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1 / 1)

3025年,亞歐大陸上最後的人類聚集在喜馬拉雅山脈上。

三百年前,太陽輻射大幅增強,全球氣溫不斷升高,磁場紊亂、災害頻發的地球漸漸不再適宜人類居住。

五十年前,最後一批有價值的科研人員和經過基因優化的婦女兒童被送往“新家園”。

直到發現太空艦隊再也沒有發回聯係信號,地球上的老、弱、病、殘、窮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

艦隊總指揮為了防止剩下的人還有能力離開地球,威脅到“新家園”的和平發展,在離開前下令銷毀了太空基地所有的設備與圖紙,好讓他們安心等死。

隨著氣溫攀升,綠洲變沙漠,雪山變海島,不斷上漲的海平麵使可使用的陸地麵積越來越小,人們不得不繼續向高處遷徙。

歐亞大陸臨時政府成立後,將積雪全無的喜馬拉雅山最高峰正式更名為——安塔島。

安塔島保護區裡現存的學校隻有一所,而齊觀則是學校裡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學語文老師。她隻需要流水線般地教學生認識最基礎的字,再給他們講一些科普小故事,剩下的工作則交給數理化。

因為在這裡,文字隻是工具,不承載任何浪漫的意義。

這裡的工作,彆說雙休,單休都已經是遙遠的神話。所有職工幾乎都是全年無休,隻為在陸地完全消失之前,能重新建成一艘太空飛船逃離地球。

齊觀時常埋怨父母,爽一下還不夠,還非要把她生下來,害得她世界末日了還得為口飯去上班。

隻可惜,想當麵埋怨已經不能夠了,畢竟他們的墳都不知道在哪片海底下泡著呢。

剛上完上午的第二節課,齊觀準備先回教師宿舍樓睡會兒再去吃午飯。反正以她的職級根本吃不上什麼好東西,隻有輻射鹽漬的輻射魚管夠。

齊觀一把推開教學樓的隔熱門,熱浪像地獄三頭犬的舌頭一樣舔過來,她瞬間出了一身的薄汗。從地麵反射的陽光亮得刺眼,她眯起眼睛,拿出百米衝刺的架勢準備奔向宿舍樓。

剛跑出去一兩步,腳下飛濺的水花就讓齊觀愣在原地。她被熱得發懵,怎麼也想不明白,這裡離海岸線明明還有一小段距離,海水怎麼會漫到保護區呢?

目光所及之處,海水已經積了淺淺的一小層,剛夠漫過鞋底,且上漲的速度並不慢,隻她愣神的這一小會兒就已經漫過了腳麵。

刺耳的全島警笛聲突然響起,齊觀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被這警笛聲刺出來了,她拔腿就往一樓的廣播室跑。

正是課間,廣播室空無一人。齊觀手忙腳亂地調試好話筒:“喂,喂,能聽到嗎?海水漫上來了!速度很快!大家先往高處撤離!”

她剛播完就一路衝出教學樓往學校後門跑,因為從那裡出去是上山最快的路,可她都要跑到校門口了,回頭卻發現還有不少學生在窗口東張西望,好像這警笛聲隻是一段普通的上課鈴。

齊觀也覺得有些奇怪,沒有地震短信,這上漲的海水看著也不像是海嘯的前兆。這警笛聲到底是想提醒他們什麼?

學生們稀稀拉拉且不情不願地出了有冷氣的教學樓,老師們組織紀律的語氣也算不上急切,每個人的眼中迷茫遠多於慌亂。

齊觀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來到了後門口,可沒想到萬年不關的後門今天不僅關了,甚至還上了鎖。

怎麼?難道今天連輻射魚都不給送了嗎?

眼看著海水就要漫到小腿,學生們這才動作快了起來,一大批人開始朝著後門跑來。

齊觀見四周都沒有保安的身影,於是望向旁邊一人多高的鐵柵欄。

被太陽烤了許久的柵欄表麵怕是能把人皮燙下來,齊觀隻是摸了一把就放棄了爬上去的想法。

突然,身後同時響起數道尖銳的叫喊聲。

齊觀猛地回頭,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看見惡魔了。

一隻長著蝙蝠翅膀、滿身粗糙鱗片的人麵蛇尾怪物,正抓著一個驚聲尖叫的學生飛向半空中,用力朝地麵砸了下去,血漿立刻與海水混合著四處飛濺。

霎時,整個操場像被掀了蓋的蟑螂窩,人們尖叫著,慌不擇路地抱頭鼠竄。

天空被幾十雙巨大的黑色翅膀籠罩著,怪物的尖牙和利爪不斷地奪走鮮活的生命,連海水都漸漸染上血色。

齊觀怕得渾身都在抖,頻頻回頭卻又不敢盯著那些怪物看,她雙手死死抓上欄杆,想爬過去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幾個跑得快的學生往鐵門來了,也讓怪物們也注意到了這個出口,有兩隻拍打著翅膀直直地朝齊觀飛來。

齊觀本以為她能有更體麵的死法的。哪怕去保護區外領一顆安樂死的藥丸,也比被一隻不知名的醜怪物咬死強。

但還沒等緊閉雙眼的齊觀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耳邊便傳來尖銳的刹車聲。

一輛軍用皮卡在門口飄移停下,霎時塵土飛揚。隔著敞開的車窗,一發激光炮轟開了大門,也轟死了衝在前頭的那隻怪物。

另一隻見狀直接一個急轉彎,俯身爆衝抓傷了好幾個人後,又拎起一個倒黴蛋拋向空中。

從皮卡上跳下來了四個士兵,人手一個激光炮,大步朝著學校裡跑去,他們身後還跟著幾架軍用無人機。

車頂紅色指示燈的頻閃速度被調到了最高,改裝過的車喇叭傳來人聲。

“所有人聽指揮!從後門逃生,沿大路往二號避難所方向去。重複一遍,從後門逃生,沿大路往二號避難所方向去。”

廣播聲開始在車上重複播放,多吉剛下車就看見了扒在欄杆上不鬆手的齊觀。

多吉三兩步跑上前,一把拽下哆哆嗦嗦的齊觀,猛推了她一把。

“愣著乾什麼!跑啊!”

剛剛死裡逃生的齊觀這才緩過神來,跌跌撞撞地跑了兩步又回身喊道:“你小心!”

多吉正背對著她指揮湧向後門的學生,寬闊的背影顯得十分可靠。他加速揮了幾下指揮棒,示意自己聽到了。

齊觀繼續跑了起來,隻是她每跑一步,她的鞋都在咕滋咕滋地往外冒水。

島上的鞋廠隻給平民留了一條生產線,為了抵抗高溫,所有人都穿著這種吸汗透氣底部厚實的鞋子,衣服則是一水兒的白。

然而在這種逃跑的關鍵時刻,這種鞋隻能讓人跑得更累更滑,完全起不到任何有效作用。

齊觀一路按照路邊指揮員指引的方向狂奔,一刻不敢停。

雖然曾經的珠峰已經被炸平,但為了留出未來海水上漲的空間,整體的海拔並不低。

一路的上坡對體力的消耗實在太大,氣喘籲籲的齊觀已經被大批年輕的學生超過去,淹沒在白色的人群中。

“這邊!往這邊跑!前麵有危險!先進教區躲一躲!”

路的拐彎處出現了新的指揮員,他身邊停著一輛和多吉一樣的軍用皮卡。

齊觀看向他身後更陡的上坡和阻擋視線的茂密樹木,心裡不斷慶幸終於不用再繼續跑了。

來自學校的人群離開了大路,一起湧向教區最前方的一座教堂。

剛一進去,齊觀就累得躺倒在地麵。她聽見有人為了喝洗禮池裡的淡水大打出手,但她也懶得去管了。

現在還有力氣搶水的,都是些十幾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就算她是老師,過去了也是照樣挨揍。

齊觀平躺在牆邊的地上,凝望鋪滿彩石磚的天花板,努力平複自己的呼吸。

是她累得眼花了嗎?怎麼感覺天花板在動?

刹那間,好幾大塊天花板同時掉落,吊燈的鐵鏈搖晃著發出吱呀的聲音,被砸碎的木質桌椅塊屑橫飛。齊觀連忙滾進一把完好的長椅下躲避。

還沒等眾人緩過神來,一塊站立的天花板伸出長長的舌頭,肉刺一般捅穿了一個隻顧著喝水的男孩的脖子。

齊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塊塊天花板又變成地磚的石黃色,吐出舌頭發起了新一輪攻擊。

教堂裡的尖叫聲足夠吵醒世間所有的神靈,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們仍在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慌亂之間,齊觀發現相鄰的長椅下還躲著一個小女孩,她正用臟汙的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小的身體抖得不成樣子。

狹窄的走道裡,一個十幾歲的女生躲閃不及時,被紮穿了大腿,猛地摔在了小女孩麵前。小女孩忍不住尖叫出聲,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止不住地顫抖。

齊觀記得自己剛剛被帶到這座島上時,差不多也是這個年紀。她一咬牙,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趴在了那女孩的身上。

這也算死得其所了吧,齊觀這麼安慰著自己,抱緊了小女孩。

那怪物並沒有放過倒地掙紮的女生,接下來的幾下攻擊都重重地刺入了她的身體。

齊觀捂住了小女孩的眼睛,自己也低頭不看,可溫熱腥臭的鮮血就這樣貼著手臂流遍了她們周身,齊觀忍不住發出陣陣乾嘔。

可接下來,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怪物緩緩走開,轉而去攻擊另一個正在逃跑的人。

齊觀不解,那怪物隻有一米多高,她和小女孩絕對在它的視線範圍內,為什麼要舍近求遠去攻擊彆人。

她認真觀察起怪物,發現它們隻攻擊奔跑的人,那些躲在角落裡不動的人即使高聲尖叫也不會引起他們的攻擊。

隻能看見移動物體、沒聽覺、會變色……變色龍?可這也太大隻了吧?

齊觀記得百科書上說普通的變色龍隻有成年人手掌大小,而眼前這幾隻直立行走的怪物卻和懷裡的小女孩體形差不多大。

地板上的血液越聚越多,變色怪物也跟著變成了紅色。

齊觀見幾個勉強有行動能力的年輕人還在嘗試逃跑,她急得直喊:“彆動!隻要彆動就還能活命!”

她雖然這麼喊了,但心裡還是沒底。這些怪物裡隻要有一隻有聽力的,她和小女孩就都得死。

齊觀焦急地等待著,一開始隻有一兩個人停下,而當他們發現真的沒有再被攻擊之後,也跟著齊觀喊彆人不要動。

教堂裡彌漫著死一樣的寂靜和血腥味,紅色的怪物像死神一樣緩慢的遊蕩,血水隨著它們的移動泛起一圈圈的波紋。

一個男孩緊張地站在教堂正中的通道裡,嚇得眼淚流了滿臉,雙唇不停地抖動。他眼看著怪物一點點走近,再一點點和他擦身而過。

怪物四處亂轉的眼睛,從始至終沒有鎖定過他一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有人知道這場無限時間的“木頭人”遊戲什麼時候能停止。受傷的幸存者們死死捂住自己的傷口,在絕望中等待著,直到雙眼無法再度聚焦。

高度緊張讓齊觀的狀態在乾嘔與昏厥中來回切換,她隻得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控製自己不要動這件事上。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脆裂的巨響刺入所有人的耳膜,教堂一側所有的玻璃窗同時被撞碎,飛濺而來的玻璃渣又給齊觀添了無數道細小的傷口。疼痛和聲響讓漸漸陷入昏迷的她以為是救援來了,便微微睜開了眼睛。

然而撞碎玻璃湧進來的不是彆的,正是剛剛在學校裡襲擊他們的,長著巨大蝙蝠翅膀怪物!

它們抓起教堂裡的變色怪物就往教堂另一側玻璃撞去,激光炮的掃射緊隨而來。

一個蝙蝠怪還沒來得及飛起來就被一炮轟死,連帶它抓起的變色怪也被打暈摔在地上。

抓著負重的蝙蝠怪沒了剛才的敏捷,幾個回合下來,地上又多了幾具被打穿翅膀的怪物屍體。

“不要戀戰!先救人!”率先衝入大門的傑佛森中校喊道。

士兵們在炮火的掩護下進場,把受傷的孩子們一個個抬上擔架。

齊觀看向懷裡的小女孩,才發現她早就被嚇暈了。

“這裡!”齊觀出聲招呼醫護人員,她的聲音因為缺水和緊張變得嘶啞。

醫療兵將小女孩從椅子下抱到擔架上抬走,齊觀也跟著鑽了出來。她踉踉蹌蹌地跟著擔架走出了教堂,這才發現受災的不止他們這一處建築。

這片教區裡供奉著自人類文明誕生以來的所有神靈,而三座最大的殿宇裡均發生著同樣的殺戮。

不過另兩座裡就沒有那麼幸運了,齊觀看見濃稠的血水從打開的大門裡緩緩漫出,一階一階地流下,而擔架抬出來的人裡沒有一個能動的。

救護車上的護士看齊觀沒什麼事,便給了她一個紙袋,告訴她深呼吸,隨即跑去救其他的重症傷患了。

齊觀原地緩了一會兒,正想跟著救護車一起前往醫院,卻被人一把按在硬邦邦的車身上。

剛剛指揮作戰的傑佛森冷不丁地出現在她的身後。

“請接受我們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