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氣(1 / 1)

“你不用打聽了,我告訴你。”

轉頭看見是李澄在後麵,漁之幾近懸停的心才總算落了下來。

“你嚇死我了,”拍著心口緩了好一會,漁之問道,“是肖華還是?”

李澄聞言撓撓額角,有些不好意思,才應道,“基本可以確定是肖華闖的禍。這些年肖華征用了煉器院大量經費,導致做出來的大批成果粗製濫造,根本拿不出手。如今真的要拿出來派上用場了,才知道這些歪瓜裂棗沒一個上得了台麵。”

漁之見她的眉頭到現在都沒有放鬆過,隻好歎氣。

果然,光有文起元親傳弟子的頭銜是不夠的,這僅僅隻能保證李澄不會再為成員的過錯背鍋,以及有可能以修為碾壓眾人的可能性,但一到八齋弟子成眾,一夕之間全部配合也不太可能。

“這是那天你跪在文起元麵前時沒說出口的話嗎?你全都知道?”

“不,那天我是詐他的,”李澄搖搖頭,眼裡藏著說不清的神色,“我沒想到他真的在暗中庇護肖華那幫人。”

漁之捏了捏她的手臂,無聲安慰。

“如果涉及到文起元,那恐怕不單單是暗中抽成的事情,我記得決明督察那天,肖華提到掌門,也許和仙門的高層有關?”

“這我不清楚,”李澄繼續撿起腳下無法使用的封山釘,喃喃道,“我隻是覺得,要是人間知道他們頂禮膜拜的仙門,養出來的就是這樣的一群人,應該會很失望吧。”

漁之望著她落寞的背影,沉默半晌。

“不會的,”她聽見自己應道,“人間信任的是,一定會有你這樣的人留在仙門裡。”

李澄的腳步頓住,回望她一眼,笑了。

如墨的夜色下,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

丹院眾人走過的地方,坍塌的洞口依舊赤/裸,敞露出猩紅的地皮。

經過此處的弟子都已經被自家的管事帶回,隻有零星幾個膽大的劍修蹲在旁邊,覺得新鮮。

“老大,你說卜術靈官這陣仗,會不會是仙門下麵鎮壓著什麼妖魔啊?”

一旁的綠袍青年掀了掀他的腦袋,罵道:“看就看!彆亂講話!你當仙門的高層是吃素的?不該說的話不要說!”

“啊!”這小弟揉了揉腦袋,不服氣地嘟囔道,“那不是你剛剛說想下去看看嘛。”

那青年嘖一聲,又想要抬手,卻被小弟躲了過去。

“罷了罷了,不就是入洞探索嘛,我難道還不敢嗎!”說完就要動身。

卻聽後背有風聲嘯過,冰棱的寒霜劍氣呼嘯而來,青年一個激靈,瞬間奓毛,立馬抱頭,又蹲了下去。

“啊啊啊指揮使!!我們不敢了!!”

一道靈氣鞭如期而至,險泠泠掃過青年的頭頂。

身著喪服的身影踏劍而來,所到之處響起尖銳的鶴鳴,那一人一鳥,如同水墨畫點綴一般降落此處。

沈以津依舊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樣,眉宇間凝一股寒氣,衣袍往後一甩,便叫那幾名小劍修惶恐得抬不起頭。

“哪個齋的?”

“三……三齋。”

沈以津眉頭一擰,冷冷道:“看來你們熾瀾師姐罰得還不夠啊。”

那幾個劍修瘋狂搖頭。

“宵禁時間不允許私自走動,回去。”

青年帶著他的小弟灰溜溜地走了。

說話這當口,仙鶴早已飛身下洞,見那幾名弟子回去了,這才化成人形。

“還用問,三齋那幫小子一看就知道是誰帶出來的。”決明好似做仙鶴時憋壞了似的,一變成人形就忍不住念叨兩句。

那沈以津卻是扭頭就收回了方才凶神惡煞的嘴臉,平靜無波的眼睛裡儘是藏不住的漠然:“是我前幾天又心軟了,跟熾瀾多比試了兩場,讓這幫小子覺得也能跟我混熟罷了。”

“得了吧,我看你心癢得很。”決明掀了掀眼皮,揶揄道。

“我哪有……”

還沒等他回應,決明就自顧自蹲下身去,捏起紅土放到鼻尖聞了聞,忽然頓了頓:“咦?”

“你感應到什麼?”

決明甚至整個人七手八腳地趴了下去,額頭緊貼紅土,全然不似之前那副貴公子的模樣,他如今的神力太弱,辨認得很艱難,但卻依稀能夠倚靠天性分辨出不對勁,蹙眉道:“這股氣息……不應當出現在仙門。”

“濁氣?”

決明拍了拍手,往後坐下來:“不,是魔氣。”

沈以津冷肅了下來:“你確定?”

“不信我,要不然你來?”

沈以津沒有回答,如果決明都感應得吃力,那麼他更是感應不到。

決明不客氣地向他伸手:“你的劍借我用一下。”

沈以津投去一個警告的目光。

“借一下都不行啊!”

“不是不行,”沈以津顯然清楚他想要乾什麼,“隻是這件事情危險,而且涉及整個仙門,需要稟報掌門,你不要擅自行動。”

決明語噎,歎了口氣,解釋道:“我沒有想要冒險,隻是連我的神識都無法探查這紅土之下埋藏著什麼,你不覺得太過詭異了?”

沈以津思忖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說,這下麵確實有什麼妖魔存在,但卻強大到連你的千年神識都無法勘破?”

“對,”決明碾著手中的細碎,“而且還是近些年來新孕育出的魔種,若是千年前就有這等強大的魔物,早就被仙門記載進史冊裡,叫那幫弟子傳閱甚至背誦了,哪可能還有它囂張的一天。唔……估計這下麵安置什麼防窺的奇術。”

目前來看,隻有卜術靈官最有時機和能力做到這樣的事情。

“不管怎樣,我們和掌門商議了再說。”沈以津喚出自己的寶劍,打算禦劍而起。

卻聽上方洞口處一道不善的聲音響起。

“大家都是同門,有什麼事不能先跟我先商議商議?”

二人同時抬頭,見來人是文起元,他不知什麼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出現在此。

院長們都清楚,文起元和卜術靈官是老相識,私下關係極好,沈以津打算直接去找掌門本就是希望規避這二人之間互相包庇的可能。

文起元這一打岔反而讓人疑心大起,但他偏偏一臉坦然,和緊急大會那天一樣麵不改色,叫人難以琢磨這張人皮麵具之下究竟是人是鬼。

沒過多久他們就看見煉器院的小弟子們都探出頭來,原來他們今天收工耽誤到了現在才回,恐怕連飯都還沒吃上。

沈以津乘上自己的劍,劍光毫無預兆地暴起,卻穩穩當當地載上了決明,並沒有殺氣。仿佛隻是沈以津忽然起了玩心,要炫耀一下自己多得隻剩靈力的修為,將整個塌陷的裂縫照得亮如白晝。

文起元咧嘴,見二人迎麵禦劍而來,所到之處帶起淩厲的罡風,他卻不閃不避。

“說起來這件事情可能還得問問你,文院長。”決明在月華劍沒落地時就急不可耐地旋身跳下,落到一塊冷硬的大石塊上,整個人輕盈得恍若沒有重量,盯視文起元的眼神卻猶如某種隻在夜裡狩獵的野獸。

“哦?我又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我沒說你做了什麼事啊,”決明又笑成了那副端方公子的模樣,狀似不經意,卻一步一步地逼近文起元,道,“隻不過,我們想要跟你的愛徒借一步說話,可否同意?”

文起元麵色僵了一瞬,又迅速恢複,問:“你找李澄?”

決明笑得更燦爛了些,卻仍是不改風度,搖搖頭:“不,我們找的是周漁之,看來文院長對新徒弟愛護有加啊。小漁她的爹娘托沈以津在仙門好生照顧她,我看這天色已經這麼晚了,既然文院長還沒給孩子們放飯吃,那我們早點帶她去吃,總可以吧?”

決明看起來年紀輕輕,一番話端的卻是長輩的架子,漁之眼角有些抽搐,忍不住無語,聽出他話裡話外簡直跟文起元是針鋒相對。

文起元似乎沒想到李澄那天是詐他的,聽決明要的是漁之,明顯放鬆了下來,點頭允了。

但是漁之踏上沈以津的月華劍,三人咻的一聲就往空中竄了出去之後,文起元的臉上卻一瞬間出現了驚愕的表情,等他反應過來,幾人已經遠去,隻剩下一個小點。

這初入仙門不久的周漁之,表麵上無甚威脅,但不要忘了,她可是能在入門第一天便識破卜術靈官設下的上古陣法!

“再高一點,對,往左……啊!真的是上古封印陣的陣眼!”

漁之半蹲在沈以津的月華劍上,和旁邊同樣蹲著的決明對視一眼,眼裡儘是藏不住的驚詫。

那坐落在山穀裡的陣眼懸停著一顆光芒內斂的珠子,但珠子有一鼎丹爐那麼大,珠身圓潤,綠如翡翠,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

“果然我感應得沒錯,這靈物就在附近!”

“彆擊掌了!”沈以津忍不住將月華劍控得再穩一些,有些頭疼,“你們兩個老實一點,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漁之聞言果然發現自己搖搖晃晃,她心下一驚,忙慌亂地抓緊劍身,但心裡還是莫名高興,在意識到仙門即將麵臨的危險之前,優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成就感。

輕鬆認出上古陣法哎!

我好厲害哦!

也不知道卜術靈官有沒有告知掌門,還是隻有仙門的中下層被蒙在鼓裡,以為自己在布置什麼“龍脈修複大陣”。

還沒高興太久,三人就感覺一道身影逼近。

漁之轉過頭,見文起元不知何時甩開了自己的煉器院弟子,獨自禦氣朝他們的方向追來。

“這老頭子怕是要來找我們麻煩了,快走!去找秦楚霄!”

決明清朗的音色化進仙門龍脈上空的獵獵風聲中,直往九霄雲外奔去。

這一夜,注定有什麼事情發生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