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接受(1 / 1)

中秋後一天,早上,陳銘生起床,他知道楊昭昨天休息的不好,就放輕腳步,慢慢地撐著拐杖出去,他想讓楊昭多休息一會兒。

上午十點半,楊錦天剛出門沒多久,楊昭家的門鈴響了,陳銘生以為楊錦天忘記帶什麼東西,拄著拐杖,過來開門,“小天,什麼忘……”話剛說到一半,他就沉默了。

門口站著兩個不認識的人,一男一女,兩個人年紀比較大,穿著很得體,他們的眉眼,跟楊昭有幾分相似,陳銘生一下明白了——這是楊昭的父母。他沒想到,他們居然來了。

“請問,這是楊昭家嗎?”

“是的是的……叔叔阿姨……裡麵請。”他反應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禮貌的接待。

陳銘生沒想到楊昭的父母會突然過來,他沒有任何準備,穿的非常隨意—— 一條運動短褲,一件黑背心。透過這些普通的衣物,他殘疾的樣子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楊昭父母的麵前。陳銘生打量了一下自己——運動短褲很短,他萎縮的殘肢一覽無餘,他的肩膀和手臂上,還有好幾道長長的傷疤,上麵縫針的痕跡清晰可見。

陳銘生把兩位長輩往裡麵迎,然後他扶著拐杖,單腿蹲下,從鞋櫃裡給兩位拿拖鞋。這時候他餘光瞟到了鞋櫃門口,那裡斜靠著他的假肢,大腿的接受腔,金屬質感的關節,在現在顯得那麼刺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陳銘生拄著拐杖的手,有點顫抖。

陳銘生想:他要是穿戴整齊,可能看起來會更完整,給楊昭父母留下的印象會更好一些,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楊父楊母換好鞋,陳銘生拄著拐杖,帶他們到沙發邊坐下。

“你就是小陳吧。”楊昭的爸爸先開口。

陳銘生點頭,跟楊父楊母分彆握手,“是的,叔叔阿姨,我叫陳銘生,你們可能聽說過我,我應該先去拜訪二位的……沒想到,您二位先過來了。”

“沒事的,你不是之前去過了嗎?小昭也不知道提前打個電話,就錯過了。那次,還麻煩你把我們家門口的換鞋凳修了。”

陳銘生有點不好意思,他撓著頭笑了,“順手修的,我還拆了一個……民國的凳子,實在是不好意思。”

楊母笑了,“你彆聽小昭胡說,她小時候天天把它當小木馬玩呢,沒事的。”楊母說著看向屋裡,看起來她很和藹,“小昭呢?”

“楊昭?她昨天晚上休息的不是很好,我早上沒叫醒她,那……我去叫一下?”陳銘生指了指臥室的方向。

“沒事,可以先不叫她……我們先聊聊?”楊母說的很委婉,也很客氣。

“好……叔叔阿姨,你們先坐,我去給你們泡杯茶。”

“小陳,不用忙。”楊父看陳銘生不方便,很禮貌的拒絕。

“沒事的,叔叔,很快就好。”陳銘生從餐邊櫃拿了兩個茶杯,走進廚房。

楊父楊母坐在沙發上,打量這個小小的臥室,房子很大,但是東西都歸置的井井有條,跟楊昭風格不同的是,家裡很有過日子的感覺。餐桌上的水果,桌子上的開水瓶……這些小小的細節,都讓這個房子更有生活氣息。

陳銘生沒辦法一手端兩杯茶,所以他拄著拐杖,從廚房把茶水一杯一杯地端出來。端茶水的時候,楊母兩次想站起來幫他,但是出於禮貌,她沒有這麼做,她一隻很擔憂地目不轉睛地看著陳銘生,這讓陳銘生有點緊張。雖然他拄著拐杖,又端著很燙的茶杯,但是他依舊走的很穩。端到茶幾邊上,他腋下夾著拐杖,彎腰,誠意滿滿地雙手把兩杯茶放在了楊父和楊母的麵前。

“叔叔阿姨,請喝茶。”

“謝謝,小陳,你坐下,咱們聊聊。”

陳陳銘生點點頭,把拐杖斜靠在沙發旁邊。這時候楊母看到了放在客廳一角的輪椅,“小陳,你現在還需要坐輪椅嗎?”

陳銘生撓了撓頭,他顯得有點不好意思,“阿姨,其實是半個月前吧,我去警隊幫忙,抓了一個嫌疑犯,傷到腿了,所以用了幾天。輪椅用完沒收起來……不算這個的話,我已經很久沒用到輪椅了。“

楊母聽到,連忙問:“傷到哪裡了?”

“半月板,小問題,吃了點藥,現在已經好了,您不用擔心。”

楊父喝了一口茶,他看到了放在陳銘生放在茶幾上的藥,他拿起藥瓶子,去看上麵成串的英文。他知道楊昭的爸爸是醫生,在國外工作過很久,他不可能不知道藥品的功能。

楊父手上拿的是他的止疼藥,上次神經痛的時候吃的,然後一直放在茶幾上。

楊父看了幾秒鐘,突然開口,“小陳啊,你現在神經痛還很嚴重嗎?”

“其實還好,回來就犯過兩次,吃過兩次藥。”楊父點點頭,又把藥放回原位。

沉默了一會兒,楊母又開口:“小陳,聽小昭說,你家是青海的?你的爸爸媽媽是做什麼工作的?”

“是的,我是西寧人。我媽媽退休之前是紡織廠的工人,”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我爸爸是緝毒警察,在我出生之前就因公犧牲了……”

“小陳,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媽媽把你帶大,真的挺不容易的,”楊母喝了一口茶,繼續說,“她現在還好嗎?”

“阿姨,其實不……太好,我爸爸犧牲這件事,對她打擊很大,她的精神狀態不是特彆好,有時候會犯迷糊。生活自理沒問題,老家那邊,有警隊和親戚幫忙照顧。”

“有人照顧會放心一點。”

“小陳,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楊父接著問。

“我現在屬於遼城公安局的民警,主要在線上做警務公開。隊裡有一些要幫忙的,也會叫我過去,大家夥知道我的情況,也都比較照顧我。”

正在這個時候,臥室的門被打開了,楊昭從裡麵走出來,她突然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父母,和一邊有點局促的陳銘生。她感到震驚,然後是憤怒。

“爸媽?你們怎麼過來了?”

“小昭,我們路過,就過來看看。”楊母回答。

“路過?你們去哪路過這裡?我看你們這是上門審訊吧,”楊昭很生氣,她不知道他們剛剛聊了什麼,他怕陳銘生尷尬,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憤怒,“這就是你們說的你們的辦法嗎?”

“小昭,我們沒有彆的意思。”楊母好聲好氣地解釋。

“我知道你們什麼意思,”楊昭的眼睛裡麵寫滿了怒火,她走到沙發邊上,帶著既委屈又憤怒的目光,看著她的爸爸媽媽。

陳銘生站起來,拉了拉楊昭的胳膊,“楊昭,你彆這樣跟你爸爸媽媽說話。”

楊昭甩開了陳銘生的胳膊,“陳銘生,你先回避一下,我單獨跟他們聊聊。”

“嗯。”陳銘生拿起了靠在沙發邊上的拐杖,然後微笑著跟叔叔阿姨說:“叔叔阿姨,你們先聊,我去做飯。”

楊父楊母微微頷首,陳銘生走到楊昭的身邊,在她耳畔笑聲耳語,“好好說。”

楊昭依舊沒有表情,看不出她內心的任何波瀾。陳銘生撐著拐杖去了廚房,然後他輕輕地把廚房的門關上。

楊昭走到沙發邊上坐著,抬眼看自己的父母,她不知道父母跟陳銘生說了什麼,她很害怕,也很恐懼,她很擔心陳銘生的自尊心已經被父母看起來禮貌的言論傷害得支離破碎。

沒等楊昭開口,楊母先說話了,“小昭,昨天你走了之後,小天跟我們說了很多。我們承認,我們確實對小陳存在很多誤解,這是我們不對。”

“所以呢?你們就這麼上門,禮貌嗎?”

“小昭,你誤會爸爸媽媽了,”楊母拉住了楊昭的手,“昨天小天說,希望我們有機會過來看看你們的生活狀態,爸爸媽媽這就來了。我們知道,這樣可能很唐突,但是,我們也想看看你們最真實的狀態。之前爸爸媽媽不允許你把小陳帶回家,是我們的不對。所以,這次我們主動,算是我們道歉,也顯示我們的態度。”

楊昭有點不敢相信,她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爸爸媽媽。

“小昭,爸爸媽媽其實還是擔心你,我們怕你過得不好。所以我們也想親自看一看,你們的生活狀態,這次沒打招呼,也是我們共同的意思。你把小陳帶回去,不如我們自己看一看。”楊母溫和的對女兒說。

“小昭,我和你媽媽也商量過了,如果我們看到的真的是小天說的那樣,那麼,爸爸媽媽不反對。”楊父依舊是不苟言笑但是言辭堅定。

“真的?”楊昭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楊母對楊昭點點頭。

“那你們剛剛聊天,感覺怎麼樣?”楊昭問她的媽媽。

“小陳……唉……真的是個苦孩子,媽媽聽你和小天說過他的身體情況,媽媽已經做了心理建設。但是……剛剛見到,還是有點震撼的。媽媽沒想到,他殘疾的這麼嚴重。”楊母說著在自己的腿上比劃了一下,示意給楊昭陳銘生截肢的位置。

楊昭暗暗地點了點頭,“是……是有點嚴重,大腿高位截肢。爸爸媽媽,其實他生活沒什麼問題,他完全能自理。”

“媽媽知道,小天說了,媽媽能看出來,小陳生活能力很強,也很能吃苦。”

“還有呢?”楊昭問得很急切。

楊母笑了,“我覺得他很有禮貌,家教也很不錯。”

楊昭聽到媽媽沒有說什麼不好的話,長舒一口氣。

“小昭,你們當時在美國是怎麼治療的?”

楊昭詳細地跟爸爸將他們在美國治療的過程和康複的情況,楊昭的媽媽聽到廚房裡傳來有節奏的切菜聲,她笑著說:“我去廚房看看。”

陳銘生在廚房用心切胡蘿卜絲的時候,廚房門開了,陳銘生回頭,看到進來的是楊昭的媽媽。

“阿姨,這裡麵油煙有點大。”

“沒事,小陳,我進來看看。”

楊母看到,廚房爐子上的砂鍋裡,燉著一鍋紅燒肉,紅燒肉在醬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誘人。旁邊的電飯鍋裡,帶著米香的蒸汽正嫋嫋而起。灶台邊還放著一些切好的菜,還沒有來得及炒。楊母看到放在灶台一邊的小鍋裡,有很多鹵好的鴨脖子、鴨頭、鴨爪。

“小陳還會鹵鴨貨呢!”楊母的臉上露出微笑。

陳銘生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然後笑著說:“小天喜歡吃,之前暑假經常給他做。這次回來跟我說,讓我給他做一點,明天回學校,帶去給寢室的同學嘗一嘗。”

“是麼,”楊母笑了,“他覺得我跟他舅舅做飯不好吃,暑假就跑你們這邊著了。”

“沒有沒有,小天是覺得住在這邊上課方便一點。”

“小陳,不用做太多菜,我們隨便吃一點。”

“沒事的,阿姨,不麻煩的。我們平時也這麼吃,您先喝點茶,等會就好了。”

楊父詳細問了楊昭陳銘生的在美國的治療情況,楊昭帶著父親去書房,把從美國帶回來整理好的病例資料拿給父親看。等楊昭的媽媽從廚房出來,看父女兩人去了書房,她也跟過去。

推開虛掩著的門,書房收拾得井井有條,桌麵一塵不染,書架上一個花梨木的小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箱子歪了,沒有擺好位置,她走過去,花梨木的箱子很精致,赭黃色的木料帶著層層疊疊木料本身的肌理,她把箱子往裡麵推了推,這時候她看到箱子的一角壓了一張紙,她打開了那個箱子的蓋子。

箱子蓋子壓住的是陳銘生的傷殘人民警察證,上次開會,宋輝讓他帶過去,他回來就隨手一放。楊母隨手翻看,下麵放著的都是陳銘生的證書和獎章。驀地,她才明白,才凝聚在文字中的,都是那些默默奉獻的無聲歲月。

楊昭和楊父看完病例,也被這個花梨木的箱子吸引,楊昭在一邊淡淡地說:“這些東西都是陳銘生以前的同事從雲南帶過來的,他不在乎這些東西,是我給他收起來的,他說,那些犧牲的英雄才更值得銘記。”

三人看著這些隱藏在角落的榮譽,沉默良久……

咚咚……書房門被輕輕敲了敲,陳銘生拄著拐杖的身影從門縫中出現。

“叔叔阿姨,飯好了,先吃飯?”

“好,中午麻煩你了。”楊母依舊很客氣。

“不麻煩,我們中午也要吃,都是些家常菜。”

步入餐廳,餐桌上已經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紅燒肉、爆炒大蝦、青椒炒雞蛋、魚香肉絲、還有陳銘生自己鹵的一些鴨貨。雖是家常菜,陳銘生卻也做的色香味俱全。

“聞著香味,真有點餓了。”楊母拉開了座位。

陳銘生顯得有點緊張,也有點局促,他把拐杖靠在了稍遠一點的牆邊上,蹦了兩步過來,他不想大家吃飯的時候,一抬眼就看到桌子邊上的拐杖。

“叔叔阿姨,你們嘗嘗看,不知道符不符合你們的口味。”陳銘生沒拿筷子,他看著楊昭父母吃菜的神態,看他們吃得滿意,他才舒展了自己一直緊促的眉頭。

餐桌上,大家都很隨意,一邊吃一邊聊家常,四個人吃得很愉快。除了吃飯,楊母也把他們相處的細節看在眼中:陳銘生剝的蝦仁,給女兒夾的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她了解女兒,她知道洋溢在女兒臉上的笑容不會作假。

午餐結束,楊父楊母小坐了一會兒,然後,他們起身告辭,陳銘生在門口換鞋,準備給他們送到樓下,楊昭的媽媽開口了,“小陳,你留步,今天已經很麻煩了,不用送了。”楊昭看到陳銘生的遲疑,直接說:“我來送,等我去換個衣服。”說著她小跑回臥室。

陳銘生撐著拐杖,站起來,楊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陳,我這個女兒,從小給我們慣壞了。我知道,性子冷淡,脾氣還不好,你多擔待,感謝你天天做飯,照顧她生活。”

“阿姨,您客氣了,哪裡是我照顧楊昭,都是她照顧我。”

楊母笑了,“我的女兒,我了解。以後,辛苦你了。”

說著,楊昭換好衣服,準備送父母出門。

“叔叔阿姨,你們慢走。”楊昭父母,微笑著跟他點頭告彆。

陳銘生撐著拐杖,一直目送他們進電梯才進門。

楊昭一直把父母送到車邊上,臨上車,楊母跟楊昭說:“以後有時間,跟小陳一起回家吃飯,我們都見過了,就不用躲著藏著了。”

楊昭看著媽媽,終於問出了她一直想問的話:“所以,爸媽,你們同意了?”

“嗯。”媽媽鄭重地點了點頭。

楊昭深深吐出一口氣,一直壓在心裡的石頭終於放下了,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讓她緊緊抱住了媽媽。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

回到家,楊昭推門,陳銘生很緊張地端坐在沙發上,楊昭父母來的這麼長時間,他還沒有機會跟楊昭單獨說上話。

看到楊昭進門,他很緊張的撐著拐杖往門口走,言語之間都是急切,“楊昭,我一點準備都沒有,我這個樣子,他們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楊昭炙熱的唇就近乎瘋狂地吻了上去,巨大的力量,讓陳銘生打了一個趔趄,他趕緊扶門口的鞋櫃,腋下的拐杖應聲而落,楊昭的吻並沒有因為這個巨大的晃動停下。

楊昭的吻依然是瘋狂地猛烈地襲來,她捧著陳銘生的臉頰,吻得瘋狂。陳銘生一條腿站不穩,一路小跳往後撤,他的手一直想找一個力量穩住自己的身體,可是楊昭倔強而又猛烈的吻,一直把陳銘生逼到門口的牆邊上。

陳銘生終於穩住自己的身體,他輕輕推開楊昭,有些疑惑地說:“楊昭,你在乾嘛,我站不穩。”

他微微頷首,卻意外地看到楊昭那一雙淚眼婆娑的眼睛,楊昭嘴唇有些顫動,但是陳銘生還是聽清了她說的每一個字——“陳銘生,我爸媽同意了……”

震驚,錯愕,釋放,狂喜,感動……陳銘生的臉上一瞬間閃過很多的情緒。原來人的情感可以在一瞬間達到這樣的積累,也會在某一個點達成這樣的釋放。

天地沉默,萬籟俱寂。

這一刻,他們隻有彼此。

陳銘生也用一個同樣熾熱而瘋狂的吻回應著,他近乎瘋狂的親吻楊昭,用他的唇去觸摸楊昭高傲的眉骨、獨特的鼻梁、溫柔和嘴唇和此刻歡喜的眼淚……

他們又一次,握緊雙手,抬頭向陽,又一次逾越了一個看似高不可攀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