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檢報告(1 / 1)

齊觀被多吉攙扶著等在機動隊辦公室門外,她渾身的肌肉都在輕微抽搐,胃也因為再度襲來的饑餓感和緊張有些痙攣。

很快,傑佛森從裡麵推門出來,直直地看向多吉。

“齊觀在招待所的一應事宜都將交由你負責,你最近的工作白瑪會替你和你的小隊長協商,你跟著一起來吧。”

齊觀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回懟的話,卻沒想到這麼順利就得到了陪同許可,她在原地愣了一瞬,才磕磕絆絆地跟上了傑佛森。

三人來到了一個小房間,房間三麵磚牆,另一麵是不透明的玻璃牆,房間裡僅有的光源是桌子上的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的台燈。

傑佛森示意他們坐下,並按下了錄音機按鈕,“請儘你所能地詳述今天所見到的一切。”

齊觀雖不情願,但還是深吸了一口氣,皺著眉努力回憶著。

“早上……呃不,上午,上午我上完第二節課,距離午餐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就想著回宿舍休息一會兒。那時候是十一點左右,海水剛剛漫到學校。因為海水上漲的速度太快了,我就到廣播室通知大家往高處撤離。”

“你有播過廣播?”

“是的。”

“學校裡沒有其他的安保人員嗎?你為什麼是第一個發現的。”

“有,但一般都是早晚巡邏。今天中午格外的熱,輻射又強,很少有人出來。學校這一段的地麵坡度不大,隻要水量夠,要漫進來是非常快的。”

傑佛森點點頭,示意齊觀繼續。

“水麵太靜了,從高層看可能根本感受不到上漲速度,一開始隻有低層的學生走了出來,直到……”

齊觀舔了舔嘴唇,半天沒說出話來。多吉給她倒了杯溫水,摟住了她的肩膀。

“蝠翼獸,你可以用這個稱呼。”傑佛森說。

“有學生被……蝠翼獸從空中扔下來,所有人才開始像瘋了一樣地跑。我們沿著後門的大路一直往高處逃,直到碰上那個叫蘭登的指揮員。”

齊觀突然停住,死死盯住傑佛森:“我不明白,就算蘭登帶著我們走了彆的路,後麵的指揮員難道沒有發現我們這麼一大群人走失了嗎?為什麼搜救來得這麼晚?”

“蝠翼獸不隻襲擊了學校,沿海的人口密集區無一幸免。蘭登所在的位置是一條岔路口,後麵的指揮員要同時麵對三條岔路逃難人數的總和。逃難的學生隻占總人口很少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蝠翼獸集體從學校飛往教區,我們並不知道那裡才是最終目標。”

傑佛森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藍色的眼睛微微有些躲閃。

齊觀緊握水杯的手顫抖地厲害,她痛苦地閉上雙眼:“教堂屋頂埋伏了一種會變色的怪物,它們……”

“變色獸。”傑佛森打斷她提醒道。

齊觀用力將水杯砸在地上。

“如果你想這麼稱呼的話。”傑佛森小聲補充。

齊觀極力地控製自己的呼吸,重新進入回憶。

“它們的舌頭很長,也很鋒利,刺穿人體對他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我發現它們的習性和變色龍很像,所以讓大家不要動。”

“你知道變色龍的習性?”

“是的。我是小學部的語文老師,越小的孩子越有好奇心,新奇的東西他們都會問,即使他們根本沒有機會見到。”

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你很勇敢,也是一名很優秀的教師。”傑佛森說。

齊觀不置可否,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勇敢的人,但明明能做點什麼卻眼睜睜看著彆人死,她還是做不到的。

“這兩種怪物之間有什麼聯係嗎?”齊觀突然問。

“為什麼這麼問?”

“變色獸的移動速度很慢,不可能憑空出現在教堂裡,沒有蝠翼獸的幫助根本不可能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埋伏好。而且在教區死去的蝠翼獸數量遠高於變色獸,他們明明可以從學校直接飛走的。那些蝠翼獸為了救變色獸爭先恐後送死的的樣子,就好像……好像……”

“好像什麼?”

齊觀艱難地說出她的猜想:“好像他們有情感一樣。”

“這正是我們接下來要驗證的事。”傑佛森關閉了錄音機,站起身來,走到玻璃板前說:“你的問詢已經結束了,但如果你願意留下來,也許會對我們的工作有所幫助。”

“留下來做什麼?”齊觀不解,她的指尖微微發涼,和多吉相握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傑佛森按下牆邊的遙控鈕,玻璃牆瞬間透進慘白刺眼的燈光,小房間內的聲場也陡然增大,變得空曠混沌。

齊觀猶豫著走近玻璃牆,玻璃牆後是一大片深灰色的空地,地麵比他們所在房間的地板要低約一層樓的高度。

空地正中有三個大鐵籠,在看清裡麵都裝了什麼之後,齊觀猛地退後了幾步。

多吉連忙把她抱在懷裡,捂住了她的眼睛,看向傑佛森的眼神很是不滿。

“你都聽到了。”傑佛森衝著手裡的對講機說。

齊觀挪開多吉的手,看見一個右手裝著機械臂的女人氣勢逼人地走近籠子。她膚色微深,另一條正常的手臂肌肉線條十分有力,整個人像一頭強壯的母獅。

烏日娜伸長機械手,?的一聲抓住鐵圍欄,金屬與金屬的撞擊聲震得人心直顫。而她看怪物的眼神,冷漠地就像看案板上的一塊死肉。

“這條機械臂裡一共有五種刀具,轉速自選。你們的鱗片看著厚,但到底還是肉身。識相的話,早點交代吧。”

“我們在實驗室裡什麼罪沒受過,就算你把我的肉一片一片地切下來,也休想知道我們的計劃。”

蝠翼獸的聲音尖細難聽,每一個字都在刮著齊觀的耳膜。

烏日娜不屑地收回機械臂,念起左手中的檢測報告:“你們兩個的身體裡,同時具有非洲巨型蝙蝠和尼羅河巨蜴這兩種基因。人類的聲道結構無法發出超聲波,而蜥蜴皮膚對太陽輻射的防護作用卻能完整保留下來。這就是你們選擇白天發動攻擊的原因。對嗎?”

兩隻蝠翼獸本就醜陋的麵容變得更加猙獰可怖,惡狠狠地盯著烏日娜。

“那隻小的除了人類基因以外,就隻有變色龍的基因,所以我想你們的實驗室在發現蜥蜴基因更容易在人體中顯化之後,進而選取了蜥蜴中生存技能更多的種類繼續實驗。這一點應該也沒錯吧。”

烏日娜在蝠翼獸凝滯的表情中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你們兩個,包括那些死了的蝠翼獸,基因年齡都在32至35歲之間。而唯二兩份變色獸的檢測報告,則是一個六歲、一個八歲。”

烏日娜頓了頓繼續說:“考慮到你們的營救行為,除了親子關係外,我想不到彆的可能了。”

一個士兵從審訊場邊的厚重鐵門進來,走向烏日娜。

“上校,死掉的那隻變色獸的屍檢報告出來了。”

烏日娜接過報告翻看起來,臉色越來越沉重,許久,她才拿起了腰間的對講機。

“傑佛森,把老大叫起來吧,有件事他現在就得知道。”

十分鐘後,錢章坐在了齊觀對麵的沙發上,房間的玻璃牆則重新變得不透明。

齊觀能感覺到多吉有些坐立不安,畢竟錢章肩上的中將肩章不知要比他高出多少級。

烏日娜率先開口:“起先我認為變色獸和蝠翼獸一樣,都是基因實驗的產物,但從屍檢報告來看並不隻是這樣。”

她將報告貼在了一旁豎立的證據板上,“變色龍需要同時具有色素細胞和虹細胞這兩種細胞,才能實現快速變色,但這隻變色獸體內並沒有產生虹細胞的器官,這種細胞隻存在於鱗片組織。而我們又在鱗片組織之下,發現了與人體表皮的融合組織。”

“所以除了基因改造以外,變色獸還接受過表皮移植手術。從它的體型來說,移植及後期維護的手術次數至少是兩位數。而從它身體內部的人類基因比例看來……”烏日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它在最初接受手術時,應該還保持基本的人形。”

房間裡靜地連掉一根針都能聽見,可齊觀卻感覺自己的耳邊在嗡嗡作響。

傑佛森分析道:“我想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仇恨在前,它們才會選擇重點攻擊學生,讓島上的人也嘗一嘗子女受害的痛苦。”

“沒錯。”烏日娜點點頭,“而且蝠翼獸的上肢並沒有操作精細武器的能力,所以我推測下一次的進攻應該是針對研究所的自殺式襲擊。研究所雖然地勢高,但北坡很陡,距離海麵的水平距離並不遠,飛到那裡不會花太久的時間。”

“可如果蝠翼獸選擇自殺式襲擊,那它們的孩子,也就是變色獸又應該怎麼辦呢?”齊觀問。

傑佛森短暫地思考了一下:“我們根據蘭登留下的調頻器進行了頻段追蹤,並收到了來自暴露區的信息,意在確認蘭登的安危。蝠翼獸和暴露區對我們有著相同的仇恨,也許暴露區的海難幸存者會幫助他們撫養變色獸。”

錢章讚同道:“雖然安塔島是目前全球海拔最高的島,但周圍也不是完全沒有海平麵之上的陸地,他們完全有轉移居住地的可能。”

齊觀突然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難道這些怪物真的要以這樣的麵貌生存下去嗎?

“齊觀,鬆手,不要傷害自己。”多吉攥住她薅住頭發的手,輕聲說著。

齊觀猛地抬頭看向烏日娜:“變色獸裡邊的小孩,現在是什麼智力水平?”

“從皮膚融合組織的量來看,它們最早接受手術的時間應該在四歲左右,實際智力水平可能連四歲都不到。有什麼問題嗎?”

齊觀想到教堂裡,變色獸行屍走肉般攻擊人類的樣子,“蝠翼獸如果真的是變色獸生理上的父母,那麼絕對沒有父母能夠接受自己的孩子如此沒有尊嚴,甚至沒有人性地活著。它們一定會為變色獸選擇一個合適的死法。”

她大口喘著氣,神情越來越急切:“死法……暴露區的安樂死藥丸!這一定是蝠翼獸和暴露區的人交換的東西!人類把藥給他們,在上漲的海水裡結束生命,而蝠翼獸用生命幫他們複仇,為了給自己的孩子換一種不痛苦的死法。”

齊觀說完這些又重新縮成一團,表情痛苦:“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現在保護區外,應該已經沒有一隻活著的變色獸了。”

錢章臉色微變,立刻掏出尋呼機,快速按了幾個數字。

“通知陸軍的重裝安防組,立刻去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