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妾(1 / 1)

魏國公的老夫人餘氏是平樂縣主的獨女,未出閣的時候才名在京中已經廣為流傳,親事也是縣主細心斟酌選擇了魏國公府,門第和人品俱是京中上乘。

她一生大風大浪什麼沒見過,可是長孫的失蹤仍在她心口劃了一道口子,偏偏這時候又說筱哥兒的屍體找到了,她匆匆一眼便認出那屍體不是筱哥兒,將想法說出到頭來卻是湯藥不斷——所有人都說她被刺激得糊塗了。

“老夫人,今日便是世子殿下的出殯日子,您真不去瞧一眼?”

老夫人餘氏掀起眼皮瞪她一眼,“紅玉,你跟了我一輩子了難不成也不信我?”

紅玉笑道:“哪敢啊老夫人,奴婢自然盼著世子殿下平安無事,可剛才國公夫人身邊的丫鬟晴雲來請老夫人了,說是世子出殯老夫人不在恐外麵流言四起。”

老夫人聞言恨不得將手中的粉瓷茶盞捏碎,她臉上皺紋叢生,板著臉有些凶,“哼,這時候倒是不說我年紀大犯糊塗了。”

她盤起腿,小孩子似地將杯子扔在桌上,道:“弘文這個當父親的實在過於偏心了,我親手帶大的孩子難道我認不出來嗎?”

紅玉拍拍老夫人的手,哄著說:“此事是國公爺做得不對。”

主仆二人正說這話,院子外忽然響起了吵鬨動靜,紅玉麵色不好,隻當是院子那幾個新來的小丫鬟又在打打鬨鬨。她出門的時候還琢磨著得好好教一下丫鬟們規矩,結果剛跨過門檻,耳中便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紅玉姑姑。”

紅玉愣在原地,很快歡喜便湧上了心頭,她大喜道:“世子殿下!”

*

賀聽竹隨著謝筱進了秀梅閣,此處院子占地頗大,就算她不懂風水也知道住在這的必定是府中身份尊貴的人。

加上謝筱剛來便詢問祖母的事情,自然也猜出這兒的主人便是謝筱的祖母。

兩人被一個梳著圓髻,頭上綴著一朵珍珠環金蕊發簪的老婦迎了進去,還未看清榻上人的臉,謝筱便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賀聽竹眼珠轉了轉,也跟著跪了下去。

謝筱湊近將臉埋進祖母有些激動的手掌,任由她摩挲著自己的臉,“孫兒不孝,讓祖母擔心了。”

老夫人連說了好幾句好,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祖母知道你這孩子機靈孝順,定不會舍得拋下祖母離開,那外麵的是...”

話雖未說完,但謝筱聽懂了意思,他語氣有些驚奇,“孫兒也覺得奇怪,是誰說孫兒死了,還找人頂替孫兒。”

老夫人痛惜地讓他快點起來,又讓其坐到自己身側,細細問了問去池州的經曆,謝筱隱去了大半事實,挑挑揀揀地說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老夫人這才儘興,尚且清明的眼珠這才緩緩移到地上跪著的女子身上。兩人剛進來的時候她便注意到了謝筱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女人,若說剛開始還沉浸在孫子忽然出現的喜悅中,那後麵完全是出於刻意。

已經過了快小半個時辰,沒下命令那女子仍舊跪得腰板挺直,麵上絲毫沒有波動,反倒是自己這孫子有些焦灼,眼神時不時看過去。

“筱哥兒,你身後的這女子是...”

賀聽竹心裡緊繃的氣這才散了些,她何嘗不知道這是眼前的人在試探她,不過她既然已經下定決心扔下一切來到京城,自然要借著這個機會為自己和腹中孩子爭一爭了。

這點試探何嘗不能忍受。

“她啊...”謝筱又掛上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她是孫兒的救命恩人,多虧了她,孫兒才能平安回京。”這話說得有些咬牙切齒了,隻可惜在場的人唯有賀聽竹聽出他話裡有話。

但賀聽竹恍若未聞,對著榻上人行了一禮,“民女賀聽竹,問老夫人安。”

老魏國公夫人身上是有誥命在身,白身的她行此禮並不算逾距。

老夫人手中的珠串子轉了轉,連忙道:“既然是筱哥兒的救命恩人,紅玉,還不快快扶著恩人起來。”

說著她又喊:“墨玉,給這位姑娘上茶。”

見這女子雖打扮簡陋,但一言一行並不粗俗,行事也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老夫人心中暗暗點頭,認為這女子並不像那種獅子大開口以救命之恩要挾之人。

“賀姑娘既然救了我魏國公府的人,那府中定會給姑娘重金報答救命之恩。”

賀聽竹輕啜一口茶,心想這有錢人家茶的味道在舌尖都在寫奢華二字。

“老夫人,民女不要這些。”

此言一出,就連一旁的紅玉都忍不住抬頭看她一眼。

老夫人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絲波瀾,她手中轉動佛珠的指頭也停了下來,仍舊笑著說:“恩情自然要回報,我們謝家最不愛欠人人情。”

她又問:“我看姑娘梳著婦人發髻,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夫人?稍後便將報酬送到府上。”

謝筱臉漲得通紅,從榻上滑下跪倒在地,猶豫道:“孫兒在鄉間已和她成婚,我們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實...”

叮當一聲,佛串砸落在地上,在場的人除卻賀聽竹全部跪倒在地上,鴕鳥似地低著頭,就連呼吸聲都不敢放肆。

老夫人勉強勾了勾唇,擠出一個笑,“莫和祖母開玩笑了。”

謝筱雙眼緊閉,道:“孫兒不曾玩笑,帶著她回京便想著履行孫兒的承諾,也報其救命之恩。”

小桌上的茶盞被她大手揮到地上,老夫人臉色鐵青,怒斥道:“堂堂魏國公世子,怎能在鄉間和農女苟合!”

謝筱頭磕在地上,即使情況到了這般地步,臉上仍舊一片冷靜,“祖母息怒,此事全是孫兒一人所為。”

話已至此,老夫人如何不明白,眼睛在兩人身上走了幾個來回,又轉到賀聽竹那清麗的臉上。自己這長孫的倔脾氣,認定的事情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更改。

她沉沉吐出一口氣,道:“若是報答救命之恩,納為貴妾即可,我府中養個女子還是綽綽有餘,但是你正妻之位不能動。”

世子正妻,在京城可是不少人家垂涎的位置,世家常以婚嫁作為聯絡手段,就算他前幾次婚事在商議中無疾而終,但總歸還是有不少人虎視眈眈這個世子夫人的位子。

所以老夫人的擔憂,賀聽竹完全能理解,但她要爭便要爭最好的,若是做妾,孩子出生也隻能是庶子庶女。

她放下茶盞,向前幾步跪在謝筱身旁,“老夫人,我與世子殿下在鄉間是明媒正娶的婚事。”

“哼,明媒正娶?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二者皆無怎麼算是明媒正娶?就算你救了世子的命,也配不上世子夫人的位置!”

此言尖銳如刀,倘若賀聽竹是尋常人家的女子可能早就屈辱地哭了,偏偏她從小厚著臉皮長大,老夫人的話簡直像是在她臉上撓了一撓,半點傷害都沒有。

她瞥了眼身邊人,將矛盾扔給他,“老夫人不妨聽聽世子所言。”

謝筱本來裝著沉重神情,聽她這麼說差點沒忍住笑出聲,賀聽竹的狡詐在失憶的時候就見識過了,沒想到在這越來越變本加厲。

他接過話,“孫兒答應許她正妻位子。”

賀聽竹腦海中閃過一絲意外,沒想到謝筱真會毫不退讓,看來他的確重視子嗣。

“胡鬨!”老夫人拍了拍桌子,恨不得伸手朝他臉上扇一巴掌。“你這個孽障,要麼讓她做妾,要麼你們滾出府去!”

謝筱撿起佛珠,晶瑩玉潤的珠子上倒映著他小小的影子,他輕聲說:“祖母,我和她有孩子了。”

門外一聲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了在場怔住的人,紅玉眼疾手快打開窗,隻見國公夫人陳氏以一種不雅的姿勢半蹲在窗下,藏藍的衣角都被泥土染黑了一些,她一看被發現,圓臉立馬帶了幾分尷尬,強裝鎮定起身隔著窗戶和裡麵的人問好。

“母親安康。”

老夫人倒吸一口氣,黑著臉讓她進來。

“你偷聽長輩談論成何體統!”

陳氏委屈道:“兒媳不過是想著來告訴母親筱哥兒回來的消息,沒想到筱哥兒已經先一步到母親這兒了。”

老夫人冷笑,“那為何不光明正大進來,偏要偷聽牆角。”

陳氏無話可說,隻是眼睛使勁往那兩人身上瞄,“母親先想一下筱哥兒這事怎麼處理吧。”

正好為魏國公診斷的太醫還沒走,便又請了過來。

太醫抿唇,冷汗直流,反複把了好幾次脈後才拱手道:“老夫人,這位姑娘確實有孕在身,胎象平穩,隻是母體略有虛弱,老夫開幾副安胎藥讓這位姑娘按時服用即可。”

一旁的紅玉笑著將沉甸甸的荷包塞進太醫手中,老夫人開口道:“今日這事老身不必多言,希望不要在外麵聽到一絲一毫關於府中的流言。”

太醫掂了掂重量,道:“老夫明白,今日隻為國公爺診了脈。”

待太醫走後,老夫人笑吟吟的神情瞬間從臉上扯了下來,她審視的目光從賀聽竹臉上一寸一寸滑過,張口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沒有哪家人的女子能忍受未過門前夫君便有了孩子,這事若是傳出去,謝家的名聲也算是毀了。

就算是有人願意,也定是不受寵的庶女或者是家道中落之人,那也與借婚嫁助力地初衷相違背。

陳氏憋不住開口道:“小門小戶的人也想憑子上位?真當國公府的門這麼好進啊。”

賀聽竹幽幽道:“世子殿下無妻無子,就算民女憑子上位也不會有違人倫。”

她這段時間可是讓春葉好好向安王的侍女打聽了一些魏國公府的事情,知道魏國公當初寵妾滅妻,許多人為此不恥。

魏國公的繼室便是當初的貴妾上位,反正她在這些人眼裡不過是一個沒有涵養不知禮數的農戶女子,出言不遜也很正常。

一旁的謝筱沒忍住笑出了聲音,在看到祖母飛來的眼刀後迅速拉平了嘴角,他不顧陳氏震驚的神情,一本正經道:“孫兒想到自己要當父親了,所以情不自禁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