡發生了重大變故,一夜之間父母都沒了。
這是希孟第一次聊到身世,希孟一口氣說完,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知命有些心疼,可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小小的孩兒背井離鄉無依無靠,沒有傘的孩子隻能用力奔跑。不知道他這些年都是怎麼過來的,能把不願示人的傷口扒出來展示,說出來對他來說是很艱難,也是莫大的信任吧!
這個時代分化極大,貴族們隻顧自己享樂,有人錦衣玉食,有人饑謹貧困,尤其蔡京被任用期間,提拔一批,罷免一批,走馬燈一樣換了官員,對於老百姓來說,隻是換了新的麵孔和姓氏來搜刮而已。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世俗裡,紅塵外的碳基生物們,生活水準沒有太大區彆。知命穿越過來才知道宋徽宗是立體的,不是隻有美術史上那個片麵的、無能的皇帝,他仁慈,在位期間極力創造社會福利,比如辦了給窮人看病的安濟坊;在全國建立居養院,收容無法維持生計的老人、孤兒、棄兒;創立了漏澤園安葬城市裡的窮人。可惜即便他想儘了可能得辦法,這世上仍有很多人得不到溫飽的解決,貧富階級差距依然巨大。
月光傾瀉在水麵,遠遠的如同撒了碎銀子一樣反著微光,知命沉默半晌,“你想家了吧?”
黑暗裡希孟沒作聲。
“從前我家門口有棵桂花樹,每年這個季節就會開滿枝頭細碎的金色小花,隻要聞到桂花香,就像聞到家的味道。圖畫院裡那棵粗粗的桂花樹,我想家的時候就會過去看看它。”知命自言自語的說話,情疏跡遠。
希孟喃喃道:“你說我們來人間乾什麼來了呢?”眼眸裡滿是彷徨茫然。
知命想了一下,淡淡的回:是啊!我們為什麼活著?或者說,活著是為了什麼?
到了岸邊,希孟跳下船,過來扶知命,二人落腳站定,知命看著滿天星鬥,想到她剛穿越來的那段失措無助的至暗時刻,鄭重的對希孟說:“我們每個人可能都會有一段必須要走的夜路,但是當我們走在黑夜裡的時候,可以依靠這漫天星光和一路歌唱自己陪伴自己,這不是刻意的美化人生,我們隻是需要時時刻刻的提醒自己,不要沉淪在逆境裡。”希孟聽了,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不再問。
其實真正的答案是什麼她也不知道,但是事實是,來了就要接受生命給你的,如同她現在,也在學著去接受,去勇敢。
“想家”這個話題後勁有點大,知命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意識到自己失眠,乾脆去案頭畫了一支桂花。“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題了易安居士的詩,方才滿意淺淺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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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羅漢像大功告成,徽宗滿意的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下令不僅武宗元、李唐、李公麟等人重重有賞,還順帶打賞了圖畫院上下,連知命、希孟這個幾乎沒怎麼出力的兩人,也得了些賞賜。圖畫院的社畜們一時涕淚橫流、山呼萬歲,總算能睡個好覺了。也能按原計劃外出行走寫生了。
是日,寫生。
今天出門出的早,翰林圖畫院的早飯時間沒到,饑腸轆轆的幾個人趕在隊伍前麵狂跑,打算在路邊小飯店對付一口。他們每次寫生外出這裡都是必經之處,幾個小夥子常來,老板娘也都認識了。
“要點什麼?”見他們坐下,老板娘過來笑嗬嗬的問。
“老板娘問我要什麼,我想我該要肆意妄為,要誌得意滿,遨遊山川和湖海,要世界所有美好。”勾處士又開始咋咋呼呼。
眼看著老板娘臉色逐漸暗沉,勾處士很識相的:“開個玩笑,我已經長大了。”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到底要什麼?”
“豆漿油條。嘿嘿嘿。”
“聽說如今的畫學神童又回了圖畫院?”老板娘收回白眼,手腳繼續忙個不停。
“嘿嘿,老板娘消息還挺靈通。”
“另一個呢?”
勾處士和鄧椿是知命最喜歡的兩個聊天對象,一個專門負責野史,另一個喜歡記錄正史。知命都不用張嘴,他們倆就主動自己“對賬”了。
“傳說當年畫學出了兩個神童,可惜畫學就辦了2年就停了。一個是王希孟,另一個是誰啊?”鄧椿邊吹著滾熱的豆漿邊問。
“另一個早就離宮了,至於去了哪裡?誰都不知道,有一段時間官家心血來潮,找人去尋也未果。”勾處士嘴裡塞的滿滿,回複道。
“叫什麼?長什麼樣子?”
“不知道。我問過希孟,他也沒什麼印象。”
“哦!”
“趙知命,你不也是從畫學升上來的嗎?你沒見過?”
“大哥,我是走後門進來的,你忘了?而且我在畫學就呆了不到10天。”
“快走吧!彆耽誤了行程。”看著王宗堯和夫子遠遠的帶著大部隊跟了上來,幾個人趕緊把嘴巴塞滿與隊伍彙合。
走在山水間,煙嵐雲岫,杳靄流玉,玉帶繚繞的山坳,雲氣幽深的峽穀,人也開闊練達的許多,心情放鬆愜意。知命和同窗們聊起上次還願遇到那一僧一道,說起那個簽和似是而非的解答。吳炳驚歎道:“詩僧惠洪?你居然見到了詩僧惠洪?你可知想跟他說上話的人,快把開寶寺的門檻踏破了,你居然毫不在意?”
知命後知後覺的回憶,無甚特彆啊!真不是她凡爾賽,她曆史知識沒有那麼廣博,不記得有這麼一號厲害人物。回頭寬慰吳炳:“下次一起去哈!”
吳炳喃喃道:“
彆開小徑入鬆關,
半在雲間半雨間。
紅葉滿庭人倚檻,
一池寒水動秋山”……
知命聽他惋惜的叨叨叨,心中毫無波瀾,加上之前被誤傳了緋聞,這時候不願再聽他聒噪,加快了腳步往前走。這會與鄧椿並肩著走。
時下文人畫家極為流行的“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的名言,並表明“哲人多談此言,吾之所師”的態度,宮廷畫家對“詩畫一律”創作觀念十分崇尚。因此,畫中詩意氛圍感要濃。知命回頭看了行路的隊伍,不禁問鄧椿:“你說,如果咱們這一行人有人畫不出來怎麼辦?畫家總有創作力枯竭的時候吧?”鄧椿沒有轉頭,小聲回複說:“杜孩兒,你還有印象嗎?”
知命:“那個受不住畫院壓力和作業量,提前逃跑的那個?”
鄧椿點點頭:“杜孩兒和楊威在民間聲望不高,但名氣大。咱們畫院有極個彆畫家在難以達到上述要求的沉重壓力下,不得不求助於民間畫家的作品“以應宮禁之須”。這倆人“趁火打劫”,要價很高,偏偏還有人去“願者上鉤”。
知命八卦心作祟:“誰去求過畫?你知道嗎?”
鄧椿一臉難色,欲言又止。“你想想,好好想想就知道了。其實不難猜。”
“到了,前麵就是了。”張擇端的一嗓子,讓這段對話結束。鄧椿尷尬的笑笑,似是如釋重負。
第二次寫生主題為“漁”,鑒於最近京郊以外時有盜匪猖獗,官家又派了王宗堯帶人護衛跟隨,以示皇恩。
眾人如往常般拎著畫具一路行腳來到葭河邊。河麵寬闊,河水奔流不止。對岸遠闊,不時有猿嘯鳥鳴傳來,好一派深秋苦冷寂寥、孤高且靜謐的景致。
眾人散開,分頭去找選合適的地點,切好構圖和畫麵對象,就各自坐下開始對象寫生。
這會山中仍是霧氣籠罩,濕氣彌漫,煙雨中彆有空濛之象。雖沒有大太陽曬,知命仍忘我畫的汗涔涔。這次她選了山水,張擇端龍鐘一般的聲音指導說:“春山煙雲連綿,人欣欣;霞山嘉木繁陰,人坦坦;秋山明淨搖落,人肅肅;冬山昏霾翳寒,人寂寂。”知命清清喉,正打算拍彩虹屁,張擇端樂嗬嗬伸出一掌製止:“先彆拍馬屁,不是我說,你們郭熙夫子的原話。自己去對應時節,看看山之意態對不對?”知命捂著嘴嘻嘻偷笑著繼續。
山水寫生就是一個從眼中之山——胸中之山——筆下之山的過程,看起來曠達野逸,遊山玩水,其實是一場巨大的精神內耗,自己和自己較量的時間。
張擇端接下來走向王希孟:“山欲高,儘出之則不高,煙霞鎖其彩,則高矣。水欲遠,儘出之則不遠,掩映斷其脈,則遠矣。山之精神寫不出,以煙霞寫之;春之精神寫不出,以草木寫之;畫山,煙霞為靈魂;畫春,百草豐茂方為嘉品;畫水,遠水無波逸筆寥寥。”希孟頓悟,“造化天工熟寫真,死拘效法失形神。”張擇端笑笑:“還不算頑石朽木。”知命隔了一段距離聽進心裡,嗯,山之精神寫不出,以煙霞寫之,這就是後世說的“留白處理”了。忙拿了自己的小本本記錄下來,生怕回去之後忘記。
希孟陷入沉思良久,仿佛周遭的聲音全都被屏蔽掉了,他迫不及待的從隨身紙筒裡選了一張最大的紙,快速的研墨,雙手同時各執了幾隻筆,嘴裡叼著一隻筆,隻見他快走龍蛇,不時地換筆作畫,知命不動聲色的觀察著他,知道他來了靈感,進入了忘我之狀態。
“自山前而窺山後當如何?自近山而望遠山,又如何?如若自山腳而仰望山巔又當如何?……”夫子的幾句話仿佛驚世之言,開了希孟的任督二脈,希孟用那仿佛神通之筆完乎於“大氣象”。
他的動作在紙上幾乎一氣嗬成。水流、風走、鳥鳴、人言、雲過,周遭乃至這世界、這寰宇一切仿佛都進入了靜止狀態,唯獨在希孟的世界裡,畫下去、不停歇。寫生山水,不僅僅需要筆墨的厚力,還需要開張立馬,氣度非凡,具有強烈內在衝動而表現出充盈的情緒、意誌、狀態。知命如同曆史的旁觀者,未來的先知者,目睹這跨越時空的一幕,感慨萬千:他癡他狂他驕傲清高,他也脆弱敏感。他隻有在知命麵前才會“乖”一點,在繪畫裡,他是自由的,他是他自己。
王希孟畫的無拘無束,良久,他丟下筆,滿意的起身,知命在旁邊守候許久,見他起身,細心的用絹子幫他擦了臉上的墨跡,王宗堯在一旁看著,臉黑的都要能滴下墨了。祁遠見狀幾步上前,奪過知命手裡的絹子,狠狠地擦掉希孟臉上殘留的墨跡,這個舉動同時嚇了知命和希孟一大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個沉默的大個子突然發什麼神經。
知命覺得有點無語,沒再搭理這奇怪的主仆二人。走去到易元吉畫前,“小易同學,我餓了,你帶吃的了嗎?”小易同學一邊揪著自己的頭發,一邊熟練的從兜裡掏出零食遞給知命。他苦惱的樣子看起來像個趨近變態的猿猴,畫麵上烏黑一團墨,旁邊地上散落了一地的廢稿。張擇端夫子走過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拍了拍小易同學的肩膀:“你去玉津園看看吧!彆在這裡耗費時間。山水一路你行不通,或者可以看看飛禽走獸科,沒準柳暗花明。”
崔白什麼都沒有畫,一直在悶頭在紙上畫圈圈,心事重重的樣子。
“子西怎麼了?全然沒有往日的神采?”知命看了一眼蔫了吧唧的崔白,悄悄問鄧椿。
古代畫家沒靈感時候也萎靡呢!
“原先家裡定好的婚事被拒了。”鄧椿流露出一點同情之意。
知命環顧了一圈,下一次遴選晉升者就會在他們中間產生,而這群畫學生裡全能者不多,崔白算得上是一號,這人精工畫花卉翎毛,尤以枯荷鳧雁甚佳,亦精於道釋、人物、鬼神。大家一起畫畫練習時候,他作畫時幾乎從不起稿,就連畫長直□□的線條,無須使用直尺界畫,操筆立就。讓知命羨慕了很久,天賦的差距常常讓知命對界畫望而卻步。
這樣的人耽於情愛,也屬實難得。
正發呆,一群低沉的鳥叫聲響自頭頂天空,知命抬頭望去,隻見西北角漸次出現一群大雁,肥碩的鳥兒們排成了一個人字形隊伍,有序的往南飛。眾人皆看的出神,崔白不知哪兒來的瘋?把所有畫具劈裡啪啦的統統扔進了河裡,眾人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還是易元吉最快反應了過來,把崔白按壓在地上,阻止他繼續胡鬨下去。緊接著吳炳和丁陽也圍了過來。圖畫院不比彆處,官家甚至看重這裡,出入都有眼睛盯著,雖說外出寫生看起來逍遙遠離宮苑,被有心者傳說,罪過也不小。
崔白被疊羅漢一樣壓在最下麵,漲紅的臉突然就笑了起來,帶著酸澀。“渺萬裡無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那乾巴巴的笑,不知道是笑自己還是笑彆人。
勾處士反應最快,把自己幾乎脫了個精光跳進河裡撿崔白的畫具,還咋咋呼呼的往岸上的人身上潑水。那衣服黃裡帶綠,綠了吧唧,還掛了個藍色香囊,知命早就想吐槽了。真不知道圖畫院的畫家日常審美怎麼能這麼災難?這配色穿在人身上,像個蝗蟲成了精。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衣裳被勾處士掛在樹梢上隨風擺動,像個華麗的抹布。知命沒想到勾處士能這麼解放天性,一時之間被驚的目瞪口呆,然而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其他人的反應,大家不是第一時間製止,反倒跟進了好幾個人。丁陽一個猛子紮進去,重新出了水麵開始哈哈哈大笑。知命有點明白過來,古人絕大多數是不講衛生的,夏天洗澡幾乎都是在河裡解決,很多人冬天幾乎很少洗澡,來回的搬運水,燒熱水,十分費力,一般人承受不來這樣的待遇。而圖畫院地方不大,也沒有條件讓大家天天洗澡,十日休沐洗上一回已是極好的了,今天興奮之下洗個河澡情有可原。這次出來大家剛從課業任務裡解脫出來,高興又減壓。所以夫子也並不阻攔。上次翠萼說過,王安石在朝堂上麵見皇帝的時候,有人親眼看到有虱子從他胡子爬到臉上。丁陽就是出了名的從來不洗澡,同期的衛慶就更誇張,有人說他洗頭、洗腳、洗臉都是用了一塊布,人家勸他,他還說都是自己身上的肉,還分什麼高低貴賤。這二人聽說知命幾乎每日沐浴,還在課上嘲諷知命,說她攀上了王宗堯之後,連習慣也學人家“奉養過度”。這二人現在也在河裡鳧水,開心又釋放的樣子。還好這二人同住一屋,倒是其他人之幸。
對圖畫院的小朋友們來說,遠離了禮教的束縛,遠離了密集的課業壓力;對知命而言,遠離了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遠離城市車輪滾滾的喧囂,鋼筋混凝土森林的日子仿佛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青春小夥子們陸陸續續脫衣服下河,守在岸上的所剩不多的畫學生:不會水的趙宣和不能脫衣服的知命、怕水的易元吉。
丁陽跑上岸,見胖子趙宣站在岸邊一臉羨慕的樣子,冷不防一腳給趙宣踹下了水,趙宣沒有防備的跌進水裡,卻怎麼也爬不起來,被水流帶著嗆了好幾口水。好在河水不深,隻到腰臀位,崔白和鄧椿過來連拉帶扯的把人救了上來,知命見狀趕緊喊了侍衛也過去幫忙,大家一起七手八腳的把胖子趙宣摟了上岸。胖子看樣子是怕水,像一個巨大的棉花團坐在岸邊生氣,圓溜溜的臉蛋此刻鼓鼓的。“我以為他上岸是要喝水,誰知道是要我的命。”
丁陽仍在水裡,拍掌大笑著喊:“喂!胖子,膽子這麼小嗎?開個玩笑而已。”
知命給趙宣拍了拍後背,趙宣又吐了些水出來。白胖胖的臉配上紅紅的鼻子和耳朵,頗有幾分嬌弱的貴氣,像個被遺棄的委屈粉嫩小豬豬,襯得他更好玩了。
王宗堯走到知命身邊:“還沒看夠?”
“誒?你拉我乾嘛?”
“一會兒你這些師兄弟們上岸了肯定冷,你跟我去撿柴火生火去。”
“你那些仆人不會去嗎?”
“他們拾的柴不好看。”
“嗯?????.……”
一群大小夥子在河裡吵吵嚷嚷的玩笑打鬨聲音遠去,王宗堯命人擺了茶台,讓夫子慢慢喝茶歇息,兩邊還有仆人舉了傘給夫子乘涼。雖已白露,白日裡氣溫仍舊熱,知命被王宗堯硬拉著和幾個黑衣侍衛去林子裡撿柴火。鳥鳴山幽,森林裡的土壤彌漫著潮濕苔蘚的味道,穿著布鞋踩在叢林草地上有偶爾枯枝上斷裂的聲音,驚起了幾聲鳥兒振翅飛起,不時還有幾隻幼鹿遠遠的出現,明亮的大眼睛機警又懵懂的注視過來。知命閉了閉眼睛,聞著這裡的氣息:平靜、鬆弛。山間的風吹起,把鬢間幾縷頭發吹亂。這種味道,感覺讓人癡迷,知命突然就跳回莊柯的身份,並且意識到時間和空間錯位的玄妙。
正在沉浸式體驗古裝野樹林裡的氛圍感,陡聽得河邊那裡一陣喧鬨,知命將撿來的樹枝給了王宗堯的隨從就急急的過去。原來是易元吉嫌同窗他們吵鬨,自己找了河中央的一個小丘跳到上麵畫畫,結果畫的太投入了,何時漲水了也不知道,而其他人洗完澡嘻嘻哈哈忙著上岸換衣服,沒人注意到他,等他反應過來時候就來不及了,洶湧的河水將那小丘圈的越來越小,此時河流湍急夜色也開始暗了,如果不及時營救,小易同學就要從美術史上勾掉了。這個時代沒有遊泳圈,王宗堯的侍衛們試了幾次根本沒辦法遊過去,夫子也急的團團轉,第一時間找到王宗堯。
“你隨行隊伍裡可有力大無窮者?能將東西投擲到很遠的那種。或者帶沒帶弓箭?弓箭射的可準?”
“有,都有。”
“有多準?”
“神射手,百發百中。”
“夫子打算怎麼救?”
“王官人,借你的人一用,需要儘可能長的繩子,一個神箭手和力大無窮的人越多越好。將繩子甩過去,將易元吉拉回來。”
可是,萬一繩子不夠呢?
“夫子,我有一計,不知可不可行?”知命走向夫子詢問道。
以前家樓下有個從高原部隊退役的軍人教過她“跳眼測距法”。先將手臂向前伸直,豎直拇指閉左眼,使右眼視線沿拇指一側對準目標左側,頭和手保持不動。再閉右眼,使左眼視線通過拇指的同一側,並記住視線對準實地某一點。然後目測目標左側至該點的寬度,將此寬度乘以10即為站立者至目標的距離。
待得到夫子的肯定和鼓勵,知命緊張的捋了一下流程,繩子3丈左右,一丈等於3米多,而知命測量的距離13米左右,除去易元吉需要係在身上的部分,其餘的也不知道夠不夠用?緊張的又重新測了一下,還是13米左右。小易同學蜷縮在那小丘上,像個遠離大陸的小島般孤獨。
崔白給圖畫院眾人深深作揖:“同窗們,繩子不夠用,向大家借衣服一用。”他話還沒說完,眾人開始脫衣服,希孟、鄧椿、衛慶、丁陽、屈鼎、喬仲常等紛紛開始脫外袍,結結實實的往一起係。就連趙宣也開始笨拙的解衣帶,卻被童子攔住。
丁陽:“趙知命,你愣著乾什麼?還不脫衣服?”
王宗堯給了祁遠一個眼神,祁遠帶了幾個侍從們過來打岔,也開始脫衣服。
幾個人七手八腳的總算湊夠了繩子的長度。但結實度誰也不敢保證。
試試看,總好過坐以待斃。
找來神箭手,將這繩子一端係在箭上,另一端握在大力士手裡。那神箭手不負所望,一箭射出穩穩的將箭紮進了易元吉身邊土丘上。這邊的繩子也嗖嗖嗖的順了過去小易同學心領神會,快速的將那繩結打開,開始往腰上係。臨了還不忘將那畫稿撕下來揣進懷裡。知命有點著急,這繩子長度可丁可卯的,隨著易元吉往身上係的動作,這邊岸上牽著繩子的士兵都要走進水裡了。
待易元吉做好手勢,示意自己已經捆紮完畢隨時待命,那頭幾個牽繩子的侍衛在水裡幾乎沒過腰了。隨著祁遠一聲令下,侍衛們開始呼喊著號子一起發力,將易元吉往回拉。怎奈水勢過於湍急,易元吉剛進到水裡,就被水衝的歪了方向,往下遊偏移,並且越偏越遠,被河水巨大的力量裹挾,幾乎是同時,人群裡有人跌倒,圖畫院裡的小夥子們見狀立刻擁過來幫忙,有人去將跌倒的人扶起,有人幫忙拉繩子,就連王宗堯也第一時間扔了他那把扇子,站進水裡拉人。終於在大家齊心協力下,易元吉像一條半死不活的魚被拉了回來,人有點半昏迷的樣子,經過檢查隻是嗆了幾口水,並無大礙,算是撿了條命回來。
眾人歇在岸邊,東倒西歪。
篝火燃起的時候,月亮出來了,繁星低垂於夜空,森林裡開始彌漫了薄紗一樣的霧氣,白天平靜清澈的河麵,此時變得深邃幽黑,迷人又可怕。篝火旁早就累了的小夥子們正在狼吞虎咽得啃侍從們烤好的魚,這個時候要是有點酒,就更完美了。沒想到王宗堯想的周全,竟真的讓人提前備了黃酒,喝完身上暖暖的,大家都對王宗堯印象頗好。知命小口的啃著那魚,看王宗堯毫不掩飾的接受眾人對他的吹捧和討好。王宗堯這一趟不僅沒有阻止大家胡鬨,還周到的備了食物和酒,甚至不顧身份參與救人,功德分大大滴有!這似乎是幾次寫生裡麵,最讓人舒服愜意的一次,但也是最驚心動魄的一次。
丁陽握著自己的腳丫子捏了又捏,連腳丫子縫都要一個不落的扣一扣,還時不時的聞上一聞。連慶衛也忍不住了:“你就不能先把那倆大腳丫子放一放?”
“這你就不懂了吧?腳上有很多穴位,保養好了腳,全身都跟著輕鬆,這腳啊!經絡很多,光洗腳不行,要扣,扣還要講究位置和穴道,疏通經絡疏的好,以後我比你們都年輕……”
聽著丁陽振振有詞的“腳丫子理論”,眾人都跟著笑,解了白天的疲勞和緊張。
“你怎麼會懂這些距離測量之類?”王宗堯笑了笑,轉過頭來問。
“暫時無可奉告。誒!勾處士,你衣服一點都沒濕?”知命疑惑。剛才救易元吉的時候大家都出力了,專注力都在那邊,現在回想起來貌似沒有看到勾處士身影。
“我剛才一直給大家加油來著。”
好家夥,此地無銀三百兩。虧易元吉對他那麼好,上次勾處士沒錢買顏料,還是易元吉借了銀子給他,到現在都沒還。再往前,勾處士發燒了,也是易元吉過來跟知命借了小廚房熬藥給他治病。知命微微笑上前去,用儘全身的力氣去擰了勾處士胳膊一把,力氣之大,疼的勾處士嗷嗷直叫,引得眾人側目,不少侍衛笑了起來。知命擰完人,滿意的用勾處士那身華麗的衣服擦擦手上殘留的渣滓和油漬。心安理得的坐回去。勾處士自知理虧,揉著胳膊委屈的坐到離知命遠遠的地方,不時的偷偷擦那汙漬無比惋惜的樣子:“你自己都沒脫衣服結繩子,還好意思說我?”
小易同學總算是有驚無險,鄧椿說易元吉是老天保佑,神仙庇護;勾處士笑說要送他黃曆,每次出門前看一看,隻需要5文錢;哇哦!還真是神仙般的友誼!就連他扭到了腳,也有朱厚土一聲不吭的踩著泥濘崎嶇的小路把他背到馬車等候的地方。
回去之後,崔白把自己關在房中,五天都沒有出門,任誰來叫都不搭理。
幾日之後的評畫,夫子拿出了一幅略顯巨大的畫,知命大概的估算了一下,大約一米五長,一米寬。作為工筆畫來說,尺寸相當了得,要知道在宋代,花鳥科流行的大都是小品類作品,見方不過30乘30厘米,據說是崔白憋在房裡憋出來的作品。甫一見,眾人皆驚歎,知命遙自人群裡看向崔白,這家夥沒事人一個,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夫子仍舊賣力的在介紹這幅《秋浦蓉賓圖》:“秋,秋日水邊;蒲,蒲草叢生;蓉,芙蓉正豔;那麼“賓”指的是什麼?《禮記·月令》中記載:“季秋之月,鴻雁來賓。大雁的故鄉在北方,而秋日飛到南方,如同賓客一樣,因此“雁賓”就是這兩隻展翅欲飛的大雁了。子西這幅畫中荷葉枯黃,芙蓉展豔,一派秋光旖旎,花間鶺鴒騰躍,翡翠靜靜停留,兩鴻雁振翅淩空,意在千裡。”你們師兄弟們都好好看看細節,尤其染法。誒,子西呢?”
夫子轉頭看向人群,崔白卻不知何時離開了。
這件事情的後續,知命站在上帝視角大概猜出了幾分,宋延續了五代時期富麗堂皇之色,多尊崇前朝黃荃、黃居寀父子的畫風,嚴謹工細,徐熙之野逸恬淡之風寡有從者,所以說崔白崔子西的畫風或者說是繪畫理念與宮廷整體是相背離的。夫子是專業的,且眼光與格局超越了當下,所以極儘所能的予以肯定,但其他人都不好說了,從剛才人群裡極個彆人的眼神裡就能看的到;而徽宗儘管對之前的院體“富貴風”不感冒,但瞻前顧後的又不輕易做出改革,因此崔白的這幅《秋浦蓉賓圖》在後世看是難得的佳作,但這個時候可能得不到應有的肯定嘍!
後麵所有畫作呈獻官家的反饋回來也如史書記載一樣。入不了皇帝的眼。這種超越了時代的技法和筆墨,是不被認可和接受。不過他崔白是誰啊?崔子西根本不可能被這一兩次的否定打倒,他後麵轉頭嘗試彆的,絲毫不見不氣餒~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