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一枕繁華東京夢(1 / 1)

立秋:一候涼風至,二候白露降,三侯寒蟬鳴。

第二天彆苑裡來了個不速之客——王希孟。夫子命他代為看望知命。

這小子還是一幅愣頭青的樣子,不分青紅皂白的帶著很多畫來找她,本來是溫馨探病局結果變成書畫品鑒局,王希孟還真是有畫瘋子的潛質,都忘了自己來乾什麼的,就抓著知命兩人一起探討作品。知命看著地上一堆卷起皺著的畫卷,略微皺了下眉頭,果然學什麼打基礎都很重要。王希孟在繪畫上的確非常有天分,但是由於小時候沒有老師好好的領路,進畫學時間又太短,所以他畫起畫來野路子也多,甚至走捷徑。這樣下去肯定不行。知命把這些畫卷好放下。語重心長的對王希孟說:“我年長你幾個月,你叫我一聲姐姐。那是不是我說的,你都願意聽,願意學呢?”

“姐姐說的哪裡話,之前您願意舉薦我給夫子,還替我擔保,我感激都來不及。姐姐說的我願意聽。”

“那好!你之前勤奮、努力,拚命的畫,然後官家給你的評價是什麼?

“數以畫獻,未甚工”。希孟頭更低了。

“你太急了,所以你的問題是畫什麼都無法深入,畫什麼都流於表麵。畫的再多,也都是不入流的行畫。你要找到自己的專長,而不是今天花鳥,明天山水。你的皴法要明顯好於線條,聽姐姐的勸,你就畫山水。官家說你“未甚工”,那就深入深入再深入。還有,你要注意畫麵的感情,不是畫什麼隻注意細膩就好。比如畫水,你本可以畫出好多種情緒來。東晉的畫家顧愷之用了高古遊絲描畫了人物,但水波你要注意,裡麵有至少三段水,每一段都不一樣。洛神和曹植初見是旖旎多情的,所以水波婉轉;人神相戀可望而不及,洛神要離去,水波又變得莫測;而曹植派人駕舟追趕的時候,水波則處理的比較湍急,人在看畫的時候就會感同身受。我說這些你明白嗎?”

不知道希孟聽懂還是沒聽懂,歎了口氣:“姐姐,我有時候在想,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還像以前一樣送送酒,日子流水一樣過,是不是也挺好?但我又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知命氣的想踹他一腳,說了這麼多,都白說了嗎?

麵上還得語重心長:“因為害怕自己並非明珠而不敢刻苦琢磨,又因為有幾分相信自己是明珠,而不能與瓦礫碌碌為伍。你瞧,把自己耽誤了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猶豫!我見過的厲害的人,都有一個特質,就是堅信自己一定能把某件事乾成,雖然細究起來,他也沒什麼理由。而且這樣的人並不是盲目自信,能在雲端寫詩,又在泥土裡生活。”

希孟聽了,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頓了頓,等希孟消化一下,又開口道:“我把我自己的令牌給你,你去龍圖閣調畫出來,庫房小黃門和我有些交情,而且這牌子是官家賜的,他必不會攔你。你去看看《洛神賦圖》,後麵該怎麼做?就看你自己的天分和努力了。”雖然知道他一定成事,但還是要加一把柴火。知命閉上眼想了想,《千裡江山圖》裡麵有很多樓閣榭宇,那這小孩界畫也要學,當世界畫最好的那就是張擇端了,可惜自己跟他不熟。想到這裡,又提筆給夫子寫了一封信,除了報平安之外,還拜托夫子引薦王希孟給張擇端。

“對了,之前送你的硯台,彆不舍得用。我看你都沒拿出來用過。”

“彆提了姐姐,剛用沒幾次,就被丁陽借過去用,到現在還沒還我。我得想辦法要回來。”希孟最近個子又高了很多,這會兒提起這茬,有點氣的樣子,像個受了委屈的長頸鹿。

“那估計就是不想還了,沒事,回頭我再送你一個更好的。”

日頭落得很快,王希孟要趕在宮裡落鎖前回去,知命帶著穠芳和翠萼像個更年期絮叨的中年母親一樣把希孟送到門口,千叮嚀萬囑咐的交待:“我送你一些上次在藍帽回回那裡買的西域石頭,石青、石綠都特彆好看,你回去磨成粉試試。不過你要緊著點用,水飛法你會不會?哎呀!算了,等我身體好了,你過來我親自教你。”“對了,你用的紙不行,要用上好的蠶絲做成的畫布才好用。我現在在彆苑不方便去領。”

“姐姐,你說到上好的蠶絲,我倒想到了一個人,她肯定有。”

“誰?”

“我小姨。”

“你小姨?你不是孤兒嗎?”

“說來話長。”希孟麵有難色吞吞吐吐的。

“好啦!下次再說,我讓管事駕車送你到宮門口。”

穠芳讓赤霄帶令牌和手寫信給夫子,拜托夫子美言,讓王希孟跟著張擇端學習界畫,張擇端出門山水采風的時候可以帶一帶王希孟。看來希孟成氣候還需要一段時間的磨練啊!她先靜靜等著吧!順便用這段時間調理下自己的身體。

夜半時分,野貓嚎叫的淒慘,聽著怪瘮的慌。穠芳和翠萼都在隔壁睡了,知命聽得害怕,以前校園裡也有流浪貓在春天叫春,但好在校園裡人丁興旺,陽氣十足。大小夥子大姑娘們在一個樓裡上上下下的鬨騰,隔音還不好,反倒不害怕。這郊外本就人丁凋零,夜半時分聽得格外刺耳。

知命正在捂著耳朵默念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時候,聽見敲門聲,心頭一暖,我就知道穠芳細心。披了衣服下床,來到門口驚喜道:“穠芳,你怎麼知道我害怕了?”一開門,笑容瞬間掉下去。

“怎麼是你啊?”

月光下,王宗堯搖了搖一個十分精致的酒瓶子,饒有興致的挑眉看她:“上好的蒲萄酒,涼州來的,想不想喝?”

“你從哪堵牆翻進來的?明天我讓管家加高。”

“全大宋隻有3瓶。”

“你難道不知道未經允許這叫私闖民宅。”

“那我走了。”

“去小涼亭,那裡有杯子。”

王宗堯得逞的笑著遛了過去。

雖然剛才披頭散發的樣子,可能暴露了一丟丟,不過剛才夜裡黑,應該看不真切,而且這年代男子也夜裡披發也正常。知命心裡僥幸的想著,趕緊穿衣、簡單用一根白玉簪束發出門去。

王宗堯這個人應該是自小浸淫慣了風雅,這麼黑的夜晚來了仍舊是發絲不亂,月光下竟然也有了絲絲少年意氣風發的味道,知命搖了搖頭堅定的告訴自己:一定是我單身久了,看公豬也眉清目秀了。

說是小涼亭,但其實有三層,汴梁城建在平原,幾乎是一馬平川,這個彆苑在城外,難得少有的地勢稍高,加上亭子的高度,汴梁城迷蒙美好的風景儘收眼底,遠望著煞是好看,燈火影影綽綽,這樣自由與斑斕的場景似海市蜃樓般不切實際。上次看到這個場景還是在《千與千尋》裡那妖異的動漫物語世界。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時空加上那個幾乎亂真的夢,知命一時陷入沉思。

“在想什麼?”王宗堯並肩站過來,高高的個子把知命襯托的越發嬌小。王宗堯遞給她一杯酒,透過玻璃杯裡的琥珀色,看那片燈火好像更加不真實了。

“沒想什麼。”知命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你怎麼會大半夜的跑過來?這麼遠,我們彆苑小,可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王宗堯笑了笑,將酒一飲而儘。

“人生得意須儘歡,有了好酒,得找到對的人一起喝,才儘興。”

屁咧!我和你才認識多久?見過幾麵?知命心裡默默的反駁,將酒小口的抿著。在這個時代,酒好喝的不像話,比起另一世的她在超市、酒吧、夜市喝到的酒好喝的不在一個次元一樣。同一個品種的酒,各家釀的味道也不儘相同,可是她都收斂著喝,她酒品不好,喝完酒就愛嘮叨,所以生怕露餡死的難看。

“王大人聖眷正濃,仕途洪順,何來這麼一說?”

王宗堯沒看她,悶了一口酒:“你累不累啊?這就咱們倆。”

那行吧!你不裝蒜,我也不裝大尾巴狼。坦白局是吧?倒簡單了。

兩個人一時都沒了話,默默的各自喝酒。夜色如霜,山間的夜風吹過來,透著舒服的涼意,幾綹發絲拂的臉和脖子癢癢的,快到夏末了。知命側頭去看王宗堯,他今天身上還是淡淡的藥草香味,果然帥哥側顏也很能打。知命吞了吞口水,將香甜的酒一飲而下。喉嚨已經開始燒了,臉和脖子也熱了起來,這會肯定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

“好看嗎?”王宗堯沒有轉頭,自顧自的喝酒。

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知命被識破羞恥的碎著步子要離開。“我先去睡了,你自便。”

“雨過天青雲破處,者般顏色做將來”,剛走了幾步,王宗堯的聲音在後麵響起。

“什麼?”傳說宋徽宗做夢時,看到了雨過天青後你的天空,甚是欣喜,醒來後也念念不忘,便寫下了這兩行詩,便是汝瓷顏色。知命還是莊柯的時候,聽父親講過,當世現存65件宋代汝窯中,每一件顏色都不近相似,以至於真正讓徽宗魂牽夢繞的天青色到底是什麼顏色,誰也不知道。

“家父得了幾件汝瓷,想看嗎?”

“你說呢?你這不是明擺著請君入甕嗎?這小子又在捏著什麼壞呢?”知命低下頭內心掙紮了幾秒,肚子裡的小天使和小惡魔出來鬥毆。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

“去就去。”

“那好,明晚我還是這個時間過來接你,人多不可,你隻能自己去。”“那我帶護衛總行吧?”王宗堯露了腰間的佩劍,“你以為我是擺設嗎?愛去不去。”

“對了,你會騎馬嗎?”

“會一點。”

“你這身子板,弱得很,得多騎騎馬,有好處。”

“好了,好了。我去還不行嗎?囉嗦。”

回去的路上怎麼感覺哪裡不太對勁兒,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