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而高昂的嗓音劃破寂靜的夜空。
直吼得俞夢自己腦子嗡嗡作響,也沒見個人來救場。她終於偃旗息聲,漸漸鎮靜下來。
目光漸移過去,那團黑影、不,那個黑影鬼並沒有追過來,而是自顧自地停在沙發前緩緩進化著。
頭、兩隻手臂、腿腳清晰了……
不一會兒就連眼睛、鼻梁、甚至那頭飄逸的長發都活靈活現起來。
俞夢呆呆地看著。
大變活鬼?真是聞所未聞。
它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形狀。發長過膝,披散著,被自窗而入的夜風吹得四散飄逸。兩隻修長的手臂一下、一下抓握著活動,張開的十指指甲長長……
不等俞夢觀察個仔細,破敗的防盜門忽然被“咚咚咚”敲得震天響。難掩激動的女聲叫道:“有鬼嗎?開門,我來救你!”
俞夢抬了下手,卡達一聲,門開了。
夏日的熱浪瞬間湧進來。道袍女孩興奮地闖進來,頭搖如同撥浪鼓:“鬼呢?鬼呢?鬼在哪裡?!”
那鬼聞聲望過來,恰與俞夢對上了視線。它還沒進化完全,此刻眼眶中央是空的,倒映出映出後麵慘白的牆麵,透著死氣沉沉的森寒。俞夢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哆哆嗦嗦地指給道袍女孩看:“那兒呢。”
頓了頓,又語帶顫音地補充:“它正、正看著我們呢。”
凝成鬼身的黑霧濃密而厚重,頂上的吊燈穿不透,於是它的輪廓在俞夢眼中更清晰起來。一張秀發掩藏下的麵龐上鼻梁高挺,無珠的眼睛緩緩眨動,唇角時不時地逸散出一縷綿長纏綿的黑絲,神似人呼吸時氣流的湧動。身著的服飾繁瑣,層層的裙角堆疊著。
被俞夢盯著看了一會兒,它忽地低下了頭顱。
“哪兒?”董悠然無頭蒼蠅般轉了圈。
眼看著道袍女孩從鬼影中穿過去、又穿出來,俞夢訝然地瞪大了眼睛。這鬼,難不成還僅她一人可見?
“是做噩夢、發癔症了嗎?”悠然走過來,捧著她的臉,皺眉問。
“……真的有。”
“我怎麼看不見?!”
“它確實在那兒,客廳中央,”俞夢低聲道:“你……你有驅鬼的法子嗎?”
“有是有。不過……”
“不過什麼?”俞夢緊張追問,“不管如何,你教了我驅鬼,成功與否,我會付錢。”
悠然卻道知己知彼才行。
她拿出了小本,要俞夢把鬼的樣子畫在上麵,後者照做。但俞夢屬實沒有繪畫天賦,畫稿粗糙得仿佛一滴墨水滴漏紙上,隨意被暈染了開。什麼高挺鼻梁、飄逸長發統統不見影蹤。
那鬼也不知是不是聽不懂兩人說話,隻靜靜地立在原地,動也不動。偶爾看眼俞夢,撞上視線後就不動聲色移開目光去。
俞夢頻頻抬頭,再低頭落畫。
畫稿很快接近尾聲。筆墨揮灑間,竟生出一股它好似在乖乖給自己當模特般的錯覺。
“長這樣啊?”悠然接過本子,長長歎氣。
俞夢略心虛地點點頭。
“此為厲鬼。打散了魂魄就行。”
那鬼聽到打散魂魄時,臉龐瞬間猙獰。密密麻麻的黑氣流湧出,可惜俞夢正兩眼晶晶地看著悠然,沒有注意到。等她再抬頭時,鬼已然歸於平靜。她問悠然:“你真厲害,一眼就能斷定。不過怎麼判斷是不是厲鬼?”
“醜的一律視為厲鬼!”
義正詞嚴、斬釘截鐵得俞夢有點懷疑自己的聽力,“…是因為厲鬼心腸歹毒,所以連帶著容貌也變了嗎?”
“不是,”悠然卻道:“醜的我懶得超度。直接視為厲鬼,直接打散魂魄不是更簡單?”
“……”
有點草菅鬼命。
兩人這麼一問一答度過了這晚。天剛明時,俞夢洗了把臉,準備出門去買些法器。她既不相信科學,也不想可恥逃避,隻好先試試做法。
困得眼皮已經睜不開的悠然扒住她的衣角,“去、去那家叫通靈的店,靠譜……”剛說完,手猛地一鬆,垂下去,是徹底睡著了。
俞夢歎口氣,把悠然挪到沙發上。
第一縷晨曦穿透夜幕時,黑影鬼就漸漸消散去了。如同它凝聚成形般,散去之時,萬千縷黑霧漸淡,斯情斯景,鬼魅至極。俞夢猜測,大抵它隻能夜間出現。於是也放心留悠然一個人在屋裡。
街上一副初醒模樣,霧氣蒙蒙,格外濕熱。行人不多。倒是幾家早點鋪子已經卷起門簾、開門攬客了。俞夢徑直去悠然說的那家店鋪,選購了好些東西,足足花了五百大洋後,才折返回身。路過早餐店時,買了兩人份早點。
鑰匙進孔,“卡哧”開鎖。
客廳已然空空。
想必悠然睡醒後,自行離開了。
但給她帶的早餐……想了想,俞夢下到四樓,敲了敲門。
片刻過去,也沒人應聲。
正打算回去,卻聽見身後“喵嗚”一聲低吼。俞夢轉過身去,在三樓上四樓的樓階上,一隻毛茸茸的黑貓炸毛立著。它兩隻耳朵機警地豎起,一副隨時撲上來的架勢。
俞夢不解。
這隻流浪貓怎麼對她這麼大敵意?
一夜未睡,腦子有些混沌。她搖搖頭,不去細想,踏步上樓。不成料,那貓也亦步亦趨。臨到了門前了,它還緊緊跟著。俞夢開門的瞬間,它身形如電般躥進去。進了屋後,直接向客廳奔去。開始繞著圈地低聲嘶吼。
那位置,不正是黑影鬼的所在嗎?
愣怔間,俞夢隱約記起,黑貓似乎能看見些不乾不淨的東西。再想剛才,怪不得對她呲牙發威呢。許是看見了她身上沾染的什麼東西。想到自己今晚要做法驅鬼,這隻黑貓倒可以短暫留下。於是吃了些早點,給貓喂了些吃食後,俞夢才開始布置客廳。
她首先在電視機上貼了副鐘馗像。
通靈店店主說此乃鬼中之王,小到幽魂、大到鬼煞,魂來滅魂,煞來斬煞,無往不利。看著鐘馗相凶狠的模樣,俞夢滿意地點了點頭。
電視機對麵牆上,正對著鐘馗相掛了八卦鏡。位置擺放有講究,她掛好了還給店主拍了張照片,得到肯定後,才去布置第三樣東西。
客廳正中央,黑影鬼昨夜的立身之處,擺了一隻盛滿清水的白碗、碗沿用紅繩結係了。然後放了一枚生鏽的古銅錢沉澱在碗底。四周密密麻麻堆滿了黃符。頂上的吊燈下還懸了一隻桃木劍。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哈欠一聲,俞夢進了臥室睡覺。
養精蓄銳,隻待今晚了,成敗在此一舉。
……
晚霞似血,紅光滿天中,一輪極淡的圓月升至空中。丁零零一陣響,俞夢被電話鈴聲吵醒。
黏膩的出了一聲汗,她略有不快地拿過來手機接通了電話。電話那頭是昨天麵試的HR。對方帶著笑意地通知她:麵試通過了,希望後天就能去上班。
俞夢無有不可。
她掛了電話,心情愉悅起來。
黑影鬼,今晚處理好。工作已經找到。新的生活似乎已經向她徐徐展開了畫卷。隻待踏上前程。
衝了個澡,吃了碗麵。俞夢開鍋燒了熱熱的一鍋油,等待夜幕的到來。
黑貓柔順地貼上俞夢的褲腳,喵嗚喵嗚地撒嬌個不停。自從客廳中布置好了後,小黑貓就不炸毛了,乖巧得很。俞夢想了想,將行李箱中兩隻僅剩的火腿腸喂給了它。隨著小粉舌頭一卷一卷,小黑貓很快吞吃乾淨。開始舔爪子。
俞夢笑著擼了兩把貓肚子。軟乎乎的,當真可愛得很。
她很早就想養寵物。
但在北漂時,為了省錢,是與彆人合租的。怕舍友有意見,也擔心浪費錢,俞夢不敢也不能有這個念頭。現在終於好了,免費的貓貓主動上門。她也是有貓一族了。以後上班回來,不必麵對空空蕩蕩的屋門,有個小生物盼著她回家呢。
暮色低垂,溫度漸漸降下來。還是熱。但屋裡又有那種冰寒刺骨的冷意了。
果然,黑氣開始絲絲縷縷現出。
隻是不如昨夜一般立即凝聚。
它們扭曲著,癲狂著,四散逃逸著。哆哆嗦嗦地攀附在天花板上、牆麵上、一切能附著的家具上…一時間屋裡黑氣騰騰,仿佛烏雲蔽日般陰沉恐怖。
客廳的吊燈卻依然發散著光熱。一眾黑暗裡,襯得此處猶如舞台正中的聚光燈下。好似一場大戲要登場了。
吊燈之下,法陣範圍內,乾乾淨淨的,竟然一絲一縷的黑氣都無。
俞夢驚訝地挑了挑眉。
她倒真沒想到,那店主如此有本事。說的話不誇大一分。
手持一碗滾熱的油,又站在桃木劍下,那些黑氣不敢靠近半分。等著等著,她有些困了,於是到沙發上半躺著待陰氣最盛——子時的到來。
……
電視機上方掛的時鐘秒針剛過十二點,那些黑氣果然蠢蠢欲動起來。
從天花板上、貼著地麵瓷磚,緩緩浮動過來。一時間,竟成四麵八方圍攻之勢。俞夢笑了,不知死活的黑影鬼,片刻之後,便是它的死期。
果然,黑氣一入法陣,猶如冷水進了熱油鍋,“刺啦刺啦”地直響,頃刻間灰飛煙滅,消散個乾淨。
黑影鬼卻不肯放棄,團聚了更多黑霧來。於是成了飛蛾撲火之景。千萬縷黑霧消失後,一個虛弱至極的黑影終於現在了俞夢眼前。
幾張黃符飛出,又一碗熱油潑去,黑影倒是徹底消散了。可是一團奇怪的氣流卻一圈圈蕩漾開來,客廳中央仿佛一片被投進了石子的湖麵,泛著連綿不斷的環形波紋。
她正了臉色。手也微微發抖起來。
那店主可沒說過,驅鬼之後還會有彆的東西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