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官(1 / 1)

賀聽竹想問個清楚,但村長閉口不言,死死咬住牙關不再說一句話。

她神色冷了下來,“您不說發生了什麼,我現在就去衙門伸冤,若桃源村村長連同村民蔑視大周律法,我不信就此查不出來劉角和賀全發生了什麼。”

一旁的謝筱心中暗暗鼓起了掌,他大呼娘子威武,但下一瞬又默默改口,呸!什麼娘子,不過是一對互相利用的假夫妻。

在她逼問下這才知道發生了何事。

劉角放了假從池州府趕回桃源村過年,回程時恰逢雪路沒清理乾淨,於是打算在木魚鎮小住幾日再回池州府。

正巧在街上碰見了賀三伯的大兒子賀全,兩人都是一個鎮上的小輩,彼此相熟,賀全已經在木魚鎮成家立業,孩子都能跟在屁股後麵討糖吃。

賀全是個不老實的人,手裡的錢勉強夠糊口,竟然染上了賭癮。

剛開始的幾局大獲全勝,讓他一下子忘了形,待賭坊開始做局,出千的手段防不勝防,等後期賀全已經賠得傾家蕩產,還簽下了賣身契,要是還不上三十兩銀子便等著被剁手跺腳。

要是早早收手那還有回頭路,但哪個賭徒能夠改過前非。賀全知道劉角受寵,將主意打在了他身上,哄騙劉角也入了局,那錢越輸越多,沒法子了也隻能哭著回村求長輩想辦法。

兩家人湊了湊也不過十幾兩銀子,這時賀三伯想起來那塊地,將主意打在了賀聽竹頭上。

村長一下子精氣神都沒了,“你三伯說你家夫君能乾,打獵一定能攢不少錢,加上當初賀山夫妻兩個也不是大手大腳的人,不可能不給你留下東西,他想著錢虎的病你說治就治,家裡肯定攢著不少銀子。”

眼下契書在賀聽竹那兒,村長以為賀三伯將真相已經全然告知了她,她是揣著答案來質問,於是也不瞞著從頭到尾說了出來,隻盼著她念些舊情。

偏偏賀聽竹最是一個最喜權衡利弊的人,她自認舊情已經在算計她頭上的那一刻徹底消失殆儘,現在也隻是極淡漠地掃了她一眼。

賀聽竹迎著太陽出門的時候,身後的村長還踉踉蹌蹌跪倒在地想將她拉住。

“你就當幫幫角哥兒,他還年輕,以後還得科舉考秀才,你不能毀了他啊!”

眼前的老婦愚昧又有著蠢人自帶的惡毒,謝筱不免心生厭惡,他上前一腳踹翻桌子,上位者的氣勢洶湧而出,震得那人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生怕多說一句話就要被打。

“你這老婆子倒是狠心,算計我娘子的時候怎麼不覺得我娘子可憐,輪到自己孫子的時候就忽然有了良知?還有什麼叫我娘子毀了他,那不是他自己非要去賭嗎?”

這些話簡直是把不要臉三個字寫到了極致。

他追了出去,餘光觀察賀聽竹的麵色,似乎並未有任何變化,依舊是一副看透世俗的樣子。

“娘子。”他喊了一聲,“你沒事吧。”

賀聽竹疑惑,“沒事啊,我能有什麼事。”她語氣帶刺,“倒是夫君你有點不一樣了啊。”

這話有些意味深長,謝筱裝傻充愣,“啊?哪裡不一樣了?”

“嗯...”賀聽竹圍著他轉了一圈,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遍。

眼神如有實質,讓謝筱感到有些如芒刺背。

賀聽竹:“好像夫君變得更加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了一點。”她語氣中的調戲意味拿捏嫻熟,那人的臉皮果然像一隻煮熟的蝦子一樣紅了起來。

明明是同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為何恢複了記憶就帶了幾分淩冽。

“是,是嗎?”謝筱頂著她楚楚可憐的杏眼覺得壓力山大,不知道是該回誇她還是說些其他什麼才不會露餡。

他破罐子破摔,反正他失憶的時候就跟個傻子一樣,這麼說也沒錯。

沒勁。

賀聽竹麵上帶笑,經不起逗這點和以前一模一樣。

“我想著將計就計。”她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溫熱吐息打在他耳畔,說出的話卻如蛇蠍般冷酷,“我誓死不出那錢,等真到官府,你猜那個時候我再將契書拿出來,按照大周律法三伯要坐多久大牢?”

已經嘗過男女之事,謝筱不像從前那般清心寡欲,哪能受得住賀聽竹有意的調戲,他隻能忍住欲望顫聲道:“按照律法,意圖侵害他人財產者當處以四十日監行,杖行十下。”

紅潤的櫻唇近在眼前,隻需輕輕一俯身便能吻上去。

但他現在恢複了記憶,知道自己是被眼前這個女人欺騙才有了夫妻之實,不該生出這樣汙穢的想法,隻需要黃雀在後伺機等待些時日便可回京。

想法雖好,可理智慢了情感一步,他稀裡糊塗地低下了頭,唇角輕輕擦過女子膚若凝脂的臉龐,謝筱心跳漏了一拍,連忙拉開身距。

捂著差點被輕薄的唇,賀聽竹眼中閃過揶揄,“夫君怎麼了?”

“我覺得娘子說得對...”

賀聽竹放過了他,既然他還繼續裝,那她也可以奉陪一下。

說三日便是三日,賀三伯果然按時登了門,這次他做足了準備,顯然抱著必須要從賀聽竹這撈點好處的想法。

就算大兒子沒了,他也得為兒子拉個墊背的,甚至他覺得賀全這麼倒黴就是因為賀聽竹這個掃把星影響了全村子的運氣,才害得他兒子把把輸錢。

“怎麼樣啊,錢湊夠了沒有。”他趾高氣昂地問。

賀聽竹抬眼,看著自家院子大門口站著的老頭,滿張臉上寫滿了凶惡二字,隻覺得自己能忍這麼多年全然是礙於他是自家唯一長輩的緣故。

她鎮定自若,“不曾。”

賀三伯勃然大怒,“好,不給錢是吧!我現在就找人把你爹娘的墳挖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心自己爹娘死後也不得安生!”

賀聽竹凝視了他幾個呼吸,便嫌惡地移過眼,“三伯您要不歇會,等會還要進鎮子呢。”

進鎮子?賀三伯不知她又在搞什麼鬼,隻能冷冷道:“你彆想耍花招,彆以為拿一張假的契書騙過了村長那個老婆子就能萬事無憂了,你三伯我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我話就給你撩在這兒了,我兒若是出事,你也彆想好過!”

“哦?”賀聽竹有些想笑,“三伯什麼都見過?那可否見過獄中是何模樣。”

賀三伯一愣,“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已經讓我家夫君去報官了,後山那塊地到底歸誰還不一定呢?”

看她如此篤定,賀三伯心裡居然生出幾分空落落的倉皇之感,但想到證據都在自己手中,便覺得她是在嘴硬,於是譏諷她,“好好好,原本念在我們到底有幾分血緣關係出錢解決就行,既然你這麼想鬨到官府,可彆管三伯不留情了。”

*

池州木魚鎮縣令郝嶽頭疼地看著底下跪著的二人,勸道:“兩位都是本家,何故因為一塊地報官。”

賀三伯仗著年事已高跪倒在地,先發製人道:“大人啊,您要為草民做主啊,我那塊地被這侄女強占多年,草民實在是沒辦法才來報官!”

說著還咳嗽了幾聲,賀茂假惺惺上前心疼地喊了聲爹,被衙吏的木棍攔住才作罷上前。

賀三伯揉著眼睛擠出幾滴淚,“你暫且等著大人給我們父子倆一個公道。”

兩人的拙劣自然被郝嶽收進了眼底,但他看著另一位當事人,淡定自若,不卑不亢地跪在地上,尤其她一旁陪同的人,雖身穿粗衣,但是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可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郝嶽心中對此事也有了幾分了然。

估計就是筆追溯多年的爛賬。

他嚴肅地拍了拍驚堂木,怎麼說他也是七品官員,豈能容下麵兩人放肆。

“賀石!”

賀三伯哆哆嗦嗦磕了個響頭,“草民在。”

郝嶽問:“此事並非隻聽信你一人所言,既然你倆都主張這塊地歸自己所有,可否有證據?”

賀三伯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心中暗道,繼續裝,都到這個地步還裝得如此淡定。

他將懷中疊好的地契拿出高高舉過頭頂,一名衙吏拿過恭敬遞給郝嶽。

郝嶽接過,他仔細地看了好幾遍,雖說地契上的官印隨著時間有些模糊了,可確確實實是池州的紅印。

他囑咐衙吏找到多年前登記在冊的名錄,一頁一頁翻閱,終於找到了登記桃源村的位置。

一一對應,此地契確實屬實。

他心中歎了口氣,麵上仍舊端著不怒自威的神情。

“地契在此,賀聽竹,你可還有辯解。”

賀三伯一笑,得意洋洋看向她。

賀聽竹也拿出了當初交易的契書,“還請縣令大人過目,此物是當初我與賀石交易土地的憑證。”

“你在衙門也敢行騙?”賀三伯大吃一驚。

“肅靜!”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郝嶽接過契書,又讓衙吏拿過紅泥讓兩人在白紙上按了印子,各自寫下自己的名字後拿過兩相比對。

他放下契書,“賀石,那塊地已經在明和十四年的時候被你賣給了賀聽竹,此事你可還有印象?”

賀石大驚失色,“大人,那張契書是假的,是賀聽竹偽造的,大人明鑒啊!”

郝嶽覺得他過於聒噪,皺眉道:“上麵的指印和字跡難道也是偽造的嗎?”他大手一揮,衙吏連忙上前將賀石壓倒在地。

“大人冤枉啊,那一定是偽造的!”

郝嶽將手中的契書遞給身邊的人,命其拿到他麵前。

賀三伯不可置信,看著上麵熟悉的字跡和指印,竟然和自己手中的那一份一模一樣,記憶忍不住追溯回當年。

這是丟了的那一張!不,不是丟了,難怪賀聽竹如此有信心...

他的掙紮一下次停了,白紙黑字在眼前,隻能心如死灰任由衙吏將他壓了下去。

郝嶽聲音從頭頂傳來,“按照大周律法....賀石押入大牢,並杖責十棍予以為戒...”

十棍子下去賀三伯這個身子骨能活到入獄還不一定呢,賀聽竹出了衙門,想到平日裡賀三伯的針對,心中全是快意,隻是現在世上真就她一人孑立。

“娘子。”

賀聽竹回頭,她從未如此自私的希望眼前之人永遠想不起來,又或者是想起來了,也不要丟下她。

“夫君。”她的聲音有些低落,仿佛身陷囹圄的人是她一樣。

“嗯?怎麼了?”

春天的氣息更加濃烈了,天邊已經有了幾隻燕子的身影。

她本該是得償所願地度過了冬天。

“你是不是想起來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