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謝花飛花滿天(1 / 1)

揚州水務衙門,齊鳴急匆匆拿著邸報呈給賈政。

賈政接過去看,齊鳴便解釋道:“南河蘇北一段,昨日翻了一隻官船,是運送官鹽的。”

齊鳴見賈政神情還算冷靜,又問“大人有何打算?”

賈政看完了邸報,沒有回答。他想了想又問“按理來說,此案應當聯合鹽政衙門一起查辦。”

齊鳴點點頭,回道“那邊的林大人也得了信。”

賈政從桌案後麵走出來,吩咐道“咱們便去那邊走一趟吧!也省得來回通報了。”

賈政和林如海聚到一處,分析了手頭現有的信息,並沒什麼重要發現,二人本打算親去調查,隻是過了兩日又收到邸報。案發現場所屬的荷州縣令,吊死在了家中。

又經搜查,這個縣令的書房竟然藏了五萬多銀子。這似乎將案件引到了一個明朗的結局。

縣令與賊寇聯手,搶了貨船,貪了五萬銀子的贓款。隻是這個縣令何故吊死了呢?

賈政和林如海都認為其中必有文章,便想深入調查。可巧,聖旨到了,卻是嘉獎他們的。

說他們兩個衙門案子辦得好,如此短的時間就查到了贓款,那縣令如今身死,就當是處置過了,貨船傾覆一案也就此了結了。

“真是奇也怪也!”賈政歎道“本來是這麼大的一件事,卻還沒有如何去查,竟然莫名其妙就結案了!”

林如海笑笑,站到了窗邊,卻歎了口氣,說道“殊不知這官場的奇事怪事多著呢!存周何故做此感歎呢?”

“隻是這其中的隱秘卻永遠埋進水底了。”賈政又道。

林如海又走到賈政身邊,輕聲說道“西北那邊的戰事存周可知情?”

賈政搖搖頭,隻待下文。

“聽說那裡打了幾場敗仗,又有官員在其中鬨事,錢糧也很短缺。”林如海道。

“如海以為這兩件事有關聯?”賈政又問。

林如海搖搖頭,又道“事情撲朔迷離,咱們都沒有置身其中,如今所說的也隻是猜測罷了。”

賈政便說“知道的多了也不好,知道的少了也不行。這官場也真是難做啊!”

“如今聖意明確,此案已經蓋棺定論,咱們也沒理由再操心。”林如海拍拍賈政肩膀,勸道。

賈政笑了笑又說,“大概凡是要醞釀一個大陰謀時,總有許多邊緣人物因為看不真切,想要湊近些,最後便無端與這陰謀陪葬了。”

林如海懂他意思,也沒多說,二人相視一笑。

寶釵籌備許久的絲織廠也已開工,凡事都按著她的計劃進行。黛玉探春寶玉自薦要教織娘們的小孩兒認字,此時也上了一個多月的課了。

因為她們姐妹幾個自己也要去書院學習,便每月隻有五六天的時間去教小孩兒。寶釵另請了兩位女先生教導孩子們。

黛玉和探春在為小孩兒編寫童謠時,突發奇想,竟然寫了兩個小故事出來。模仿的是賈政那本書中的內容,她們的成品也很類似後世的話劇。

隻是單單在姐妹中一起讀了,卻並不過癮。

“不如咱們幾個將這故事演出來?”探春建議道。

寶釵最先反對,“我覺得這樣不好,咱們姑娘家哪有去演戲的道理?”

寶玉卻鬨道“咱們幾個隻是在家裡演一演,橫豎隻是親近的人看到,又傳不到外麵,寶姐姐擔心什麼呢?”

寶釵自覺在姐妹中居長,便認為自己有義務不時教導姐妹們。隻是她畢竟也有淘氣時候,又經不住黛玉和探春的苦勸。

“你們總是仗著姨夫疼你們,便無法無天了。”寶釵笑道。

探春卻說“父親若是知道了,應該也會讚成。就像二哥哥所說,咱們到時將其他人都打發了,隻留幾個長輩,和襲人香菱一起來看,更沒有什麼可擔心了。”

黛玉也來幫腔“很是如此,不過玩一玩罷了,寶姐姐怎麼又這樣嚴肅起來了呢?”

寶釵便笑“總之在姨媽和母親那裡,我是要表明立場的。”

黛玉搖搖頭說道,“既然要讓長輩們同意,肯定要去找最容易被說服,說話又最有分量的那個人。”

探春摟著黛玉肩膀,笑道“我和林姐姐一起去!”

黛玉要先攻破的人自然是賈政。

隻是姐妹們提前準備了那麼多說辭,卻沒有派上用場。

賈政一聽她們要做什麼,直接就同意了。並自願要去說服王夫人與薛姨媽。

“我知道你們很驚喜很意外,隻是也彆都杵在那裡,都沒有人來為我倒杯茶喝嗎?”賈政故意笑道。

“父親怎麼答應得這麼痛快?”寶玉問道。

賈政便說“你們姐妹幾個相伴日子有限,不趁現在多玩玩鬨鬨,日後回了京城,又要被拘起來了,到時哪有半點輕鬆自在?還不如趁現在讓你們任憑性子多玩玩呢!”

孩子們聽了也都有些傷感,如今在揚州的生活的確是太自在了。

探春笑著挽住寶釵和黛玉,說道“怎麼反而發起愁了呢?父親既然答應了,咱們就快去準備,我想就定在芒種那日,大家一起看戲如何?”

黛玉寶釵點了點頭,寶玉卻在旁邊暗自出神。

農曆二月花朝節迎花神,到芒種時,百花凋謝,便到了餞送花神的時候。

孩子們也不知道賈政使了什麼手段,總之芒種那天,林如海賈政,王夫人薛姨媽齊聚在賈府,花園中的一應物事,也都準備齊全了。

花瓣錦重重地落了一地,王夫人沒有讓人掃去,任花瓣堆疊,為孩子們的表演做天然的置景。

今日的重頭戲自然是觀看表演。待眾人都入了席,王夫人便將伺候的丫鬟們都打發走了。

桌子隨意擺著,孩子們的舞台是整個花園。賈政林如海一桌,王夫人薛姨媽一桌,香菱襲人一桌。

黛玉和探春寫的話本隻有兩幕,寫的是一個小女孩的故事。

黛玉自己扮演小女孩兒,探春是妹妹,寶釵是母親,寶玉是小廝。

黛玉和探春大概講了一下故事內容,看到長輩們興趣盎然,並沒有什麼不滿的地方,也就放了心。

“那就開始吧!”賈政說道。

第一幕

“妹妹你看,這麼好看的花瓣落了一地,多可惜啊!”黛玉蹲下身子,捧起了地上的花瓣。

探春道“姐姐說得是,要不咱們撿一些回去做胭脂怎麼樣呢?”

黛玉搖搖頭,說道“這麼多花瓣,咱們哪裡用得完?不如找幾個絹袋,將花瓣放入袋子,再埋到土裡,到時也不過是化了,還可以滋養樹木。怎麼樣呢?”

探春附和道“這好極了,我們現在便去吧!”

旁邊早有準備好的花鋤,絹袋,小掃帚,黛玉和探春拿了過來,又繼續表演。

兩個孩子正在埋花瓣,寶釵扮演的母親便走了過來,問她們在做什麼。

寶釵笑道“你們兩個傻孩子,四處這麼多的花瓣,你們哪裡埋的過來呢?”

黛玉道“可這樣隨風飄落也太可憐了!”探春也附和,

寶釵又說“花瓣盛開時那麼燦爛,那麼美好,比起日月也毫不遜色,待時間到了,便掉落枯萎,這就是花瓣的命運。極致的濃烈後便是暗淡的凋零。”

探春道“這就是命運嗎?”

黛玉哽咽道“命運難道如此無情嗎?”

寶釵便寬慰她們,說道“草木都有命,人也有各自的命。隻是草木無法抗爭,而人卻可以改變命運。”

“那麼草木的命運又有誰來替它們抗爭呢?”黛玉問道。

寶釵便說“所謂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你們幫助這些花草,這樣很好。隻是你們隻能憐惜它們,卻不能改變它們的結果。縱然可以幫助一部分,但普天之下如此多的花花草草,你們哪裡能全部看得到呢?”

黛玉和探春聽罷便是沉思。寶釵就將她們摟到懷裡。

第一幕便結束了。

林如海與賈政看了,都是暗自沉思。王夫人和薛姨媽並沒有看得太明白。

但凡了解黛玉的人,看過了這個故事,便知道其中小女孩的形象是結合了黛玉自身的性格。大部分創作者最開始總會在身邊找題材,黛玉也是如此。

第二幕是拯救小羊的內容,她們竟然真的抱過來一隻小羊。

“小羊,快和我走吧!一會兒他們要來抓你了!”黛玉想要抱起小羊,卻抱不動,就想拽住它的腳,但小羊偏偏不走。

黛玉又想辦法試了試,用繩子套住小羊的脖子,還拉不動。她又跑出去將妹妹叫了過來,姐妹倆一起使勁,卻仍是沒用。

“姐姐,怎麼這隻羊如此倔強,咱們兩個人都拉不動它!”探春歎道。

黛玉正是著急,也束手無策,便道“怎麼辦呢?再拉不動它,它就要被吃了。”說罷,嗚咽哭出聲來。

“姑娘們你們怎麼在這裡啊?太太找你們好半天,太太很擔心你們呢!”寶玉扮演的小廝上場,說罷就要帶走黛玉和探春。

黛玉和探春也不願走,和那隻小羊一樣倔強。

正僵持著,寶釵扮演的母親來了,便勸道“你們兩個好心救羊,可它卻死活拽不動,也許是它不願意和你們走呢?”

“我知道你們的好意,古語雲‘見其生不忍見其死’,可是世間萬物自有運行的規律,你們橫加乾預安知不是錯的呢?”

黛玉和探春聽了,都不知如何回答,疑慮是否這樣的行為的確不應當呢?

兩個疑惑不解的小孩被母親帶走了,而那隻小羊最後仍是被端上了餐桌。

這一幕也就結束了。

表演完的孩子們一起站到了中間,等著長輩們的評價。

賈政看罷,心裡很難平靜下來。坦白來說,這不是完成度很高的本子,故事結局也有些倉促,但其中蘊含了許多創作者自身的矛盾糾結。

他能看得出,黛玉和探春在寫這個故事時,所經曆的各種想法的碰撞。

賈政看了一眼旁邊,林如海同樣是神情複雜。

賈政便說“黛玉和探春寫的故事很有意趣。你們這個年紀有各種各樣的糾結都是常事。我們本來還時常擔心你們,今日看了這出戲,再也沒有擔心的了。”

林如海便笑“存周你又和孩子們站到一處了。”

賈政故意搖搖頭,笑道“我隻是看到了其中可貴的思考。”說罷,他又拍拍手鼓勵孩子們。

林如海也同樣笑著拍手。王夫人和薛姨媽雖沒有太看懂,也有樣學樣,表示讚賞。

孩子們自然高興得到了這樣的反饋。便坐到了長輩跟前,說了些方才演戲時的感受。

表演過後,又按著芒種節的習俗,吃了一些點心,孩子們在園子裡玩了一會兒。

“舅媽姨媽,咱們來簪花玩吧!”黛玉和探春每人捧了個小托盤,放著各樣鮮花。

探春走到賈政和林如海麵前,她拿起一朵黃白色的芍藥,笑看父親。

賈政很是配合,稍微歪了頭,讓探春將芍藥花簪到了他鬢邊,又笑看林如海。

“父親簪這朵!”黛玉說著話手裡拿著一大朵粉白色的牡丹花,就要往林如海耳畔彆上。

林如海任由女兒為他簪花,笑道“牡丹雍容華貴,我當年考中進士時也簪了牡丹呢!”

賈政笑道“怨不得你是探花郎,不惑之年了,還是一表人材,風度翩翩!”

林如海笑了笑,微微歎了口氣。

孩子們也都簪了各式的花朵,又要打扮王夫人和薛姨媽。

正挑選時,賈政已經拿了兩朵鮮紅的石榴花簪到了王夫人鬢邊。

“舅舅,你太快了!我們還正在挑呢!”黛玉笑道。

探春看罷笑說“石榴花鮮紅富貴,很襯母親呢!”

王夫人略微紅了臉,正要說話時,薛姨媽先插了一句“姐姐適合石榴花,那麼我就簪一支薔薇吧。”

薛姨媽說罷,又給寶釵簪花“你們快過來給她寶釵花,寶釵成日裡打扮太素淨了,今日難得有機會,必須好好打扮她!”

寶釵無法,自是笑著配合。

寶玉頭上,腰間被黛玉探春簪了許多花,粉紅藍紫,各式各樣,他還走來走去,做出一副顯擺的模樣來,故意要逗大家開心。

香菱正用花針將海棠花一朵朵穿到紅繩上,襲人便隨手拿了一朵粉白的海棠花彆在香菱耳畔。

襲人又問“香菱,你說方才姑娘們演的那出戲是什麼意思呢?”

香菱笑了笑,又搖搖頭,想了一會兒才說“也許是說命吧?”

襲人點點頭,說道“我也沒有看明白,也許你說得正是她們想說的呢?”說罷,自己也拿起花針,與香菱一起穿花。

“好聞嗎?”香菱將穿好的海棠花環拿到襲人麵前給她聞。

襲人湊近聞了聞,剛要說話時卻看到香菱額頭滲出了汗,便從袖袋中拿出手帕為香菱擦了汗。

“姐姐還沒說好不好聞呢?”香菱將花環戴到襲人頸間,又認真欣賞了一下,還滿意地點點頭。

“奇怪,為什麼這種海棠花會有香味呢?”襲人疑惑道。

“這是西府海棠,同彆的海棠不太一樣。”香菱解釋道。

“好聞。”襲人摸了摸頸間的海棠花,視線落在了香菱被太陽曬得微紅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