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萬萬沒想到,一夜未歸,竟有這麼多人等著他回來。
當他看到崔婕妤和另外一個陌生丫頭等候在殿外的身影時,微微一怔。隨後先侍奉皇上入了殿。待皇上開始批閱奏折,他才匆匆邁出殿外。
“崔婕妤娘娘,不知前來,所為何事?”良辰恭敬地問道。
崔芷菱輕輕抬手,指了指玉香,“我來找紫寧殿的小黎子,不過聽這宮女說,他好像去了禦花園,讓她跟你說吧。”
原來那位公公叫小黎子,玉香不敢有絲毫懈怠,將事情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向良辰敘述了一遍。
良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他終於明白崔婕妤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原來,黎夫人昨夜並未返回蘭心閣,而是去了禦花園。
隻是,她好端端的,大半夜跑去禦花園摘花做甚?
“你稍等片刻,我先進殿向皇上稟明一聲,隨後便與你一同前去。”
良辰輕步踏入殿內,抬眼便瞧見皇上正凝神看著窗邊一物。
他下意識地順著皇上的視線望去,隻見窗邊的木案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青瓷瓶。
幾枝純白的花枝斜插在瓶中,灼灼含苞,亭亭玉立。
“皇上,這是黎夫人昨日去禦花園采來的。奴才也不知夫人為何要摘此物,要奴才把它拿去……扔了麼?”
良辰不知道黎沅為何要去摘花,可是梧棲知道,黎沅那灩灩春水的模樣浮現在他眼前。
“臣妾知道送陛下何物了。”
梧棲悠悠收回目光,他神色平靜吐出兩個字。
“扔了。”
良辰聞言,急忙上前取下青瓷瓶,用力一折,瓶中花枝應聲而斷,發出清脆的"啪嗒"聲,幾片花瓣零落,飄散在殿內地磚之上。
"皇上,還有一事......"良辰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夫人昨日在禦花園采花時昏倒了,至今仍在禦花園中歇息,奴才要去禦花園將夫人接回來。"
話音未落,梧棲臉上的神情突然如同一幅打翻的潑墨山水畫豐富起來,他的目光凝在那斷成兩截的花枝上,久久未動。
"皇上?皇上?"良辰見他出神,輕聲喚道,"那奴才這就去了?"
梧棲微微頷首,看著良辰走出殿外,眼簾微垂,終是落在散落在地的那幾片白瓣之上。
“你怎麼會在禦花園?”
用石子將小春子打暈後,張箴拉起黎沅藏進一處假山之內,隨後跟來的黃德海和小夏子看到暈倒的小春子,兩人大駭,見小春子還有氣,不敢再多說什麼,合力將昏倒的小春子抬了回去。
黎沅這才滿臉詫異,看向突然現身於此的張箴。
隻見張箴食指豎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說道:“你就乖乖在這兒待著,千萬彆亂動,等我回來,很快的。”
話落,他匆匆走出假山。
黎沅可不是那種會乖乖聽話的性子,剛被踹過的腿還疼得厲害,可她咬著牙,貓著腰愣是拖著這條腿,輕手輕腳地跟在張箴身後。每挪動一步都極為小心,沒有弄出半點聲響。張箴沒走出多遠,停下了腳步。
黎沅撥開層層疊疊的樹葉,一道白色的倩影闖進了她的視線。定睛一看,竟是馮惜嫣,原來,張箴此番來禦花園是同她一起。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樹葉重新掩住兩人的身影,黎沅悄無聲息地退回假山。過了好一會兒,張箴才折返回來。
“馮小姐回去了?”黎沅開口問道。
張箴的臉色瞬間一滯,“沅沅,你都看見了?”
黎沅輕輕頷首,張箴見狀,快步走近,長臂一伸,將她納入懷中,像是解釋又像是抱怨道,“昨夜你是不是因為她生氣了,才故意不回蘭心閣?我昨晚去蘭心閣尋你,可你一夜未歸,我心裡放不下,本想著趁皇上上朝的間隙,去紫寧殿瞧一瞧。哪料到姐姐看我昨夜未出宮,便派人將她今日召進宮。”
“張箴,你不必向我解釋這些。”黎沅的聲音平靜如水,“馮小姐容貌昳麗,才情卓絕,是你的……良配。”
張箴的神色黯淡下來,“你明知我不願聽到你這樣說。”
“那你也明知,我不願再見到你。”黎沅的語氣依舊平淡,透著幾分決然。
張箴那原本還緊緊握著黎沅的腰肢,一點一點鬆開,直至垂落身側 。
黎沅見狀,從張箴懷中掙脫出來,扶著假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住進紫寧殿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的吧?”身後傳來張箴冷厲的聲音,他也不是傻子,當他在紫寧殿見到黎沅後沒多久,便想到了這一點。哪有那麼湊巧的事情?黎沅當年的目標是皇後,她現在的目標恐怕還是……皇後。
黎沅沒有回頭,隻是摸著假山,慢慢往外走。“張箴,去找馮惜嫣吧,就當從來沒有遇見過我。”
張箴凝望著黎沅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悸動,他聽見心裡有一個聲音對自己說,上前拉住她,可是腳卻僵在原地,邁不出半步。
當黎沅的身影與假山洞口的光影重疊,刹那間,時光仿若倒轉。張箴的思緒被拉回到六年前,他躲在宮門口,眼睜睜看著載著黎沅的馬車緩緩駛進宮門,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直到馬車在他的視野中消失。
終於,他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抬腳便想衝上前去。然而,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一道尖銳的公鴨嗓驟然在假山外響起:“夫人,在這裡……皇上,夫人找到了……”
他側身往假山一閃,隱去了身影。
黎沅知道良辰定會來尋她,然而,任她怎麼也未曾預料到,梧棲會親自來找她。
當她順著良辰的聲音看見梧棲那道身著明黃色龍袍的身影時,她的腳步猛地在洞口頓住,整個人呆怔在原地。
“皇上,你怎會在此?”
他怎麼在此?
梧棲自己也說不太清,他就那樣看著殿裡地磚掉落的那幾片碎花,走出了殿外。
見黎沅無事,明黃色龍袍一角掃過青磚,轉身抬步便走。身後忽然傳來衣料簌簌的聲響,伴著聲拖長的嬌呼和良辰的驚叫。
“夫人……”
他猛然轉身,見黎沅跌坐在地,耳墜上的珍珠隨著倒抽冷氣的動作簌簌顫動。
她仰起臉,眼底已汪著水色,蔥白的指尖輕點膝頭。
“皇上,臣妾的腿受傷了……”
“良辰,背夫人回去。”梧棲語氣冷淡,目光卻未從黎沅身上移開。
良辰連忙應聲,正欲上前,卻見黎夫人不知為何忽然伸手攥住了皇上的龍袍。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下一瞬,皇上突然屈膝,手臂一攬,將黎夫人攔腰抱起。
良辰愣在原地,看著黎夫人埋在帝王肩頭的半張臉漸行漸遠,兩人身影隱沒在樹影婆娑之間,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起身追了上去。
“張箴?”
梧棲問道,方才,黎沅攥住他的龍袍,指尖微微發顫,唇瓣輕啟,無聲地作出一個“他在看”的口型,梧棲眸光一沉,瞬間會意,俯身將黎沅抱起。
黎沅輕點螓首,兩隻柔荑如春日藤蔓,悄無聲息環得更緊了些 ,刹那間,一縷縹緲的清香縈繞在梧棲鼻尖,那香氣幽微,似蘭卻又非蘭,絲絲縷縷,攜著幾分清冷。
梧棲心頭猛地一顫,心底無端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不自在,他偏了偏頭,手臂微微鬆了鬆,不著痕跡地將兩人的距離拉開些許。
風掠過樹梢,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梧棲的指尖微微收緊,可那香氣卻像一股細絲,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永寧侯夫人,果真好手段。”梧棲神色冷峻。薄唇輕啟,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不但迷得永寧侯神魂顛倒,如今連威遠侯世子也被你迷得暈頭轉向。竟全然不顧宮規森嚴,視規矩如無物,將朕的皇宮當他侯府後花園了,這般肆意妄為,當真是成何體統,荒唐至極。”
黎沅抬眸,觸及帝王眸中的怒火,一顆心猛地懸起,“求皇上息怒,臣妾與世子年少時,曾有過一段青澀懵懂的情誼。後來,命運弄人,臣妾陰差陽錯入了這深宮之中,世子他……到底是年幼無知,又可憐臣妾如今的境遇,一時糊塗,才犯下這罔顧宮規的大錯,臣妾深知宮規森嚴,一直謹小慎微,恪守本分。臣妾可以對天起誓,世子和臣妾之間清清白白,絕無任何逾矩之舉,還望皇上明察。”
她提及張箴,不過是想讓張箴徹底斷了念想,現在不斷,日後隻會招致更嚴重的後果,絕非有意要給他招來帝王的怒火。
梧棲腳步猛地頓住。他單手扣住黎沅腰肢,另一隻手撫上她纖細脖頸,指尖重重碾過那處早已淡去的紅印,眼神暗沉如淵。
“這便叫還未越矩?”梧棲嘴角扯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然而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語氣極儘諷刺,“那在永寧侯夫人眼中,究竟何事才堪稱越矩?”
話音剛落,梧棲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隻因他脖頸處驀地一熱,黎沅忽然仰起臉,溫熱氣息掠過喉結,她柔軟的唇毫無征兆地貼上他脖頸,緊接著,一個輕柔的吻落在那裡,她甚至還輕輕吮了一下,酥麻的異樣感瞬間傳遍全身。
"這樣嗎?"她退開些許,指尖輕撫他頸間新鮮的紅印,聲音平靜得可怕,"皇上,這不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