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舊時婚約(1 / 1)

東寧朝,寧穆帝興和六年。

春三月,柳明花媚,裴瑛跟隨祖父裴昂和二哥裴宣,坐船從北司州歸來都城建康。

這日晌午時分,客船準時泊岸,一襲白衣素裳的裴瑛戴了帷帽,與祖父和二哥安靜立於甲板之上,等待歸心似箭的船客紛紛散去。

忽而隨行侍從指出對岸裴大公子正和他們招手示意,裴瑛循聲而望,一抬頭便瞧見了立於渡口船頭等候著的四人。

依著昔日記憶,她很快便認出了大伯父裴元與大哥裴清。

以及站在他二人身側的,一如蒼鬆挺拔的中年男人,一如山水嫻雅清潤的烏衣公子。

她自是認得出,那是謝氏家主謝航和她的未婚夫君謝淵。

畢竟若論名士風流,累世簪纓謝氏無出其右。

江風吹拂而過,帷帽之下,裴瑛感覺身子有些發冷。

想她那溫潤如玉的未婚夫君,竟趁她在北地守孝期間,與旁人暗通款曲,偷香幾月後東窗事發,因那女子家中有些來頭,他不得不納其為妾。

四年前,她在一片白幔蒼涼中哀戚北去,而今日,她卻是在滿目春意裡黯然南歸。

*

裴瑛乃裴氏三房獨女,母親在她幼時便早早病逝,父親裴章是勇猛的武將,威名赫赫連年掙得軍功,後封有爵位,但父親常年征戍在外,她常年被養在祖父母身邊。

不幸的是,四年前父親戰死沙場,她隨家族過繼襲爵的兄長扶欞北去,此後在北司州為父親守孝三年。

去歲夏天,三年守孝期將至,裴家本打算讓裴瑛年前歸建康出閣到謝家,可就在那時,卻傳出謝四郎突然納妾的奇事來。

名門正妻猶在守孝待嫁,嬌柔美妾卻已高調進門,此事何其荒唐?

裴家得知此事,憤而欲同謝家退親,謝家家主卻不同意,說謝淵不過是一時糊塗風流,並非有意不敬裴家和六娘。

但兩姓姻親,謝家不慎出了差池,作為補償,家主謝航承諾,若兩家這樁姻親如願結成,謝氏在南方諸州的各項家族資源,皆可與裴氏共享。

此提議一出,裴家著實心動。裴氏一族發跡於司州以北,當今家族眾人在東寧朝政事軍事上皆有不俗建樹,族中還有裴昂這樣舉足輕重的兩朝泰鬥。

但在南邊,若要以文化儒學和人脈名望論大族根基,裴氏與曆數百年而根深葉茂的謝氏相較還相去甚遠。

謝氏以幾百年世家而立世,地位聲望尊崇無雙,但自從前朝謝相去後,謝氏再未出將相大才。因此若論屹立朝堂風雲,裴氏在東寧朝倒多有典掌機要之人,家族一片欣欣向榮。

裴謝兩家聯姻,可謂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何況要論世情,謝淵不過隻是略有出格之舉,並非天理難容,兩姓退親非為上策。

但裴瑛卻無法忍受謝淵的風流薄幸。

她懇請祖父為她托辭推遲歸期,直到開春時大伯父來信告知,謝家想要儘早商談兩家婚事,她這才不得不歸。

裴元深知她與祖父最為親厚,又擔心她因失恃失怙而受謝家慢待,他作為裴氏家主並不好得罪謝家,隻得懇請父親也一同歸來建康坐鎮此間。

一個多月前,裴宣聽從父親安排前往北司州去接回祖父裴昂和六妹裴瑛。

*

裴瑛輕咬朱唇,語聲幽幽的跟一旁的祖父和二哥說道:“祖父,二哥,除大伯父和大哥外,謝家伯父和謝淵也跟著前來了。”

裴昂聽見她的話,悠悠望向自家孫女,見她身體緊繃得如上緊的弓弦,隻好忙寬慰她,“我知臨羨糊塗所為一直是瑛瑛心病,但你勿要憂心,有祖父在,定不教我乖孫兒受委屈。”

看著高齡祖父遠途奔波而十分疲憊,裴瑛很是愧疚,“祖父,因我婚事要煩您操勞憂心,孫女兒實在於心難安,但如今孫女隻有仰賴您和大伯父了。”

裴昂拍她的手,陶然豁達:“傻孩子,你是裴家女兒,我們裴家又豈會任你讓人欺負?你祖父我之所以要歸建康,那自然是因為是時候該回來了。”

裴瑛心思通透明澈,一想便知祖父所言不假。

大伯父雖是借著她的婚事懇請祖父歸來建康,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裴家需要德高望重的祖父再次出山。

“祖父,我知謝家也沒什麼不好,謝家伯父和藹可親,謝家表姨母一直將我當作女兒疼愛,他們兩位是很好的長輩。”

“隻是謝家四郎……”她帶了絲幽怨瞥向對岸那抹瑤階玉樹,“風流性子怕是難改。”

裴昂也望向對岸,笑嗬嗬道:“臨羨酷肖他祖父,軒然霞舉,風流無瑕。”

裴瑛嗔道:“祖父,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誇他?”

“瑛瑛,你祖父我說的是事實,像臨羨這樣的玉雪貴公子,哪怕被縱得放浪形骸了些,卻依舊令世間女子心折神往。”裴昂斂了笑意,望著滔滔江水,意有所指,“而且瑛瑛,從前在司州見不到人,你可以篤定不願嫁此郎君,可今時臨羨他就在你跟前,而你倆依舊是有著婚約的一雙兒女。”

祖父言下之意,是說她未必抵得住謝淵的軟語多情。

裴瑛眼底氤氳起潮濕霧氣。

客船上原本烏泱泱的人群已漸漸散去,看到自家孫女一片迷茫悵惘,裴昂卻笑著說,“瑛瑛,你和臨羨的事並非一時半刻可厘清,但現在我們該要登岸歸家。”

聞言,裴瑛抽離神思,再次抬頭眺望了一眼對岸,定了定心神,便同祖父一起朝岸邊船頭行去。

*

和大伯父以及謝家伯父行了晚輩禮並稍作寒暄後,裴瑛便退到一旁垂眸靜立,將場子留給三位長輩敘談。

感受到有一抹目光在透過薄紗凝望她,裴瑛不用看也知曉那是誰。

她甚至都不想再理會他。

謝淵見她並無親近自己之意,心想自己去親近她便是。

“六妹妹。”他迎上來溫潤喚她。其實從裴瑛出現在他視野裡後,謝淵便時刻打量凝看著她。

那是自己的未婚妻子,他沒什麼不敢看的。她雖戴著帷帽,隻著一身白衣素裳,可蓮步款款間,身姿窈窕,淑女端莊。

不愧為裴家女郎,故去忠信侯之女,兩朝肱骨裴昂之孫女,和他謝氏門楣尚算得上相配。

她小時候就生得明媚嬌俏,想必輕紗之下,定然也是雲容月貌。

“六妹妹,幾年未見,四哥甚是想念你。”

見他隔著薄紗凝睇著自己,那雙多情的桃花眸子泛了紅被水洗著,令他顯得愈加清潤深情起來。

帷帽下的裴瑛心思複雜難言,麵上卻皺眉,“謝四郎,彆來無恙。”

謝淵微微發惱,“六妹妹,你如何要與我這般生疏?連叫一聲四哥都不願意。”

裴瑛沉默以對。

謝淵也沉默,過了許久,他才又問向裴瑛:“六妹妹有意冷待我,可是因那件事在生四哥的氣?”

裴瑛反問他:“謝臨羨,你覺得呢?”

謝淵麵有愧色,“是四哥未有顧及六妹妹,你生氣是應該的。”

裴瑛心間微微澀然,她與謝淵有少時情誼在,他這般不顧及她,說不難過是假的。

謝淵見眼前的女子一派冷漠蕭清,他心下忽然沒由來的發慌。

“六妹妹,過去是四哥不好,慢待了裴家,更輕待了你,令你傷心失望,四哥在此跟你賠個不是,還請六妹妹原諒則個,往後四哥再也不教你傷心就是。”

裴瑛杏眸低垂,聲如冷玉,“謝臨羨,逝川之水不可倒轉,我不知要如何原諒釋懷。”

隔著薄紗,感受到裴瑛周身漾起幽微冷意,心思明滅間,謝淵忽而並指起誓,姿態端方誠摯:“隻要瑛娘願意原諒我,我謝臨羨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向你證明,可好?”

裴瑛倏而抬頭,凝看向近在咫尺的謝淵。

他此刻眉目含情,溫潤的桃眸裡蘊含著期盼,裴瑛瞧著他這般模樣,短短時刻裡,思緒彌漫。

回憶起她和謝淵二人昔日的少時情誼,謝淵在她心裡,並不是沒有分量。

她又想到裴家和自己,世家兒女的婚姻大多因利益而結合,而她作為裴氏女,從小錦衣玉食,知書識禮,得家族恩澤庇佑,如今長大成人,總該以裴氏利益為先。

何況,謝家乃高門望族,謝家伯父伯母通情達理,她嫁入謝家,算得上沐浴榮華。她若主動退掉謝氏婚約,以謝氏為東寧望族之首,她再要同其他高門望族議婚,也並非易事。

而且祖父所說不錯,謝淵這個人,一旦他展現出拳拳真心,很容易便讓人自動墜入迷夢中……

她不信謝淵的承諾誓言,但裴瑛這一刻好似想通了什麼,畢竟她再掙紮都徒勞。

就在她鼓起勇氣,依稀微薄地想要回應他時,碼頭另一側的西邊空地上,忽然間馬蹄聲震,塵土飛揚。

久遠而熟悉的馬蹄聲傳入耳際,裴瑛猛然轉身朝西邊望去,遠遠便瞧見一隊東寧將士從驛道上踏馬而來。

而揚鞭策馬奔跑在最前方的,是穿一身銀亮鎧甲,颯遝如流星的高大英武男子。

遙遙望見此情此景,裴瑛眼前忽而就蒙了一層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