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殘血劃過早上的太陽。白慕的身後多了五個生魂。萬懷微微蹙眉,卻不敢動。生魂跪在地上,垂著麵容高聲問:“大王已經到了適婚的年紀,須得給我白乞國迎娶一位王後。”
白慕孤傲地撩開袍袖表示認同:“準。”
生魂的臉上有了雀躍的表情,接著他們消失了,太陽之上的殘血也消失了。萬懷看到城樓的儘頭起了一陣狂風,狂風帶來了血腥的味道。烏雲蔽日,下雨了。萬懷抬頭看天,心揪了起來。那不是雨,是血。濃重的血腥味讓他嘔吐了起來。
“沒用的東西!彆出聲,彆連累孤!”白慕低聲嗬斥,一把將他踹到柱子後麵。萬懷捂住嘴巴。
大雨中跑出一個人,連滾帶爬地匍匐到了白慕跟前。他失去五指的雙手揪著白慕的衣擺,衣擺瞬間變成了紅色:“大王,城破了!”聲嘶力竭。
白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佩劍。他抽出佩劍,指著腳下這位心口早已為利箭貫穿的將領:“告訴將士,戰前出逃者,殺。”
他聲音仿佛來自於遙遠的古國。萬懷凝視著白慕,看著他完好的雙腿和雙腳,穿戴著一身代表著榮耀的盔甲。鐵甲列陣,發出轟鳴。那是古國最強大的戰士。
“戰!戰!戰!”
“我命由我不遂天!“
那聲音仿佛來自身後,萬懷回頭看,他所在的城樓金碧輝煌,東海的夜明珠高高的懸掛於梁。鮮亮的紅綢隨風舞動。而那些顯貴們如同白慕一般,一身戎裝,跨上軍馬,高呼要與這座城池共存亡。
鮮血落滿萬懷的臉上,他看到帶著麵具的白慕殺紅了眼,一身血衣之下,麵具掉落,他的臉變成了另一般的模樣。萬懷低聲問自己:“他是誰?”
“我是白慕,孤乃白乞國城主!”那聲音帶著震怒,宛如千斤頂砸中萬懷的大腦。
萬懷猛然驚醒。依然是那個荒涼的城樓,破敗不堪,沒有人煙。白慕膝蓋以下腿骨近無,身上也沒有佩劍。
剛才進入了關於古城的幻境。
“那是幻境,也都是真實的戰爭。”白慕揉了揉自己的膝蓋,目光中帶著自傲,“那是孤為孤的國家做出的最後一戰。孤是英雄!”
萬懷露出困惑的神色:“可那個麵具人是誰…”
“是孤。”白慕?了?挺直了腰板,狂傲席卷麵容。
萬懷嘀咕:“不像啊!”
白慕五官扭曲,不耐煩:“你瞎了。”
“嗯,我瞎了。”萬懷配合地說道,“大王,在下想問,出口在哪裡?”萬懷實在不想陪伴這個陰晴不定的家夥了。
“沒有出口。”白慕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若是有出口,孤早就出去了。”
萬懷氣不打一處來:“你這人能不能有點信用!”
“孤不是人。”
“那你是什麼?”萬懷一邊求教,一邊把手放入袖中,握住了一把符紙。剛才自己氣憤之下語態不好。若是這個瘋子想對自己做什麼,自己便是先要讓他吃一把符紙再說其他。
白慕看著天空,那是一片從來沒有真正放晴的天空:“孤很想跟這個死老天要一個答案。孤究竟是什麼東西。”他緩緩的轉頭看向萬懷,森然一笑,“可能孤跟那些屍骸一樣,什麼東西都不是,僅僅是作為詛咒的一環存在。誰知道孤閉眼睡覺的時候,又是跪在誰的腳下。”驟然,白慕的目光掃過萬懷平靜的麵容,“你從一開始聽到孤的名字開始,就沒有任何的表情。你知曉孤?”
“不知。”萬懷不想節外生枝。“沒有表情是因為不敢在大王麵前放肆。”
“不!你撒謊!”白慕麵容猙獰,“你從外麵來,必然看到過關於孤的史書,史書裡是如何評價孤的。”
“天生神力,智慧無雙,世間無二,百姓信仰。即便是神在你的麵前也需要俯首。”萬懷小心翼翼地說,生怕這個東西衝上來咬自己。
“跟孤想的一樣。”白慕肆意地大笑,然而一瞬後,“可孤如今成了這副模樣,是誰!是誰害孤! ”
一個餘雷閃過,萬懷看到了他的憤怒,他的無力。他竟是想要安慰他。
白慕咬牙切齒:“你又能好到哪裡去?你都離不開這裡!隻能跟著孤每天循環往複的經受這些無聊的東西。”
原來昨天他是為了自救而欺騙自己。萬懷原諒了他。萬懷拍拍白慕的腦袋,白慕從他眼裡看到了憐愛。怒從心中起,自己是一國君主,他怎麼如此輕視自己!白慕驟然想要把他的眼珠子剜出來。但是他忍住了。昨天夜裡,他非常明確的知曉,自己是無法召喚他的。若是今晚那些抬轎的生魂再帶不來新娘,自己被撕後,還是要靠他脫困的。
萬懷並沒有覺得冒犯他,隻覺得他此時情緒不穩定,是因為長期被困在這裡的緣故,便溫聲寬慰:“以後咱倆就好好的活,爭取咱倆都能離開這裡。帶著那些寶貝一起離開這裡。”
白慕威嚴的五官扭曲到了一起,他就知道他在打地宮裡寶貝的主意:“那些東西是我的,若是你動了不屬於你的東西,你會死。”
“好好好,到時候我帶著你,你帶著那些寶貝,咱們出去一塊用。”萬懷猜出他不會殺他,故意這般說。
白慕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萬懷,他是不是不懂自己的意思。
萬懷一直想著生魂的事情:“那些生魂會帶來新的新娘對嗎?”
他這思維跳躍的太快了,白慕都恍惚了一下。
白慕習以為常:“嗯,每個月一個,昨天那個新娘沒有到,今天要補一個進來。這種事情習慣就好,隻有新娘的血肉才能平息那些屍骸的索取。”
萬懷有很多地疑問,可他不知從何問起。他想了想問:“怎麼才能救下新娘,也不必讓你受那樣的苦?”
白慕的雙眸從像看一個傻子變成了看一個大的傻子:“你可真是個大聖人。天上的那些老東西都比不過你仁慈。”
他把異想天開說成一句罵人的話,萬懷沒有搭理他。《國君史》中描述白慕是一位勤政愛民,心懷慈悲,正義果敢的君主。百姓在他的國度中過著夜不閉戶、物產豐盈的日子。
眼前的白慕不像一個國君,倒像一個刻薄的奸臣。
萬懷下了城樓,衝到了那些殘垣斷壁中。白慕坐在城樓上觀察著這個讓他無法召喚的神仙,想著怎麼樣才能召喚他,以備不時之需。他刨出那些屍骸,把那些屍骸堆積到一起,然後對他招招手,嘴裡似乎說著什麼。他身體偏側前傾,第一次認真去聽:“來啊!白慕,你快來!”
“大膽放肆。”白慕不滿地搖搖頭,“若是千年前,孤早就把你拉出去砍了。”他微微一愣,自己的語氣裡竟然帶著寵溺。這個單純又愚蠢的家夥竟然很符合自己的胃口。
白慕十分高冷,裝作沒有看到,看向彆的方向。再把視線轉移到他那邊的時候,他挖出了一個大坑,找了把鏟子,把那些屍骸整理好,一堆堆的鏟了進去。
萬懷再次對著白慕揮揮手,白慕彆過頭看著不是風景的風景。萬懷看向白慕看著的方向,一片破房子,有什麼可看的。萬懷回過頭繼續放屍骸,最後把他們埋起來,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墳包。
戰亂中死去的人,屍骸帶有死亡時留下的戾氣。若是將他們的骨骸埋葬於大地,大地的包容之氣便會將他們的戾氣融化,他們便能得到真正的安息。他希望自己的嘗試可以解救將要來到的新娘。
白慕冷笑:“可憐的螻蟻,白費功夫。”他沒有提醒他,好些年沒看過笑話了,他想要好好的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