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叫趙知命(1 / 1)

冬至:一候蚯蚓結;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動。

北宋,大觀四年冬月,汴梁城。

酉時掌燈,俗世裡的煙火氣蒸騰起來了,昭示著夜市馬上開始了,也意味著這一天最熱鬨的時候就要到了。主街依舊熱鬨非凡,道路兩邊沿街叫賣聲不絕於耳,商鋪林立,行人來往。雖初冬時節,人們外出覓食遊逛的心情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或三五成群,或三三兩兩,與漸次亮起的城池燈火一起構成一派熱鬨的人間。

街道上,一輛不起眼的平頭車正在不急不緩的往汴河大街方向行進,車內端坐著一個妙齡少女此刻似乎在閉目養神,而她對外麵的聲音也像是絲毫沒有興趣。早就換了一身男裝的她麵上波瀾不驚,隻有手指不停地摩挲著著腰間的玉佩的動作透漏著她不安的心緒。過了虹橋進了內城就接近皇宮了,橋兩邊行人如織,隻因那汴河裡船隻往來,引得橋麵上看熱鬨的人多,橋麵也因此變得狹窄,冷不防的馬車在橋上顛簸了一下,她驀地睜開眼噓出一口氣,終還是沒忍住,悄悄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那座偌大的皇宮越來越近,遠遠望去,那片建築群似乎近在眼前了,就連視線裡那高高的城牆都似乎彰顯著皇家巍峨的氣派與不俗。放下簾子,她又重重歎了口氣,高牆深深,隻身一人此去翰林圖畫院不知是何情況?

又往前走了大約兩刻鐘,馬車在宮門前禦街突然停住。女孩一頓,掀開簾子,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臉映入眼簾。男人騎在馬上,麵無表情,見知命看向自己便咳了一聲,貼著馬車低聲開了口:“知命,此去翰林圖畫院,是皇家所屬,官家重視非常的地方,收斂起你那些小性子,從此便是男兒身,不得張狂乖張,吃穿用度等每月我會派德旺送給你,你有事給我寫信。切記你自己的身份,莫辱沒了你母親平日裡的教導。宮裡那邊給你配了兩個丫頭,以後她們倆在宮裡照顧你,彆再成天喊胡嬤嬤了。”

“是,謹遵父親大人教誨。”趙知命放下了簾子,隔著這層布,她終還是沒忍住撇了撇嘴,那個母親也能算母親嗎?成天想著怎麼罰我?動輒打罵,不然我怎麼會被逼著來到這裡?也不知道胡嬤嬤被父親弄到哪裡去了?馬車裡的人胡思亂想,而馬車繼續一刻不停的往前行走,眼看著快進了宮門,卻突然被後麵疾馳而來的邸報快馬擾了陣腳,耳聽得那馬蹄聲陣陣切切傳來,急促又匆忙,邸報信使的喊聲也隨之傳來:“朝廷邸報,不得延誤,而等速速閃開……”朝廷邸報快馬加鞭不能耽誤,乃是大事。誰都不敢耽誤那士兵的行程。

馬夫見狀,慌忙就拉緊韁繩將馬車轉彎,馬車轉了個大角度,險些翻了過去,知命在裡麵低低驚叫了一聲,惹得外頭的趙令穰一陣不悅,微微皺了皺眉頭。“進了宮可不比外頭,需得謹言慎行。記住自己的身份。對了,包袱裡有你喜歡的畫師李嵩的一些佳作,為父費心給你搜羅來,但願你能從中悟得些許繪事要法,也不枉費為父我在官家跟前為你費心轉圜。”知命沒有再掀開簾子,隻是低低的回了聲:是。不消去想趙令穰此刻的表情,她在防禦使府裡早已見過百回。

宮門沒有想象中那麼大,尤其在玲瓏的鬥拱壓迫之下,顯得更可憐。一問才知道,這鬼鬼祟祟走的是宮裡用來運送泔水、夜香的角門,怪不得看起來不夠氣派。等再往裡去進了圖畫院,果真有兩個侍女過來接應她。而她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草草的洗漱過後就睡下了。夜半時分輾轉不停,知命起身重新掌了燈,默默的練習小楷,卻寫得十分吃力。頓了頓,還是算了吧!她將筆擱置在筆山上,開始撥弄那微微跳的火苗。蠟燭芯燃的不好,時不時有小小的劈啪聲音傳來。昏暗裡,知命再次發起了呆。就著燭火的光和味道,她怎麼可能不胡思亂想呢?陌生的皇宮,一群男人組成的翰林圖畫院,一個熟悉的人都沒有,再聯想到自己的身世,生母不知所蹤,自己在父親的防禦使府上短住了不過幾個月,儘管百般忍耐,卻也不被正室母親喜愛,幾個兄弟雖然隻在她入府的時候見了一麵但也視她於洪水猛獸、瘟疫瘧疾一般;本來以為熬到及笄之後,父親可以替自己擇門親事,她好逃離那個大宅院。誰曾想,現在又要女扮男裝來圖畫院與一群男人一起掙個高低?要怪的隻能怪自己是上不得台麵的私生女,萬般不由心。如果能給她選擇的機會,那她寧願不要以這樣的身份出生。凝神間,胳膊肘不小心將桌子上的什麼東西打翻了在地,知命俯身撿起,是趙令穰搜羅來的作品。燈下打開那包袱,將那畫卷展開,細細的看。

端看這幅《骷髏幻戲圖》,昏黃裡,絹本上頗為細致的勾勒出一幅異象:大骷髏披衣戴帽,操縱著“王”字形線板,十多根絲線把木偶全身各關節點的播線都集中到線板上,聽從藝人手指的轉動,表演各種動作。觀眾中一個嬰兒因好奇正在地上爬向那個表演中的骷髏小傀儡,其母不放心,前去保護他。畫麵生人與骷髏同時出現,顯得怪誕奇詭。那骷髏仿佛似真一般,牽線木偶一個小骷髏,後麵的婦女懷抱嬰兒淡然看著這一切。燈燭昏暗,知命再湊近些想看的更清楚些,畫麵中那骷髏似乎微笑著,骷髏會笑嗎?怎麼做到的呢?

隻一晃神,頭痛欲裂中隻聽得那畫麵似有聲音如晨鐘暮鼓傳來:生死兩界,移心換夢,虛幻無常、倏忽幻滅。

不知怎地,知命突然就倦意濃濃,疲乏難撐中暈了過去。

2025年春,星海。

“柯柯,還不走?快熄燈了。”

妙妙邊收拾桌子上的書籍,邊催促著對麵仍在用功的女孩。臨近10點鐘,寢室快熄燈關門了。

莊柯聞言轉頭看了一眼圖書館牆上的大鐘,“還真是!”莊柯邊嘟噥著邊抓緊加快了最後的記錄速度。

“馬上就好,我還有一行筆記就完事……”

筆走龍蛇間記錄下:《骷髏幻戲圖》,作者宋代李嵩,這幅圖主要描繪的是大骷髏席地而坐,用懸絲在操縱著一個小骷髏。這是宋代市井木偶表演形式——懸絲傀儡演出,揭示了人生瞬息萬變、生死寂滅……

寫完最後一個字,莊柯匆忙收好東西,跟舍友幾個一起快步跑回了宿舍。

大學生活美好又忙碌,每天上課,泡圖書館,幫教授打打雜,過得也算充實,莊柯大三了,明天就可以和教授一起去洛陽考古,洛陽市最新出土了不少文物,教授被點名邀請過去協助文物局作文物發掘和清理工作。作為教授最小一個弟子,莊柯由於表現一直很出色,獲得了教授的青睞,大二時候更是憑借熬大夜掉頭發寫出的核心論文,成功“俘獲”了教授的“芳心”,獲得了這次考古隊伍的最後一個入場券。現實生活中的考古工作其實並不像電視劇裡那麼驚心動魄,絕大多數時間都是枯燥又萬分謹慎狀態的,比如現在在她麵前這堆銅錢上,覆蓋了厚厚一層土,她需要拿著刷子不厭其煩的刷啊刷啊!既要確保文物不能損壞,也不能磨洋工耽誤工期。文物保護工作不僅是要讓文物重見天日,還要做後期繁重複雜的文物修複,再讓文物以本來麵目展現給世人。總而言之,珍珠蒙塵之後,她們要做的就是讓珍珠重煥異彩。莊柯環顧了發掘現場周圍一圈,工作人員有的聚成群在小聲商量著什麼,還有的三三兩兩忙碌在坑內,緊張又肅然的氣氛讓她不自覺的收回了目光。定了定神,重新投入到狀態中。在昨天大家都忽略掉的一個角落裡,她耐心的刷著刷著,突然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借著光,莊柯小心的在縫隙裡夾出那個扁平有點分量的東西。“教授!快看!我發現了什麼?”知命興奮的喊。

文保修複室

知命雖然資曆不夠,但作為第一發現人,也作為教授親愛的小卡拉蜜,勉強有資格跟著一起參加了觀摩會。孫教授今年五十多歲了,國畫專業出身,年輕時候忽然轉道去修文物保護與修複專業,後麵修煉的越來越厲害,成了這個專業的行家。而她的老公常年出差,女兒目前剛讀研,她自己在完成了對女兒的陪讀事業後,正處於“無孩一身輕”狀態,雖然快退休了,工作熱情不減,正是投入到熱愛的事業激流勇進時刻。這次的文物修複考察活動,孫教授十分重視,她比較得意的幾個門生這次就都帶了出來,除了莊柯還有上兩屆的大師兄裴燕川、二師兄韓江雪,同屆的穀一菲。

裴燕川就是那種典型的彆人家孩子,從小優秀到大,保送上了大學,然後又保送了研究生,專業課年級第一,教授的得意門生,難得的是既不是肩不能抗的書呆子,也不是不解風情的直男,除了惜字如金,幾乎沒有缺點,大高個子帥小夥子,皮膚生的又白又細,女生寢室夜聊對象排行榜前三甲,幻想生撲第一人選,人送外號“沉默的羔羊”;而二師兄韓江雪的知名度也是堪與裴燕川比肩的風雲人物,畫風則完全不同。比如:他追女生追不上,半夜在人家寢室樓下彈琵琶,沒錯,就是琵琶,結果被寢室阿姨甩了一拖鞋才灰溜溜的抹著眼淚走了,阿姨們戲稱他是“男琵琶精”;再比如去支教,這位大善人策劃給當地學校捐款建一個流動圖書館,結果算錯了帳,把自己生活費全都搭了進去,吃了一個月的饅頭、鹹菜就開水;再比如,學院迎新晚會讓他出個節目,本以為他會把在小姑娘樓下求偶時候練習嫻熟的《琵琶語》拿來技驚四座一番,結果這人上台cos功夫熊貓,耍了一套新學的棍法,也不知道是那熒光的棍子質量不好,還是韓江雪這個人質量不行,把一個個射燈刺拉拉帶著火星子給打落了下來,嚇得門衛大爺趕緊拉閘,誰來了也不開。晚會時間有限製,隻能繼續不能中斷,一個晚會在大家的手機加手電筒照射下進行了尷尬的後半場,過程中兩個主持人結結巴巴的拚命救場,最搞笑的是緊跟著他後麵那個節目本來設計是街舞,學院公認的係花領舞,排練了各種炫酷的動作展示,大概因為服裝選了全身的酷黑,現場隻聽到音樂震耳,昏暗可憐的燈光裡誰跳了什麼樣子,至今是個謎。大家隻記得節目結束,有人在台上重複好幾次“踩我腳了”。等到保衛處來人將電路檢查無誤恢複通電,晚會完了,韓江雪的個人形象也基本完了。這場晚會不僅讓大學生活增添了笑料和回憶,也讓他徹底出名,當天晚上他的功夫熊貓造型登上校園網熱搜第一,人送外號“斷電琵琶精”……知命的大學男女比例本來是失衡的,男生少女生多,俗話說文科院校多醜的男生都有女朋友,理科院校多醜的女生都有男朋友,而這韓江雪愣是憑借一己之力,提前把自己擇偶權掐掉。好吧!這麼中二的一個人,隻有在自己專業領域的時候才閃閃發光,從不掉鏈子,成為裴燕川之後,第二個進入師門的人。

白天發現的那個金屬物被教授初步認為是一麵銅鏡,那鏡子此刻被好好的放置在桌麵上,教授和裴燕川正拿著各種工具細細的對著這個鏡子操作觀摩。裴燕川是目前教授評價最高的一個學生,很多需要直接上手的工作,教授也都放心的讓他實操。隻見裴燕川帶著手套,十分輕柔的慢慢去掉表麵那層附著的土後,銅鏡真身開始慢慢顯現:整體泛著銅綠色,明顯的陳舊,用刷子擦拭乾淨後能夠隱約分辨出這是一個八卦十二生肖鏡,雙線八角鈕座外,分彆環繞八卦卦文、十二生肖像、銘文帶各一周。由於清理工作沒有結束,鏡子表麵那似乎是辰龍的形象還不太易辨識,似呈行走狀。

孫教授指著這邊鏡子上的紋理,又小心翼翼的取來了這段時間陸續出土的其他幾麵銅鏡,總結指導說:“此次考察,對洛陽戰國至宋元時期龍紋鏡資料較為全麵、係統地梳理,可以總結出以下三點認識:

第一,在時間上,洛陽出土以龍紋為題材內容的銅鏡自戰國、兩漢、西晉,到隋唐、宋金元,時間跨度長達一千餘年,十三朝古都的深厚積澱為今人留下了豐富的曆史文物遺存。

第二,在空間上,龍紋鏡均出土於洛陽地區的古墓葬中,北至邙山一線,南達洛河以南區域,西到洛陽澗河以西的穀水、新安縣,東至偃師一帶。出土地點分布廣泛,發現數量較多,尤其以洛陽金村戰國大墓、燒溝漢墓、西郊漢墓、洛陽西晉墓、偃師杏園唐墓出土銅鏡最具典型性。

第三,在研究對象上,洛陽所見龍紋鏡類型多樣,神龍姿態各異,各具特色。包括戰國時期的三龍鏡、透雕四龍鏡、錯金銀六龍鏡;西漢早中期的四乳雙龍鏡、雙龍雙鳳鏡、四龍四璧鏡、長相思四龍鏡,西漢晚期的四神鏡、新莽四神博局鏡、東漢中晚期的龍虎鏡,西晉位至三公夔龍鏡;隋至初唐的四神十二生肖鏡、盛唐盤龍鏡、中唐月宮對鳥盤龍鏡、晚唐十二生肖鏡;北宋的雲龍鏡、金代雙龍丹鼎鏡、元代八卦十二生肖鏡……反映出一條由蛇形到獸形、再到蛇形的龍紋形態演變軌跡,折射出的是不同時代人們思想觀念與審美情趣的逐漸變化。”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突然教授畫風一轉。

“韓江雪,你太依賴你的錄音設備了,我講的時候你就全神貫注的記筆記,彆東張西望的。寫的同時,加強認識,也是一種學習方式。錄音隻是回頭用來查缺補漏或者寫論文時候當佐證用。”

老韓哭喪著大圓臉,“我跟你講,教授您說的太快了,我真跟不上速度。”這個韓江雪,頂了一個如詩如畫的名字,偏偏生的大腹便便,年紀輕輕就擁有了同齡人不具備的中年人氣質,由於臉部過於飽滿,私下裡大家都管他叫“韓圓圓”。

“跟不上就練。我們年輕時候沒有這些設備,就靠一支筆、一個本子,不也是傳承的好好?”孫教授笑眯眯的給了一個“冷酷”的回答。

“教授,我跟你講,這不公平,放著又輕鬆又便捷的現代設備不用,暴殄天物啊!”韓圓圓再次抗議。

“你們啊!就是太依賴這些所謂的“方便”了,記筆記可以養成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閱讀習慣,這樣有助於提高閱讀和記憶效率。還能提高自身的文字編輯整理能力。算了,這些小學生耳提麵命的東西,我竟然還要反複強調。”

“教授,您是不是想說,‘你們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韓江雪輕拍了自己的肚皮,模仿孫教授的口吻開心的表演。教授歎氣,圓圓落淚,顯然剛才的抗議無效。

“把‘們’去掉。”教授喝了一口水,淡定的回答。

“哈?教嗽!你在縮森麼了啦?”韓圓圓誇張的用台腔跟教授撒嬌,並用雙手托腮,努力把自己變成祖國的小花骨朵,很顯然,那張胖臉很成功的把自己變成了一坨多肉,和花沒半毛錢關係。眾人都見怪不怪的看著韓圓圓的垮臉,看著韓江雪又開始尷尬的耍寶,孫教授搖搖頭,笑說:“今天先到這裡吧!累了一天了,10點了,你們也回去洗漱休息吧!還有你,收起你的胖臉,趕緊回去該乾嘛乾嘛!”

“莊柯走啦!”穀一菲過來拉住她。

“菲,你先走吧!我想把教授最後說的那幾個要點再攏一遍。”

“你記得關燈,恒溫恒濕設備再檢查一遍。”裴燕川環顧了四周一圈,難得話多一次補充道。

“記得啦!放心吧!”莊柯應聲。

“奶奶個腿的,我肚子不舒服,要拉個屎,我等莊柯一起收尾,你們先走吧!”韓江雪邊說邊卷了衛生紙,不顧大家嫌棄的表情,先跑了。

目送走了教授、穀一菲幾人,莊柯重新坐下來,邊細細的觀摩那幾麵鏡子,邊記筆記。

洛都千載,鏡花水月,物是人非。但鏡鑒千秋,魅力永恒。

待眾人走遠,莊柯小聲打開錄音筆,開始逐句的筆記。正如韓江雪說的,教授很多時候根本不會顧忌他們的吸收知識時間,說是鍛煉;她每次都是偷偷打開錄音筆,然後再私下用功做記錄。而她記筆記不但將教授原話記錄,還會將自己過程中的心得體會、臨行前的一些知識積累等也一並記錄進去,記好了最後一個字,放心的合上筆記本,終於可以回去休息了。最後再巡視一下收個尾,準備走人。莊柯抬眼看那銅鏡,大吃一驚,那銅鏡表麵竟然滲出淡淡的水跡,怎麼會這樣?方才還沒有呢!這屋子裡的恒溫恒濕係統據說是花了大價錢配置的,莊柯抬頭檢查了一下天花板,沒有問題。她這個時候突然有點後悔,滿屋子的文物,雖然說不是頂級的那種,但如果這些文物有問題,那可是巨大的損失,大事不妙。難道有人偷偷來過?轉頭看向牆角,又覺得自己多慮了,這屋子裡各個角度好多監控鏡頭在看著呢!莊柯淡定的用棉手帕輕輕擦拭鏡麵。鏡麵被絹帕打磨的似乎變細膩了,被擦拭了的部分亮亮的閃著柔和的光。真是寶貝呢!古人就用它來照身影,那我看看是不是清晰?莊柯湊近了想從鏡子裡實驗看看是不是光可鑒人,那銅鏡裡模模糊糊出現了一個身影,隨著莊柯距離越近,身影也越來越清晰,莊柯瞪大了眼睛貼近了再看,銅鏡裡麵不是自己的模樣,內裡仿佛彆有洞天,居然是一隻骷髏坐在鏡子裡擦眼淚。那骷髏沉默的哭著,眼淚大顆大顆的從空洞的窟窿眼兒裡流下來,隨之順著鏡麵涓滴流出。莊柯吃了一驚,倒吸了一口氣,而鏡子裡那骷髏似乎在此刻察覺到被人注視,施施然停止了哭泣,對著鏡子外的知命莞爾一笑:“看什麼?沒見過美女哭嗎?”

莊柯大駭,暈了過去。倒地的一瞬間還在疑惑:沒有咬肌、口輪匝肌、笑肌和顳肌的一個骷髏,竟然完成了一個“笑”的麵部表情,怎麼做到的?

下個瞬間,仿佛靈魂被抽走,束縛著莊柯的痛感裹挾著她來到一個巨大的漂浮圓盤之上,原先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痛感此刻似乎在一點點消失,她努力睜開眼睛打量四周,這圓盤像是一張置於宇宙中的巨大唱片,四周都是黑漆漆的,這裡像是被打了一束舞台的溫柔燈光,周邊無數的星光漸次眨眼,莊柯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浩瀚的星空蒼穹裡。

有人在嗎?這是哪裡?

還沒等她問出話來,麵前出現一個星光糅雜的狹長洞口,像二郎神的第三隻眼睛,那洞口炫目卻又溫暖,她鬼使神差的伸手想去觸摸,從洞裡麵突然掀起一陣颶風帶著花瓣亦或是星光裹挾著她翻滾進去。

生死兩界,移心換夢,虛幻無常、倏忽幻滅。

一個巨大的聲音籠罩過來,仿佛天地都被迷蒙於這龍鐘般的吟誦。伴隨著強烈的不適感,莊柯努力再次醒來。

“誰在說話?”

一陣陣眩暈襲來,她站也站不穩,她勉強抓住身邊東西穩住身體,那是細細長的一條木質把手,緩緩睜開眼睛,周身的痛感慢慢在減輕,隻是周圍聲音嘈雜不已;她努力抓住那把手再定神一看,眼前的場景逐漸由模糊到清晰,像是從層層水波紋裡幻化出的真實場景:一間古代裝飾風格的大殿,整整齊齊的坐了很多古裝人,十多個青年小夥子齊刷刷的看著自己。前方一個夫子模樣的中年人正嚴肅的看著她。莊柯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頭暈目眩的感覺輕了一些,痛感也幾乎沒有了。

“安靜!趙知命,上課開小差,睡懶覺,答非所問。罰你白描10張,明早交。”

啊????這什麼情況?怎麼個意思?

莊柯頭都要炸了,“我就偷偷瞄了一眼鏡子,罪不至死吧!玩穿越啊!”

“正因為你是趙令鬆大人舉薦的,所以才要更加刻苦。在座各位切記,不論是舉薦還是雜流,都是官家天恩浩蕩,吾等需更勤勉,方不負上意。”

莊柯閉了閉眼睛,等等,趙令鬆,這麼耳熟呢!這是北宋?

驀然,她睜大眼睛,想起來了!趙令鬆,善書畫。他有個哥哥叫趙令穰,名氣比他大很多。趙令穰,字大年,北宋汴京人,畫家。宋徽宗的堂哥,官至光州防禦使﹑崇信軍觀察留後,卒後被追封“榮國公”。正經的皇親國戚、宋太祖趙匡胤五世孫。其子趙伯駒為宋代著名畫家,官至浙東兵馬鈐轄。

“這樣吧!如果你回答上來我最後一個問題,可免懲罰。”

夫子又要發難,一個小黃門滴溜溜的跑了進來,跟夫子耳語了一番。

夫子聞言,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官家要過來了,諸位隨我一同迎駕吧!都打起精神來。”

眾人稱是。

嗬!晉江上一半小說都在玩穿越,人家穿越都是種田文,修仙文,怎麼到了她,開局就這麼刺激。都不給個緩衝比如摔倒昏迷什麼的?莊柯被動的被人流擠著往外擁。遠遠看去,似乎真的有一大堆人往這邊來了。

他來了!

他來了!

他帶著一堆人走來了!

好吧!趕緊停掉腦海裡的BGM。嚴肅一點,不知道是不是被韓江雪帶壞了,確實是皇帝來了!

一堆人擁擠著魚貫出了門,一股凜冽的寒風撲麵而來,皮膚表麵迅速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也讓她瞬間清醒起來,眾人朝拜官家,並作揖禮。莊柯,不!現在已經是趙知命,趕緊跟上揖禮並表示學到了:一個宋朝普通臣子拜見皇帝,完全可以行揖拜禮,並不是非要跪拜不可。當然,如果願意跪拜,似乎也無不可。不敢耽擱,夫子帶小子們將官家恭順的迎了進門,在官家的授意下,眾人按原位坐了下來。

夫子身邊的小童給墊了坐墊,趙佶身邊一個大公公微笑的體貼道:“官家仔細身子,當心著涼。”

趙佶微笑的很甜:“怎的就這般嬌氣了?”

莊柯對這位皇帝實在沒有好感,心裡忍不住腹誹:“快捂一捂吧!以後去了黑龍江,有你著涼的時候。”

“愛卿,你繼續,不用理會我。”著紅袍子的“小甜甜”皇帝趙佶坐在了主座上,說話時嘴角有兩撇滑稽的小胡子也跟著微微的動,倒是個和藹的,跟流傳下來的畫像上的趙佶很像,看來古人畫像還挺寫實的。

“不敢欺瞞官家,臣正在考驗這段時間小子們的功課。正進行到學生趙知命這裡。”

莊柯偷偷抬眼看過去。豈料夫子仍舊火眼金睛的點了她,儘管她完全沒有適應自己改叫趙知命這件事。

“趙知命,你來說說,繪畫第一要訣是什麼?”

莊柯慢吞吞的起身,心裡浮現了周星馳的表情包:一個字,“絕”。開局就是把高端局,地獄模式。

“回夫子,臣以為,應是:意在筆先。”

話音剛落,夫子和官家同時眼前一亮。

“你來說說何為意在筆先?”徽宗本是廟號,姑且這樣稱呼吧!他明顯更好奇和急切一些。

“稟官家,臣鬥膽。晉代書法家王羲之《題衛夫人筆陣乃汽察圖後》:‘夫欲書者,先乾研墨,凝神靜思,預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射糠兆振動,令筋脈相連,意在筆前,然後作字。’唐代王維說:‘凡畫山水,意在筆先。’張彥遠也說:‘意在筆先,畫儘意在。’

見皇帝和夫子都沒有打斷的意思,莊柯又繼續說道:“筆意,都是通過心態表達出來的。先要做到‘胸有成竹’才能求‘心揮手運’,不信筆草草。當以心使筆,心揮而手運,心慕而手追,方能風檣陣馬,暢快淋漓。因此,意在筆先者,定則也。趣在法外者,化機也。獨畫雲乎哉?”

這句話是鄭板橋說的,情況緊急,先拿來用用。

宋徽宗,也就是趙佶不斷地點頭誇讚:“嗯,不錯。看來讀過一些書。”又對夫子言說道:“郭夫子,你收了個好徒弟啊!”

“承陛下天恩,臣不敢居功。”

伴隨著夫子的彩虹屁,莊柯知道自己過關了。感謝鄭板橋送來的大火箭嘉年華,讓她可以蒙混過去,暫時安全。

官家走下台來,將躬身的莊柯(趙知命)扶起來:“聽說你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場,身子可好些了?”

“多謝官家,已無大礙。”

“你這就不對了,朕看著這些孩子們身量清減,是不是你平日裡功課繁重啊!”趙佶笑嗬嗬的轉頭對夫子道。

“不敢不敢,謹遵官家旨意。”

趙佶笑嗬嗬的走過去拍了拍一直板正身體的夫子,倒是給夫子嚇了一跳。緊接著跟旁邊那個大公公說話:“梁總管,從這個月開始,圖畫院每日膳食加一道葷食,朕可不希望這些擢選上來的我大宋傑出的畫師們每日是餓肚子作畫。”

知道他是開玩笑話,眾人也都輕笑捧場。那個大公公溫柔的微笑看著知命,人畜無害的樣子。

烏泱泱的一堆人來了又走,他們也跟著散課了。莊柯仍舊坐在原地發呆:趙知命,自己當初美術史學的也算紮實,可是偏偏就是想不起來北宋畫壇裡有她這麼個人;這身體分明就是個女的;還有,她和趙令鬆是什麼關係?被趙令鬆舉薦的,那就是保薦的唄?這身份就很奇怪,都姓趙,若說是趙令鬆千金,北宋開放成這樣嗎?自己爹把女兒送到皇宮裡畫畫?史書上仿若沒有女子進圖畫院的記錄,且女扮男裝多半有鬼。

正苦惱的思忖著主角身份。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圍了過來。

“姑娘,怎麼樣?今天有沒有被難為?”年長的女孩開口道。她倆過來熟練的幫趙知命收拾用具,低低的聲音和她說話。

這倆人又是誰呢?看穿著應該是侍女?

教室裡沒旁的人,小一點的丫頭輕笑著:“姑娘,你又開始發呆了?”這小丫頭長得俏麗,上身穿了件碧色衫子,襯的皮膚很白,嘴角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年長一點的女孩穿杏色的衫子,手指尖、手心都有薄薄的繭子,她溫柔的接過知命手裡的東西時候,被莊柯近距離看了個仔細。她敲了小丫頭的頭:“翠萼,沒規矩。官人身子還沒好利索就來圖畫院做事,這會定是累了,收拾好東西,趕緊回去吧!”她特意將“官人”兩個字咬的很緊,似乎在提醒這個叫翠萼的小丫頭。

“知道啦!穠芳姐!彆敲頭,疼的咧!”

穠芳?翠萼?倒是好名字!

莊柯淡然一笑:走吧!

她被兩個女孩半扶半拉的往外走,剛才光顧著回答問題,這會兒才有心思看一看這幾百年前大宋王朝權利中心的建築模樣。日落黃昏,金色夕陽給整個建築群蒙上一層如霧般金黃濾鏡,高高排座行什、嘲風等神獸們依然盤坐於微翹的簷角末端。莊柯眯起了眼睛,真實,又不真實的感覺,用力吸了一口氣,再次確認了時間地點人物。

“四百多年裡,它一麵剝蝕了古殿簷頭浮誇的琉璃,淡褪了門壁上炫耀的朱紅,坍圮了一段段高牆又散落了玉砌雕欄,祭壇四周的老柏樹愈見蒼幽,到處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蕩”——史鐵生《我與地壇》。

莫名的,她腦子裡跳出的是這段話。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宋徽宗時代的翰林圖畫院裡人才濟濟,郭熙、王希孟、張擇端、武宗元,都生活在這個時代在這個時代,她首先要怎麼生存下來?然後要怎麼回去呢?最後,她想上個廁所,剛才真有點要嚇尿了。

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