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兵(1 / 1)

石室內有的是殺人的兵刃器械,卻沒有救人的傷藥與食物。

阿離渾身滾燙,卻冷得發抖。他蜷縮起來,在夢魘中掙紮,意識昏沉,喃喃自語地說著胡話,低不可聞。

李沐瑤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隻能將篝火燒得更旺一些。

她手中還剩下半個饅頭,除此之外沒有彆的可吃的東西。

更沒有水。

她必須要做點什麼,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阿離情況一點點糟糕下去。

石室兩邊出口都情況不明,但可以肯定慈安寺內有她需要的藥品、食物和水,還有與阿離有淵源的戒嗔和尚,他若得知情況,八成不會見死不救。

如果自己去慈安寺,運氣好或許能拿到急需的物品,若是運氣不好被抓,隻要戒嗔和尚得到消息,也定會知道他們出了岔子,前往石室查看,從而發現重傷的阿離。

隻是一旦被抓,自己或許尚可活命,皇城內的父兄的境況將會更加凶險。

算算時間,叛軍攻城已經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外麵的情勢如何。

李沐瑤不甘心坐以待斃,決定賭上一賭。

她將篝火撥旺,又添加了一些箭杆。隨後她將剩下的半個饅頭留給阿離,裝填好防身的袖箭和箭袋,又將匕首裝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她俯下身喚道:“阿離,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給你找藥。隻要我活著,就絕不會讓你死在這裡。你一定一定,要等我回來。”

說罷,她便匆匆離去,並沒有察覺阿離微動的企圖阻止她的手。

李沐瑤端著油燈,很快回到石階之上。她先側耳聽了一下外麵的動靜,並沒有聽到什麼聲響。

這次有了光源,她很快就找到了頭頂的機關,隻是和她之前以為的不同:昨日她下來時,摸索中以為洞口和衣櫃間隻有櫃底分隔,此時一看,頭上哪裡是木質的隔板,分明是堅硬的石塊,自己摸到的木塊嵌在其中,應該是聯通櫃底和石板的機關。

她屏住呼吸,輕輕按下——

頭頂的石板並沒有如預想中那般打開。

一連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打開通道,李沐瑤有些著急,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難道這通道竟是個單向道,隻能進,不能出?

想起石門被毀掉的機關,李沐瑤又抽出匕首撬動木塊。

沒想到三兩下,那木塊竟然掉落了下來,帶著焦黑的灰土,撲簌簌落了李沐瑤一臉。

她有些震驚,以為自己毀壞了機關,忙借著燈光向上看去:隻見石板上原來木塊所在的地方露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空洞。

她將匕首尖端插進空洞,清理掉裡麵的塵土,小心翼翼向外看去,卻隻看到一片漆黑。

什麼情況?李沐瑤十分不解。

機關毀壞,李沐瑤隻得尋找石板的縫隙,試圖用匕首撬開,卻徒勞無功。

那自己和阿離,豈不是要困死在此處?

李沐瑤坐在石階上,一時有些茫然:好容易下定了決心,卻連石室都走不出去。難道她隻能被動地等著戒嗔和尚來救嗎?

可是戒嗔和尚並不知道阿離的情況。

若是……

李沐瑤不敢再想下去。她再次拿起匕首,用儘全力插進石縫中,想要將石縫撬開。

匕首被折彎,但石板紋絲不動。

接下來的時間,李沐瑤想儘辦法想要打開石板,但無論她從石縫的哪個方向撬動,都失敗了。她甚至想要用匕首將那個小洞擴開之後用長槍撬動,但那匕首雖然鋒利,鑿石卻並不趁手,她也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響,鑿了半天,石孔隻是由方變圓,距離長槍杆的粗細還有很遠的距離。

她幾乎絕望了,背負著阿離生命的巨大壓力下,她忍不住咒罵起來,甚至懷疑戒嗔和尚本就是想要他們困死在這裡,畢竟他曾在院中奚落自己,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最後,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阿離身邊。

阿離還沒有醒,體溫也更高了,他身體裡仿佛有一團火,要將他原本旺盛的生命力燃儘。

李沐瑤趴在他的身旁,欲哭無淚。

無論她如何努力,最終似乎都隻能待在原地,被動地等待彆人相救,在未知中磋磨理智,被恐懼吞噬勇氣。

她所能做的,似乎隻剩祈禱。乞求神佛憐憫信女,渡她逃離苦海。

可是漫天神佛上一世在叛軍兵臨城下時沒有出現,這一世自然也沒有給予她任何回應。哪怕她頭頂便是天璽朝香火最旺的皇家寺院。

她痛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更痛恨此時無能為力的自己。

她知道,要是再不做點什麼,不等戒嗔和尚發現他們,她就要先崩潰了。

她抬頭看向麵前的石門。

如果隻有她自己,她或許還能等戒嗔和尚一兩天,甚至三五日也不是撐不到。

但阿離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揉了揉已經有些木然的臉,站起身,將木桶墊在腳下,取出有些彎了的匕首,插入石門邊的機關處,學著阿離,向下一壓。

石門的機關不出意料地再次打開。

李沐瑤搬開木桶,將沉重的石門推開。

外麵卻空無一人。

李沐瑤對著外麵的甬道大喊:“來人!快來人!你們不是要抓本公主嗎!人呢!人呢!”

她一邊勉力往外挪動,一邊用長刀用力敲打著石壁,喊到聲音沙啞。很快她就耗儘了力氣,跌坐在地上,兀自喃喃道:

“誰來救救他,誰都可以,求求你們,救救他。”

忽然,甬道前方出現了閃動的火光。

一群人匆匆趕來,為首那人身材高大,英姿勃發,銀白甲胄在火光中閃爍,看見李沐瑤,立刻向她奔來:“小長樂!”

“皇叔!”

李沐瑤心神一鬆,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他懷中。

……

血腥氣逐漸離她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沁人心脾的檀香。

李沐瑤再次陷入沉睡。

……

不知過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地聽到外麵有人說話,聲音忽近忽遠,聽不清內容。

她想追上那個聲音,卻動彈不得。

她似乎聽到有人驚呼,那令人安心的香味襲來,疲憊感得到了寬慰。

她又睡了過去。

……

李沐瑤醒來,已經是三日後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看著熟悉的床幃,卻恍如隔世。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隱隱作痛,記憶七零八落。

現在是什麼時辰?好像天已經大亮了。

叛軍圍城……

結束了嗎?援軍到了?

李沐瑤猛地坐起,顧不得頭暈就往外跑,誰知身上一軟,摔下床來。

“公主!”一個陌生的小宮女跑來將她扶起,“您終於醒了?”

“外麵現在是什麼情況?”李沐瑤抓住她的胳膊,焦急地問道,“援軍到了嗎?”

“是,”那小宮女點點頭,“廣平王奪回了皇城,救回了您。”

“阿離呢?就是與我一同的那個侍從,你可知道他怎麼樣了?”李沐瑤繼續問道。

“公主放心,他被王爺送去太醫署了,應該無礙。”那宮女趕忙答道。

李沐瑤鬆了口氣,緊接著問出了她最害怕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父兄如何?”

那宮女立時跪倒在地,久久不語。

“你說話呀!”李沐瑤嘴唇顫抖,用手攥緊了床單,“他們是不是……戰死了?”

“沒有!沒有!”那宮女聞言抬頭,連聲否認,“隻是……”

見她又欲言又止,李沐瑤急道:“你快說呀!吞吞吐吐的!”

那宮女俯身磕頭,道:“陛下和殿下們被叛軍……被叛軍擄走了!”

那宮女等了半晌,卻沒聽到李沐瑤的回應。她怯生生地抬起頭,卻看見公主竟然在床上無聲地笑了:“活著就好。”

“殿下,您還好嗎?”那宮女覺得有些害怕,輕聲問道。

李沐瑤不知該如何回答。父兄被俘,這是天璽朝的奇恥大辱,可她居然為他們還苟活於世感到無比慶幸:相比上一世,至少她沒有國破家亡,如今自己還活著,甚至依舊是天璽朝的長公主。

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隻要詳加計劃,迎回父兄是遲早的事。

想到此處,李沐瑤心中安定了一些,她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宮女:“你叫什麼名字?”

“回公主,奴婢冬藏,秋收冬藏的冬藏,奴婢原先是王爺府裡的一等女使。”冬藏規規矩矩地答道,“王爺將您送回長樂宮的時候,這裡居然一個人都沒有,他便撥了奴婢還有幾個宮女小廝過來供公主差遣。”

“冬藏,”李沐瑤覺得有些頭暈,她揉了揉太陽穴,短短兩三天,這動作竟養成了習慣,“我三皇叔在哪兒?”

“應該在太和殿議事,”冬藏對答如流,“叛軍雖敗走,但大小事務千頭萬緒,您昏睡的這幾日,王爺都在太和殿處理事情,不過每晚回府前都會來探望您。”

李沐瑤點點頭:“你起來吧,給我更衣……”

“殿下,要不還是先傳太醫吧,”冬藏連忙扶李沐瑤起身,“一直在外殿候著呢,殿下雖已經大好了,但謹慎些,讓太醫切切脈診斷一下,也好放心。”

李沐瑤擺擺手:“不必了,我好很多了。”她扶著冬藏起身,但還沒邁出步子,腿上就傳來鑽心的疼痛。

李沐瑤這才發現,自己腳踝上還敷著膏藥,不動還好,一動疼得她直冒冷汗。

冬藏忙扶著她又坐回床上:“公主這是要去哪裡,您腿還傷著呢!”見李沐瑤額頭冒汗,忙取來熱毛巾幫她拭去,“太醫用了藥,囑咐過讓您臥床靜養。”

李沐瑤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有許多擦傷和淤青,各處都塗了藥膏,應該是有一定的鎮痛效果,是以她前麵都沒有注意到。

這下床一折騰,立時渾身發作,除了傷口刺痛,身上肌肉也酸痛不已,她閉上眼,疼痛讓她覺得有些昏沉。

“公主,您躺一會兒吧。”冬藏見她臉色不對,有些擔心,“我去傳太醫。”

李沐瑤又緩緩躺下,不一會兒太醫進來給她行針。身上的疼痛逐漸褪去,但困意又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她在睡意的包裹中掙紮了一下,再一次沉沉睡去。

……

“小長樂,小長樂?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