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旬,這對於南方而言已經是寒冬的尾梢。
雲棲村,一個坐落在群山之間的小村落,地勢起伏不定,又有山間林木遮掩視線,在戰亂時,可謂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一座由杉木和磚瓦共同築成的房屋內,窗子被人從裡麵打開。
塗良探出頭望了望窗外,寒氣陡然朝她撲來。
外麵皚皚白雪一片,可在那純白的雪麵下卻是令人驚心的景象,滿滿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屍體,有的甚至堆成了一座小山,在白雪的覆蓋下,從外麵看就是一座奇形怪狀的丘陵。
塗良輕輕地掃了一眼那些丘棱,她揪緊了衣角,臉上露出惆然的神色。
自從三年前戰亂爆發,世道就淪入無儘的滄桑中,每日承受著折磨,無數的血與淚無時無處不在發生。
期間,為了保衛村子的安寧,村長設立護衛隊,每日看守巡邏,因著雲棲村易守難攻的地理位置,再加上村長的領導,村子才沒有陷入那些山匪之中。
那些屍體中有山匪的,也有村民的。
塗良望向山口處,眼裡劃過一絲期待。
等啊等,就這麼等到了正午。
一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待在屋中的村民紛紛望去。
隻見一個麻衣村民高興地大踏步跑向村子,嘴裡高喊著:“戰事停了!戰事停了!”
眾人聞言立馬如潮水般湧出來,詳細地詢問那名村民具體情況。
那名村民凍紅了臉,但他卻全然不顧身上的冷意,展露出笑容:“官府發公告了,說是戰事已經停了,現在的新帝正在整合情況,不日後將會重新發布政令!”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終於可以不用過膽戰心驚的生活了。”
“希望新帝是個仁慈的人。”
村民們高呼起來,但也有一些人臉色不同尋常。
塗良也走出家門,靜靜地待在一旁,暗暗觀察著那些驚慌失措的人。
不一會兒,村長也慢慢走了出來,輕咳一聲,“好了,我知道你們現在都非常地激動,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掃雪,先把雪掃了,我們才能去縣城探查詳細情況。”
在村長的威嚴之下,村民們立馬行動了。
塗良也回家那掃帚掃雪。
在激動的心情下,眾人的興致出奇地高。
一天時間很快過去,塗良帶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中。
母親孫嫻正在灶房做飯,塗良趴在桌上,頭一點力氣都抬不起來。
孫嫻打趣道:“這麼累,那乾活時那麼賣力乾嘛?”
塗良靜了一秒後回答道:“我願意唄,快樂是真快樂,累也是真累,所以這不是有娘做我溫暖的靠山嗎?”
“就你會說。”孫嫻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放在塗良麵前。
“爹呢?”塗良順口問道。
“剛剛不還說我是你的靠山,現在就又提起你爹了?”
“娘是靠山,爹是墊板,爹怎麼能跟娘你比呢?”
“娘,我累了。”塗良轉移話題。
“累了就躺床上去。”
“不要,我靠在娘懷裡才能重獲生機。”
門吱呀打開的聲音響起,塗良下意識朝那看去。
走進來的是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女孩,小女孩估摸十二歲左右,身上穿著淡粉色的衣裳。
“是禾禾啊,快進來吧,彆著涼了。”孫嫻招呼小女孩進來。
禾禾是從其他地方逃過來的流民,村子裡有很多像她一樣的人,那些流民都是村長做主收下的,讓村民主動收留他們,當然也不是白吃白住,在守護村子時,流民必須站在第一線,幼童除外,此外,在村子需要勞動力時,流民必須出力。
而禾禾就是塗良家選擇收留的人。
禾禾小碎步邁向塗良,看了眼頹氣的塗良,“阿良姐姐是掃雪掃累到的嗎?”
塗良小幅度點了點頭。
“那姐姐我給你按按,按按就不疼了!”說完,她走到佟景身後,用她那雙尚且稚嫩的雙手輕輕地在塗良身上按壓。
塗良被逗笑了,“謝謝咱們小禾禾的好意,等會兒姐姐睡一覺就能恢複了,不用你這麼給我按。”
“姐姐好厲害啊,這麼累睡一覺就可以恢複了啊,可是……”
話沒說完,門又再次被打開,這次進來的確實是塗良的父親塗樂。
塗樂進門,欣然道:“我去問了小康具體情況,朝廷目前還在整修階段,等處理掉那些前朝遺留問題,估計很快就會恢複秩序,最遲暮春到來之前。”
“等秩序恢複了,村裡應該會好多了。”孫嫻道。
“那可不一定。”塗良少有地反駁了一句。
孫嫻奇怪地瞧了她一眼。
“好了,趕快吃飯吧,等會兒都涼了。”孫嫻招呼眾人吃飯。
飯後,塗良回到自己屋裡坐了一會兒就直接歇下了。
清晨,塗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耳朵裡措不及防地聽見兩個人尖銳的吵鬨聲。
塗良穿衣起床,出門查看情況。
眼睛朦朦朧朧的一片,隻看見一群人聚在一起。
塗良慢慢湊過去,努力擠進中央。
終於,在費儘力氣過後,總算擠了進去。
中間站著兩個婦人,左邊的婦人一身紫色布衣,臉色還留有與人爭辯的紅暈,眼神氣勢洶洶地衝向站在她對麵的婦人。
右邊的婦人青色布衣,臉色難堪,神色複雜地看著對麵婦人,在氣勢上比對麵婦人略輸一籌。
兩個婦人各執一詞,不分伯仲。
塗良下意識想勸和,“兩位嫂嫂不要吵了。”
結果,兩位婦人瞬間把矛頭指向塗良,對著她破口大罵,指責她多管閒事。
塗良在一通謾罵之後,昏昏沉沉的腦子也醒了過來,睜大眼睛掃了掃四周,發現那兩位婦人中的其中一位就是昨日露有異色的人。
站在她麵前的兩位婦人繼續吵了起來。
塗良向身邊的村人友好詢問道:“她們之間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旁邊的村人在看了看四周後,才指著自己說道:“你問我啊?”
“嗯。”塗良輕聲道。
“那你可就問對人了,站在左邊的那人是王嫂,站在右邊的人是秦嫂,兩人就互相住在隔壁,本來關係還不錯,今天好好的,好像是因為王嫂想搶秦嫂家背後的那塊地才吵起來的。”村人詳細介紹了她們的情況。
塗良低頭垂思,後又抬起頭笑著對王嫂和秦嫂說道:“兩位嫂嫂彆吵了,不如聽我來給你們做個分辨吧。”
王嫂惡狠狠地朝塗良看來,怒吼道:“關你什麼事?!”
秦嫂氣急攻心,對著塗良的語氣也不友好:“你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懂什麼,這是大人之間的事,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比起秦嫂的年齡,塗良確實算得上是孩子了。
塗良臉上仍舊掛著笑意,用和善的語氣勸說:“嫂嫂們這麼吵也不是辦法,不如你們說說,我替你們分憂一下。”
秦嫂見塗良不放棄,便將此事緣由告知塗良:“還不是姓王的一大早來找我,說戰事期間兩人一起合用一塊土地用慣了,等官府重新規劃土地,她也不習慣,就請我把土地分給她一半,到時跟官府說一下。”
戰事期間,大家都是同村的一份子,為了生活互幫互助是常有的事,哪知有人在戰事結束後還想借這個理由搶占彆人的土地?!
秦嫂也是被王嫂的不要臉給氣到了。
本來她早上心情還挺好的,結果被王嫂這麼一鬨騰,啥好心情都沒了。
“原來是這樣,那王嫂你這事確實不占理……”塗良話還沒說完,就被王嫂的一聲嗬斥打斷。
“什麼叫我不占理?!分明就是姓秦的不通人情,大家都是鄰居,互相體諒一下怎麼了?還有,你非要多管閒事吧,那彆怪我連你一起罵了!”
“分明是你不要臉!”
“是你冷漠無情!”
“是你不要臉!”
兩人又吵起來,甚至架勢愈演愈烈,說著還動起手來。
王嫂伸出手試圖去抓花秦嫂的臉,秦嫂用手擋住,然後也去反擊。
眾人見此紛紛趕忙圍上來拉住二人。
塗良繼續說:“兩位這樣下去隻會兩敗俱傷,就像王嫂說的,大家都是鄰居,這樣鬨下去也不好看,況且大家都是一體,集體的利益遠高於個人的利益,與其為一片土地爭得你死我活,不如大家一起和諧發展。”
“你的意思是……”秦嫂遲疑。
“那後麵的土地就由秦嫂你家和王嫂家一起掌管,大家一起發展,這樣土地肥沃,大家都有好處,好好把話說清,比蠻力解決好。”
王嫂還是有點不服,直到有一個孩子跑了過來哭著對她說:“娘,不要生氣好不好,生氣會傷害身體的。”
王嫂愣了一秒,小孩接著說:“娘可不可以和其他人一樣好好地相處啊,不想娘生氣。”
“對啊對啊,再吵下去就要打起來了,還不如大家一起和和美美地發展。”眾人也紛紛勸道。
王嫂終於還是放下了搶占土地的想法,在眾人的目光之下,和秦嫂握手言和了。
王嫂有點羞惱,暴躁地趕走眾人:“看戲看夠了嗎?!還不趕緊滾回自己家去。”
眾人紛紛離去,塗良也跟著回家。
塗良回到家中,跟孫嫻說了剛剛的事。
孫嫻:“王嫂就那脾氣,天天想多得點利,你也是真愛多管閒事。”
“我那不是為了維護村子的和諧嗎,再說如果再不停那架勢估計真要打起來了。”
“那是不是還得給你封個和平大使什麼的,以後還是少管閒事了,免得最後受罪的是你。”孫嫻語重心長地說道。
塗良沉默了。
孫嫻歎氣,她這個女兒她還不了解,隻希望她彆被連累到就好了。
“好了,不說這事了,灶台上有一塊我做的點心,你送去給西頭的胡屠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