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警魂(1 / 1)

周六晚上8點多,楊昭家的門鈴響了,陳銘生開門,門外站著風塵仆仆的老徐和文磊還有宋輝。

“來了,剛到?”陳銘生伸手去接老徐和文磊的行李。

“生哥,我從車站剛接上老徐和文磊,我們就直接過來了。”宋輝回答。

“都還沒吃吧,邊吃邊說。”餐桌上,陳銘生已經做好了一桌子的菜,大家入座。

陳銘生又看到了老徐疲憊的麵孔和油膩膩的頭發,不禁笑出聲,“老徐,這麼久了,你怎麼還是邋裡邋遢的。”

“你小子,不是為了你,我們能坐46個小時的硬座過來。”老徐用手胡亂抹了一下臉。

這時候文磊開口了,“嫂子呢?”

“她去杭州出差了,今天夜裡回來。”

文磊又問:“生哥,恢複的怎麼樣?”

“都好了……你要是不信的話,有時間咱倆比試比試。”陳銘生的臉上一臉壞笑。

“銘生,可不是開玩笑的,自己身體自己多注意。該休息休息,該去醫院去醫院,你都是鬼門關走過好幾遭的人了,彆讓我們跟著擔心。”老徐一邊吃菜,一邊說。

“那不是閻王不收嗎?”陳銘生說著給老徐遞煙。

老徐接過煙,點著,“這次來,有正事跟你說,”說著他打開自己的包,從裡麵拿出來兩個牛皮紙的檔案袋,鼓鼓囊囊的兩大包東西。他看了一眼,拿出來兩個紅色的方形盒子和兩本證書,“一次個人一等功,一次二等功,這是獎章和證書。”

獎章和證書都很輕,但在老徐的手裡確是沉甸甸的,他經曆過很多這樣的時刻。那麼多年輕的生命,最後留下的可能就是這些痕跡。老徐說著看了一眼陳銘生的空蕩蕩的褲腿,有些動容,“你啊,也不容易。”

陳銘生笑了,接過來,就像結果一根煙一樣的輕鬆普通,他指了指袋子,“還有多少?”

老徐指著陳銘生,“你小子越來越沒正行了,嚴肅點,”然後把第一個牛皮紙袋子裡的東西,一股腦倒在餐桌邊上,一個一個跟陳銘生交代。

他先拿出了一摞傷情鑒定的證書和文件,文件厚厚一摞,被兩個訂書釘釘在一起,他遞給陳銘生,陳銘生翻了翻,裡麵很多自己受傷時的病例和資料,老徐盯著陳銘生散在板凳上的褲管,慢慢開口,“這是傷情鑒定,單下肢高位截肢,後來那次中毒,神經損傷不好鑒定,我就按照第一次給你申報了。四級傷殘,你自己不在乎,催了你幾次,算了,我給你申請好了。”

老徐說著又拿了一本證書遞給陳銘生,“這是傷殘人民警察證,跟傷殘軍人享受同樣的待遇,你留好,生活中能用得到。”然後老徐又把一張銀行卡和一個小本交給陳銘生,“這張是你之前用的卡,執行任務前就放我這裡了,你這兩年的工資,還有這兩年的傷殘撫恤金,兩次立功的獎金都在裡麵。這是殘疾證,你收起來就行,一般用傷殘人民警察證會更好,你是因公殘疾的,這是榮譽。”

陳銘生接過兩本證件,和剛剛的東西一起放在手邊上。

老徐又把另一個牛皮紙袋子拿給陳銘生,“還有這些,都是你之前留在警隊的東西。”

“你翻我東西了?”陳銘生接過來,帶著笑。

老徐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警隊來新人了,你又不回去了,我給你東西收拾收拾。日用品啥的就沒帶來了,這些是你自己的東西,好好留著。”

陳銘生打開看看,裡麵一個小的工作筆記本,是最開始做警察時候的工作日誌,剩下的就是滿滿一袋子的榮譽證書和獎章,之前他一直放在警隊的抽屜裡,從來沒有拿出來過。陳銘生看到這些東西,回憶浮現在眼前,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個時候,文磊放下筷子,緩緩開口,“生哥,當時從白吉那邊留的那筆錢,你真不要了?”

“嗯。”陳銘生想都沒想,直接回絕,“當時說好的,交給隊裡。留給那些緝毒犧牲的烈士,還有那些受傷的人。咱們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隊裡錢不多,我知道的……”

“生哥,你也是英雄,真的,你也是的。”

“我?”陳銘生頓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不算,我隻是做了自己本職工作而已,像嚴隊……他們才是真的英雄。”

陳銘生摸著那個小小的筆記本,上麵的很多筆記,很多道理,都是嚴隊的言傳身教,那時候他寫在筆記本上,後來,他寫在心裡。

良久,他默默地抬起頭,問道:“嚴隊,埋在哪兒了。”

老徐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語調有點哽咽:“在德宏那邊的烈士陵園,跟咱們犧牲的戰友葬在一起,跟以前一樣,沒有名字,沒有墓碑。你要是有時間,我讓文磊他們帶你去看看。”

“生哥,你要是去看嚴隊,你給我打電話。”文磊也停下了筷子。

“嗯。”陳銘生對文磊點了點頭。

陳銘生默默地給老徐、文磊的杯子裡倒滿了酒,然後端起自己的茶杯,“這一杯,敬嚴隊。”宋輝也停下筷子,四人舉杯,然後是一樣的一飲而儘。

老徐叼了一根煙,文磊給他點上,“還有啊,銘生,”老徐繼續開口,“組織考慮到你現在的情況,後麵安排你在遼城做線上警務。”

陳銘生聽到這裡,放下筷子,猛地抬頭,他以為自己要永遠的脫掉警服,離開他摯愛的工作了,沒想到組織還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一時間,他被一股巨大的暖衝撞著,久久不能平靜。

老徐接著說:“最近全國公安係統都在推線上警民連線,很多市民會在網上給我們留言,公開詢問一些問題,我們需要專人做相關的維護,遼城警方最近就在開展這項工作,你都是十幾年警齡的老警察了,完全可以勝任。過幾天,開始集中培訓,小宋會安排你去參加一下。”

“生哥,我過兩天給你打電話。”宋輝跟跟陳銘生示意。

“這項工作,相對比較輕鬆,不用去警隊,你就在家裡完成,一個是考慮你的身體情況,還有也是對你的保護。警隊忙不過來的時候,你過去幫個忙,開個會,到時候,小宋跟你聯係。明天我們去把你的組織關係轉到遼城,你後麵就是遼城公安的一員了,”說到這裡,老徐的眼光有點不舍,他拍了拍陳銘生的肩膀,“咱們一起,配合了這麼多年,想想真舍不得,你小子,多好的搭檔啊……以後,我們雖然不屬於一個隊伍了,但還是同事,我們繼續在各自的崗位上,發光發熱。”

陳銘生有點動容,他默默地給老徐滿上,那隻倒酒的手,控製不住地在輕輕顫抖,他穩了穩自己的情緒,端起桌上的茶杯,“老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個。”

老徐也端起了酒杯,陳銘生接著說:“我敬你——這麼多年的照顧和幫助。”

“銘生,你這麼說就客氣了,這麼多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這次兌現我之前的承諾,我說過,等這次任務結束——我拚死也給你娶個媳婦。”老徐也有點激動了,將倒滿的酒杯大力地碰在陳銘生的杯子上。

陳銘生一飲而儘,老徐也是,所有的情感和故事,都在酒裡,他們之間彼此都懂。

晚上,陳銘生送走了老徐,又開車去機場接楊昭。回到家,已經將近12點多了,陳銘生洗過澡先去休息,楊昭就在沙發上整理藝術節的資料,各種圖片畫冊,攤在沙發上,然後再分類歸置。收拾的過程中,楊昭瞥見了放在茶幾上的牛皮紙袋子,她感覺從來沒見過這個東西,就隨手打開看。

兩個袋子裡,鼓鼓囊囊地塞滿了硬殼的證書,隻到看到公安的警徽,她才恍然,這被陳銘生隨手放在茶幾上的東西是什麼。

楊昭很鄭重地拿出來,一本一本,一個一個,認真地看。

翻開第一本,上麵筆力遒勁地寫著“授予陳銘生同誌“優秀人民警察”稱號。雲南省公安廳,2012年12月。”一本又一本,她打開每一本證書,去細細閱讀裡麵的內容,稱號不一樣,卻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陳銘生。

楊昭一遍又一遍的摩挲著行楷書寫的陳銘生的名字,去想象他一身戎裝,意氣風發的樣子。

落在檔案袋裡麵,還有兩本小小的證件,楊昭拿出來,一本傷殘人民警察證,一本殘疾證,她翻開傷殘人民警察證,扉頁上貼著一張紅底的照片。

陳銘生穿著警服,麵容嚴肅,照片應該是很久之前拍的,她細細打量,眉宇之間雖然還有一些稚氣,但目光如炬,沉穩堅定,又富有力量。這樣一張照片貼卻貼在傷殘人民警察證上,這樣的反差,讓楊昭的心,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狠狠擠壓,她感覺到心裡有一個角落,很酸很酸。

檔案袋最底下,是兩個紅色的小盒子。打開精致的木紋盒子,兩枚獎章映入眼簾,盾牌的紅色底紋上,鑲嵌著五顆閃閃發光的金色星星配著天安門城樓的巍峨造型。獎章涼涼的帶著特有的金屬質感,但她卻分明觸摸到陳銘生胸膛裡那顆熾熱的心,她把獎章拿起來,貼在自己胸口很久很久。

一直到那兩枚獎章帶上了她手掌的溫度,她才放開,然後她默默地幫陳銘生收拾這些東西。那張小小的銀行卡,楊昭放到了鞋櫃上陳銘生的錢包裡。然後進入書房,她從書架上拿了一個空的黃花梨的小箱子,把這些證書和獎章,很鄭重地一個一個擺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