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生的力量(1 / 1)

醫生額頭上滑過一滴冷汗,僵硬地和身邊抱著臂笑吟吟看著他的少年說:

“燒的很嚴重,而且身體機能好像在崩壞。但是已經過了危險期了。”

少年頷首表示明白,示意他滾。

明明是自己的診所好嗎,為什麼要他滾!……當然這話他也就是自己想一想。

半晌實在是善心大發,他又加了一句:“不過……她的身體經不起折騰,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悄無生息的消失了。”

醫生看不懂少年的表情,轉身立刻遁逃。

深夜,太宰治趴在診所的床邊,黑夜如水,仿佛水花還在耳邊不停作響。

下午,他把人撈上來之後立刻進行急救,抱著女孩剛離開河邊不久,就感覺懷裡的人身上越來越燙。太宰治自己入水這麼久也沒發燒過,一開始有點手忙腳亂地幫人送到黑診所。

有點累……睡半個小時吧——再多的睡不著了,他太容易失眠了。

閉上眼睛之後,一雙灰綠色的厭世眼眸倏地一下出現,他又不得不睜開眼。

忍了忍,他再次閉上眼睛。

“悄無生息的消失”“給我綁一根”“一直在一起”……一陣一陣的聲浪在耳邊絮語。

他倏地又睜開眼睛。

總感覺手心的溫度好冷,而且力氣很小……死腦,快停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太宰治用胳膊支起腦袋,深呼吸一口氣,緩緩清空自己的大腦。作為一個壓力大、思緒多、黑泥多的人,他也不是第一次睡不著了,在漫漫長夜中他早已學會了和自己的思緒短暫的和睦相處,但是現在這個平衡被打破了。

唉,睡不著……也沒有人能騷擾一下。果然能夠沒有什麼是不會失去的,想必這一次事情過後,對方會離他遠遠的吧。

為什麼放棄了殉情其實並不是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但是就他目前的想法來看,卻也可以為自己找到解釋。

隻是解釋一下,並不是真的這麼想的意思!

他可以輕易地去死,甚至可以承擔罪惡,但是在他麵臨一種“因我而死”的死亡時,一種可怖的壓力侵襲而來,遠超河水彌漫時的迷茫感。

倘若他就此死去便罷,但是當他意識到可能自己死不了,而對方卻因此而死之後,以這輩子都難以想象的方式背負一條人命的恐慌一層一層洗涮著他,讓他神經質想逃跑、想脫離。

她若真的死去,他也會經曆一生的潮濕,一生都記得那天黏膩冰冷的河水。

膽小鬼不願意承擔這種情感,膽小鬼惡狠狠地想:“太可惡了,就讓我一個人承擔這樣可怖的命運。”

太宰治看著水中昏暗視線下對方痛苦中帶著安然和渙散的神情。

死亡這種奢侈的東西,為死亡而擔憂這種奢侈的情緒,怎麼能輕易就讓對方享受到。

於是他緊緊攥住對方的身體,轉身向上遊去。

*

上白石日向歌真正可以清醒過來時,已經是三天之後了。三天前出現的地下城入口,已經比各方勢力發現,甚至福地櫻癡本人也被突然出現的力量威脅牽絆住,橫濱又要開始亂作一團。

天花板低低地壓下來,仔細一看上麵硬質的紋路,才發現這裡是集裝箱。四周空間狹小,箱子的主人給她蓋了厚厚的被子以抵禦集裝箱外漏進來的秋風,除了最基本的陳設外,集裝箱內格外冷清。

上白石在床頭淺淺地深呼吸,平複著稍一動作後耳邊的嗡鳴和暈轉的心悸。

這若有似無呼吸聲似乎被人聽見,不久之後,集裝箱的小門被人打開,一絲薄荷般清新的秋風卷了進來。

尚且還沒有看清人影的麵貌,清甜冷淡的嗓音就響了起來:“我把門打開通風換氣,你自己把被子裹緊了。”而後那古典而柔美的麵孔漸漸地清晰起來,主人的眉毛被隱沒於蓬鬆的卷毛之下,還有一隻眼睛被綁上了繃帶。

……繃帶?

有點可愛。

“你……咳咳,”上白石一開口就發現自己的嗓子幾乎無法說話,她沒有選擇喝水,而是“嗬嗬”地又嘗試了兩下,勉強說道, “你的眼睛戴上繃帶好帥哦,我也想綁一半。”

說完,上白石捂住嘴,完了,好自來熟。

太宰的表情平淡中克製著不要崩壞,轉移著這個人莫名其妙誇他的注意力,自顧自說:“害我多整理一間集裝箱,還想要要我的繃帶。”門都沒有。

人,說話就是會很累。平時沒事基本不說話的日向歌,精力更是族短短一句話之內耗儘,她又恢複到了陰暗地狀態,張口就是攻擊:“我不和頭發上有頭皮屑的人說話。”

太宰表情倒是依舊很淡,但是陰陽怪氣說:“不需要你推銷海飛絲洗發水。”

好博學的一個人,居然知道這樣的洗發水品牌。

上白石若無其事地繼續攻擊:“你怎麼不進來呀?這不是你家嗎,你站門口我多不好意思呀?”

太宰:“我的房間我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還需要和你報備?”

上白石:“這裡是你的閨房,就我一個人待著怪不好意思的。”

太宰:“不禮貌的人才會覺得不好意思還待著不動。”

上白石:“好啊,我就待著不動。本來還準備付點房租。”

他們不約而同的沉默了下來。上白石整個身子早已經蛄蛹進了被子裡,頭和發感受著滌蕩室內黑泥的清風。

繃帶精站在門口,擋住了直吹著她的那一剪風,毛茸茸的頭發輪廓讓陰鬱的少年顯得有幾分俏皮。

上白石日向歌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問他:“你叫什麼。”

繃帶精這一次沒有陰陽怪氣、也沒有打趣、甚至也沒有反問,隻是非常平淡地做了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

“我是太宰,太宰治。”

「Da za i o sa mu」

一陣風從門外吹了進來,上白石日向歌忍不住在被子裡蜷縮起來。

她的身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懼冷兒輕微地顫抖,連頭也稍微縮了進去。這個角度讓日向歌錯開逆光再一次看清了對方的臉。

好偉大的臉,心臟跳的好快。忍了又忍,沒有忍住,隻好將腦袋伸出來,這樣對方的臉就再次逆光了。

“太宰治,”這三個字她念得緩慢而鄭重,她自我介紹道,“我是日向歌,上白石日向歌。”

說完之後,沒有再管對麵的反映,整個人蛄蛹進被子裡開始補充能量。

太宰:……到底是誰更需要補充能量。

上白石在黑暗的被子封印裡,聽見了悉悉索索的塑料袋聲,而後是一些紙盒子的碰撞聲,夾雜著塑料瓶子的咚咚聲。

“出來喝藥——”

她聽見外麵有人喊她,但是她感覺自己實在說了太多話了,不想再出來了。

“聽不見——”

“如果你不喝藥,我就——”

後半句話還沒說完,電光火石間,她覺得太宰治能做出把她扔下不管的事,於是立刻自己鑽了出來。

太宰治看著這個人喜怒無常的做法,“嗤”地嘲笑了一聲。

“阿治,藥拿來吧。”她抬起灰綠色的眼睛,認真但是克製地注視著太宰治。

太宰治愣住了。

叫我什麼?

阿治……

治……

太宰治被這一聲“阿治”嚇得失去了顏色。

上白石托腮看向清瘦的小少年,努力憋著笑。

她本來還準備叫“太宰”的,可能不一定足夠親密,但是太宰好念、順口、並且大概寄托著他本人的一些想法,最重要的是她真的覺得很好聽。

但是按如今這個反應嘛……

“阿治?”

“阿——治——?”

太宰治臉氣黑了。

上白石自顧自開始衝藥,不過剛剛拿起藥包,就因為手抖掉了下來。太宰治冷眼看著上白石嘗試著把藥包撕開,倒進杯子之後,才接手後麵的工作。倒水,攪拌,再將膠囊狀的藥從藥板上輕輕磕出來,再開始掛藥瓶。

居然隻是生氣了一下,看樣子這個稱呼還可以繼續喊,上白石日向歌一刻不停地思忖著,手上動作不停一口氣喝了藥。接著,她自己拿出酒精棉簽消毒,處理針頭,反射出一點白光的針頭被毫不猶豫地紮進手背上的血管。

手背上已經有了或重或淡的幾個針孔,太宰治掃了一眼後,嘟囔了一句“我最討厭疼了”,就像幽靈一樣飄走了。

室內又恢複了寂靜。

上白石日向歌有些神經質地咬了咬沒有打針的手指,坐在床邊,輕輕踢了踢床邊,翻來覆去地複盤剛剛的對話。在昏暗的室內,纖瘦挺直的背影,顯出幾分冷寂和淩厲。

其實在太宰治離開時,她還想為他層層疊疊套上幾個防禦陣法,但是她毫不懷疑這樣做一定會招致反感,隻好暫且按捺下蠢蠢欲動的保護欲。

不知道自己睡了幾天,但是從體感來看,至少是兩天起步。兩天對普通人來說,可以改變一生,對於如今時局敏感的橫濱,足夠天翻地覆。

她看藥瓶差不多滴完之後,乾脆利落地拔掉針頭,做好清理,而後拿起衣服。

突然,她的手一頓,感受到手裡的衣服的重量的細微變化,不著痕跡地調轉後發現了一個極小的竊/聽/器,輕笑了一下,若無其事地繼續穿上衣服。

出門之後,她依舊每一步都使用著異能力,其實現在的使用會讓她恢複得更慢。如果沒有遇見太宰治,她可能不會著急,但是現在的她等不及要布置更多的後手,一步一步開展計劃。

像打水漂後一串的水花,法陣在上白石的身後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尾巴。

直到周圍人多起來,上白石變成透明的法陣繼續鋪設。

*

這裡是鐳缽街,它位於橫濱靠海的一隅,生來就是各大媒體試圖用激情澎湃的文章來報道的地方,最終演化成鬨劇收場,以此緩解眾多的暗中力量為公共秩序帶來的緊張局勢。無論政府還是軍警,乃至黑手黨都對管理鐳缽街興致平平。

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都要小心。因為在此之後,每天早晨醒來,深淵都在床邊靜悄悄地看著你。

上白石來這裡找晶子。

與謝野晶子,異能力「請君勿死」,是她在8歲時遇見的一位大她三歲的女孩,當時晶子在糕點店做幫工,上白石有時候路過會看到她溫柔地摸著小貓的頭。

後來她和晶子住在一起,一起解決了不少麻煩,其中有包括覬覦晶子異能力的各路勢力,一年前她離開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與謝野晶子,時間緊迫,最後她隻留了口信讓晶子去找中原中也。

“嘎吱——”地下室的門推開了一個小弧度,黑發綠眸的女孩看著滿室被□□過的樣子,微微蹙眉,輕輕合上門扉離開。

“叮鈴——”糕點店的門推開了一個小弧度,一個黑發綠眸的女孩探頭看來。

日向歌扯出一個笑:“老板!還記得我嘛,好久之前晶子的有個掛墜好像落在這裡了,不抱希望的問一下當時有沒有看到啊?”

老板抬起頭,看到她詫異地說:“哎呦,小歌啊,好久不見啦。一年前的掛墜肯定早就被人撿走了,我這裡可沒看見。”

明明還有很多種可能,但是上白石冰冷的手心已經開始滲汗了。

女孩失落地垂眸,緩緩將另外半個身子拖進室內,而後又抬頭憂鬱地看著老板,“老板,我可不可以借你的手機打個電話呀?”

“不用擔心我會跑掉,你可以找人把門堵住。”

老板是一個孔武有力的大漢,武力值不低,他確實擔心小孩搶了手機就跑,聽她這麼說,放下一半心,但還是擋在她離開的路線上,然後把手機借給她, “你用吧。”

她蹲在吧台邊打電話,渾身幾乎散發出黑色的低氣壓。電話一開始沒有被接通,“嘟”“嘟”的通訊音如同鈍刀子刺人。

「請君勿死」是幾乎概念層麵的治愈能力,即使晶子的鋸子搭配異能力可以解決不少敵人,但是若是有心算計……

“莫西莫西,請問找誰?”稚嫩但是帶著些許飛揚的少年聲線傳了過來。

“中原君,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