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國·煙火(1 / 1)

四月底,春意漸濃。

病房外的鬱金香開始盛開,一朵一朵,泛著微粉色。在小小的花壇裡開得羞怯又奔放。陳銘生,撐著拐杖,靠著窗戶邊上,看著漸濃的春意發呆。

病房的門突然開了,腳步聲輕快而又熟悉,陳銘生回頭,看到楊昭推門進來。今天楊昭穿了一身青黛色的長袖連衣裙,配上淡灰色的毛衫,很得體,也很雅致。

“我從唐人街買了糖醋排骨,青椒土豆絲,還熱著呢,過來嘗嘗。”

“你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了。”陳銘生撐著拐杖過去,接過楊昭手上打包的餐盒,開始結塑料袋。

“明天檢查,周末出結果,結果好的話,咱們下周,就能回家了。”

聽到這句話,陳銘生解塑料袋的手突然頓住了,要回家了,終於要回去了,太久了,他無比的想那座普通的北方城市,離開之後才發現,那裡的一花一樹,一草一木,無不讓他魂牽夢縈。

楊昭從洗手間出來,甩一甩手上的水,把筷子遞給陳銘生。

陳銘生說:“肯定是好結果,買機票吧。”

“這麼自信,那我先買了?”楊昭看向陳銘生,眼神中是抑製不住的愛意。

“嗯。”陳銘生說著給楊昭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楊昭輕咬一口,“味道太甜了,沒有你做的好吃。”

“等回家了,天天給你做,你到時候彆嫌煩。”

四月的暖風透過開著的窗,將暖意播撒,如此溫暖又如此迷人。

周六拿到檢查結果,醫生給了楊昭一個大大的擁抱,楊昭知道,他們終於可以回家了。拿著那一疊小小的報告,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她的心裡五味雜陳,熬過了冬,熬過了冰雪孤寒,熬過了山冷水瘦,她知道,總會有好的消息。

歸期定在周四,周一安排取輸液港的手術,周□□租公寓,周四一早辦出院手續。

這一次,楊昭又站在了手術室的外麵,相比於之前的緊張不安,這次卻是難得的輕鬆,護士端著小托盤把取出來的輸液港拿給楊昭看,一個很像心形的小圓塊連著一根白色的細管,上麵還沾著沒有擦乾的血跡,斑斑駁駁的,像洇開的梅花。朔風淩冽、白雪皚皚、風攜暴雪,梅仍在這一抹冰天雪地中開出堅忍地色彩。楊昭看著那一抹殷紅,那是開在陳銘生身體裡的花,倔強挺立,傲骨動人。

歸心似箭,楊昭卻依然有條不紊地打理好一切,舊金山沒有直飛遼城的飛機,他們需要在上海轉機,路上要走將近20個小時,楊昭很擔心陳銘生太累了,陳銘生卻一臉輕鬆,回家的喜悅可以抵禦萬裡歸途的困難。

周三,楊昭在租住的小公寓收拾東西,一些衣服,一堆病例資料,幾本書,她的東西裝了一個箱子就差不多了,她又帶了一個空箱子,去醫院裝陳銘生的東西。

晚上,陳銘生在洗手間洗漱完畢,拄著拐杖慢慢走出來,看到兩個打開的行李箱鋪在病房中間的地上,楊昭蹲在邊上,認真的整理東西。

陳銘生笑了,“你都收拾一天了,還沒收拾好?”

“還有些東西明天要用,先不能裝,”然後他從旁邊小沙發上,拎起陳銘生的假肢拍了怕,“你說,你的腿怎麼辦?”

“我的腿……”陳銘生樂了,“當然是穿上。”

陳銘生覺得這個問題完全不需要糾結,他有點樂了,放下拐杖,坐在病床邊上,饒有興味地看著楊昭。

“20多個小時呢,到時候難受了咋辦。”

“難受了再脫掉。”

“脫完呢,”然後楊昭站起來,拎著陳銘生的假肢,“拎著?放邊上?我感覺有點嚇人,我第一次就給它嚇得不輕。”

陳銘生噗嗤一聲笑了,“那就不脫了。反正坐輪椅回去,也不用走路。”

“我覺得,還是放箱子裡帶回去吧,彆穿了,到時候路上不方便。”

“那托運行李的時候不嚇人嗎,”陳銘生半靠在床上,很輕鬆地調侃著,“箱子裡一條腿。”

楊昭一臉認真,拍拍陳銘生的假肢,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嚇一個人比嚇一群人好。”

陳銘生頓了一下,然後突然開始笑,“行行行,那你放箱子裡。”他看著楊昭拎著自己的假肢撓著頭,糾結的樣子,實在是又可愛又搞笑。

晚上,兩個人最後一次睡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陳銘生躺在病床上,楊昭躺在沙發展開的陪護床上,房間裡沒有開燈,夜色如水,房間裡很安靜,隻有掛鐘秒針的滴答聲,輕柔而又有節奏的劃過。

楊昭失眠了,借著月光,她想了很多。剛剛來美國的日子,她趴在床邊上,晚上很累但是卻不敢睡,她總是借著床頭一盞微弱的燈光看陳銘生,她好害怕突然陳銘生就會離開她,她不敢想。她有時候會呆呆地盯著監護的儀器發呆,看著上麵跳動的數字,他才能感覺到陳銘生生命的痕跡。

後來,又因為擔心睡不著。來美國一段時間後,陳銘生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嚴重的神經痛經常讓他痙攣、耳鳴、抽搐……夜深人靜,疼痛會沒有征兆的發作,她看著陳銘生大汗淋漓的身體和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感覺心疼得無法呼吸,她會幫他按摩緩解疼痛,嚴重的時候要找護士打鎮痛針,然後拉著他的手,給他力量。

那時候的夜晚,長的熬不到頭,如果心裡太難受,她會就去醫院的樓梯間抽煙,一根接著一根,用煙草麻痹自己已經麻木的神經。現在那些日子好像一去不複返,那些難熬的往事,都隨著陳銘生的漸漸好轉,慢慢在記憶中消逝了,她笑了一下,感覺人真的是很健忘,總是記得美好,遺忘痛苦。

她想,認識陳銘生之前的27年,好像從來都沒有經曆過這樣的大起大落。之前,她活的像一潭死水,而現在,陳銘生就是她的暗流湧動,讓她平淡的生活,激起層層漣漪。那種起起落落,悲欣交集的生活,讓她在沉沉浮浮之間,更觸摸到了生活的意義,因為有離彆,她才更能體會到相聚的珍貴,因為會失去,她才更懂得擁有的珍貴。

之前對待愛情,她總在追求一些虛妄,那些浮於表麵的金錢、地位、外表……在她心中早已變成糞土。外表隻是軀殼,深入靈魂契合得才是愛的意義,她很慶幸,自己找到了這個人。

回溯這兩年的自己,她覺得,自己真的成長了。她從心裡感謝陳銘生,他不僅教會自己什麼是愛,更教會了她生命的意義,教會了她怎麼活著和為什麼而活。

楊昭借著月光勾勒的輪廓,看著睡熟的陳銘生,然後,她滿意的閉上了眼睛,她在等待著和陳銘生回國的日子。

第二天,離開的時候,醫院的醫生和護士都來送他們,他們見證了兩個人一路走來的點滴。楊昭最後一次關上那間小小病房的門,這一刻,她遲疑了,她又一次認真打量這裡的一切。

因為這段時光,這個小小的房間,也變得那麼與眾不同,它見證了楊昭無數次的失落、沮喪、成敗、歡喜,他們兩個人在這裡,彼此鼓勵、安慰、振作,然後涅槃。她深深地凝望,長久地注視。

陳銘生等了一會兒,看楊昭不走,轉動輪椅回過身,“舍不得了,那我們再住幾天?”

陳銘生一句話,惹得楊昭哭笑不得,然後他拉住楊昭的手,“走吧,我們一起回家。”

到機場辦行李托運,裡麵的工作人員果然被行李箱裡麵的假肢嚇了一跳,嚇著跑出來,楊昭指了指陳銘生,陳銘生也有點緊張,趕緊指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腿自證。然後那個金發碧眼的工作人員定定的看了好一會兒,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驚魂未定的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楊昭偷偷吐了吐舌頭,看向陳銘生,陳銘生手捂著嘴巴,咯咯地笑。

陳銘生拉住楊昭的手,笑著說:“我跟你說,我覺得她看我們的眼神都不對了。”

楊昭偷偷的向後瞟一眼,看到工作人員還在皺著眉頭,不停地看他們倆,然後楊昭推著陳銘生的輪椅說:“快走!”

飛機中午12點從舊金山飛起飛,飛了將近14個小時,在北京時間下午6點落地上海浦東。終於踏上了祖國的土地,楊昭和陳銘生雖然有點疲憊,但是當飛機落地的一刹那,他們的心裡是說不出的踏實感。

重新辦好登機牌,辦好行李和輪椅的托運,他們準備在浦東機場找個地方吃點飯,休息一下。

“想吃什麼?”陳銘生抬眸,輕聲問楊昭。

“麵條。”

“好,那我們找個麵館。”

他們找了一個距離登機口不遠的麵館,飯點有點過了,吃飯的人不多,楊昭找了一個靠邊的桌子,然後,移開對麵的椅子,把陳銘生的輪椅推進去。

陳銘生的輪椅已經托運,現在坐的是機場提供的輪椅,這種輪椅座椅和靠背都比較硬,比不上楊昭在美國給他定製的運動輪椅,他一直在調整自己的姿勢,讓自己的殘肢和腰背更舒服一點。楊昭看到,就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整齊,塞到陳銘生的靠背上。

“舒服點了嗎?”

“沒事,彆擔心。”

不一會兒,麵條就端上來了。兩碗筒骨麵,湯白而腴,上麵覆蓋著青菜和豬肉,看起來很有食欲。陳銘生把麵條從餐盤上端下來,放到楊昭麵前,然後把第二碗端到自己麵前。

可能是餓了,楊昭吃得很香,好久沒有吃到這麼地道的麵條了,雖是簡簡單單的麵,也是難得的美味。

陳銘生吃麵很快,吃完麵,就靠在輪椅的椅背上靜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機場中,男女老少,熙熙攘攘,人們為了自己的生計,為了未來不知疲憊的奔波,廣播裡播放著航班起落的信息,一條一條,普通卻又動聽。

此時,楊昭坐在他的對麵,專注的吃麵,她用左手輕輕地把頭發掛到耳後,再用筷子夾起根根銀白色的麵條。這一切是多麼平常,但又讓他深深沉醉。

他深吸一口有些溫潤的空氣,他笑了,他終於可以不緊不慢,用心觸摸那種平淡生活中慢慢醞釀人間煙火。以前刀光劍影,出生入死,偶爾片刻的溫存,讓他患得患失,他沉浸溫存,卻又擔心失去,現實越美好,就越讓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幸福。而現在他是如此真實的沉醉在那種平常的、普通的快樂中。

吃完麵,楊昭抬頭,看到陳銘生靠在輪椅的椅背上,他的手很自然的插在運動服的口袋裡,整個人的狀態很放鬆,他正專注地看著路邊的人群傻笑,雖然他的眼眶有些泛黑,胡子沒刮,雖然他臉上的疲憊擋都擋不住,但是那孩子一般的純粹笑臉,讓她深深地為之動容,她看到了自己一直在黑暗中艱難地踽踽獨行的意義,她終於等到了那張臉上綻放出來的由衷的笑。

這一刻,他們都沉浸在對方的笑容裡,忘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