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燒(1 / 1)

擱淺 且慢且行 6014 字 1個月前

遲未晚一覺醒來隻覺四肢昏沉發酸,抬起來都吃力,腦袋重得像鉛球,張了張嘴卻被缺水乾巴的嘴皮繃住,嗓子裡的異物感提醒她自己的扁桃體腫了。

她強撐著身子坐起來想去找水喝,剛落地的腿麵條似的就軟了下去,她勉強地靠著床邊把自己撐了起來,緩了好一會兒,大腦中的混沌才略微沉澱,隻是四肢仍舊很沉,灌了鉛一樣。

“袁姨……”她下意識喊人,聲音沙啞,打開門卻一片昏暗,腦子費勁地轉了半天才想起來袁姨已經回家過年了,現在這裡隻有她和桑俞。

好在桑俞的房間就在自己隔壁,她扶著牆穩住自己有些虛浮的步子去敲門,“桑俞……”

叫門的聲音可以用微弱來形容,嗓音啞得厲害,她意識到自己生病了。

以前每次生病,她總是很想媽媽。十歲以前,媽媽總會領著她到草地上曬太陽,整個人都被陽光包裹著,暖暖的。生病的時候媽媽總是悉心照料,輕聲哄著,給她講故事伴她入眠,溫暖的聲音飛進夢裡,驅散了病魔和她的不安,她實在是,太懷念了……

那扇門打開,桑俞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她叢生出一股委屈,“桑俞,我不舒服。”

桑俞看到她虛弱又脆弱的樣子趕忙上前扶住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遲未晚順著他手臂上的力道靠在了他身上,隻覺得比牆壁上暖和,絲毫沒有意識到扶住她的那隻手臂僵住了。

“桑俞,我生病了。”

她手心滾燙,聽著遲未晚的呢喃,他馬上想到可能是因為她過度勞累又受了風寒。手背貼上了她的額頭,果然在發熱。

“我先扶你去床上躺著,然後量體溫好不好?”

“你不要靠這麼近說話,癢。”遲未晚隻覺一股熱氣呼在耳邊,弄得她很癢,順著耳垂癢到了心裡,伸手就去推那令她心癢的源頭。

兩人本就貼著,又因為身高,桑俞微微低頭就離她的耳畔極近,呼吸掃在她耳朵上在所難免,卻不料她的掌心就這樣直接按在了他的唇上,微微用力去推他。

桑俞呼吸一沉,握住在他唇上揉壓作亂的手,“聽話好不好?”

輕柔的聲音飄進耳朵,遲未晚腦子裡恍惚中閃過李崢的身影,“媽媽,晚晚很乖,我好想你……”

桑俞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攬著人回了遲未晚的房間,將她輕輕安置躺在床上,卻沒抽開手。

遲未晚有些遲滯地盯著桑俞看,反應了一會兒後從恍惚中抽神,放開了他的手,“桑俞,可以幫我從書房的儲物櫃裡拿下藥箱嗎?”

看到她放開的手,他點了點頭,眼神中多了幾分黯淡,他貪戀她的親近,似乎隻要她放開了,他們就什麼也不是了。

他們之間,好像從來都是她主動靠近,他病態依戀。

拿出體溫計,遲未晚對光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三,低燒,不用去醫院了,退燒藥感冒藥都有儲備。”

好在不嚴重,桑俞微微鬆了口氣,替她掖好被角,邊詢問她的症狀邊在藥箱裡找對應的藥。

遲未晚看著他翻找的樣子莫名來了脾氣,“你怎麼一點也不會照顧人,我嘴巴都乾了,我要喝水。”

桑俞手上動作一滯,“抱歉,我去倒水。”

遲未晚接住桑俞遞過來的水杯時,隻抿了一口,皺著眉拿開,“不要這麼溫,要熱一點的。”

桑俞再次道歉,重新去接。

在他第二次遞上水杯時,遲未晚隻是輕觸杯壁,接都沒接,“摸著都好燙,怎麼喝呀。”

顫巍巍的聲音裡隻聽得出虛弱和撒嬌,一點也不像發脾氣。

“對不起,我重新去接。”遲未晚蹙眉的樣子教他心下一亂,轉身就要去再換。

看著他兩次三番道歉,言聽計從的樣子,她更加煩躁,“你道什麼歉,又不是你的錯,你為什麼不生氣,你是受氣包嗎,你好煩啊。”

心中鬱氣煩悶,她明明知道是桑俞是在遷就她,自己不該生氣,可就是有些控製不住地煩躁。心裡突然有種不祥預感,她掀了被子就想往廁所去,剛站起來被一把扶住,同時下腹一股暖流。

一瞬間,她心如死灰。

發燒,感冒,生理期,還對唯一照顧自己的朋友亂發脾氣,加在一起,跟讓她死一次有什麼區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醫院?”桑俞焦急地問著,也顧不得另一隻手臂還沒恢複好就要俯身去抱她。

失重感讓她頃刻回神,下意識攬住桑俞的脖頸,意識到他正在乾什麼,急忙輕捶他的肩膀,“喂!你快放我下來,你胳膊還沒好。”

“可是你……”

遲未晚心急,“笨蛋,我沒有不舒服,快放我下來。”

桑俞半信半疑,慢慢將人放在了床邊,看著眼前人臉上的紅暈仍然不放心。

“笨蛋,還不鬆開,我是生理期,要去廁所。”遲未晚拍了下桑俞的手臂,這才意識到他穿了自己的衣服,是他自己回去取的嗎。

桑俞麵色驟紅,攬著遲未晚的手一下子鬆開,還沉浸在那一聲聲甜絲絲的“笨蛋”裡,後知後覺又攙上她的手臂,稍稍撇開臉,“我扶你。”

遲未晚沒再拒絕,臉上的熱意一時未消。

坐在馬桶上她開始後悔,怎麼能對桑俞發脾氣呢,一想到這事兒她又開始煩,一會兒出去怎麼麵對桑俞,跟他說是激素變化,她不是故意的,他能不計較嗎。

最終隔著一扇門,遲未晚決定施以緩兵之計,“桑俞,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嗎,我想洗個澡換身衣服。”

桑俞掃了一眼房間的布局,衣帽間就在盥洗室旁邊,她進去又什麼也沒帶,萬一她一會病情加重怎麼辦,她本來就發著燒。

“要我幫你拿衣服嗎?”

遲未晚扶額,沒想到這一茬,遲鈍的大腦吃力地想著怎麼找補,“不用,你不知道我衣服的分類和具體位置。”

“你告訴我,我幫你拿吧,萬一你再著涼就更難受了。”

他到底在堅持什麼?遲未晚有點炸毛,“不用,我就不能等會兒出來拿了衣服再進去嗎。”

外麵一陣沉默。

意識到自己剛剛語氣可能不太友好,她忐忑地搓了搓手指,有些低落,“桑俞,能不能讓我先逃避一下,等會兒再跟你道歉。”

一門之隔,外麵傳來一聲“好”,遲未晚似乎還聽見了一聲輕笑,剛軟下去的毛又炸了起來,“不許笑我!”

“好。”

一個“好”字裡,十足的寵溺,兩人氤氳再這種氛圍裡,誰也沒再開口,直到遲未晚聽到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

二十多分鐘後,她換上了一套新睡衣躺在床上,思忖著自己的道歉詞,脖子上仿佛頂了個鉛球,感覺腦子它自己不想轉了。

說聲對不起,再賠個笑臉,桑俞應該能原諒她吧,她之前叫他倒水時那種語氣他都沒生氣,感覺他脾氣挺好的。

想著想著,有些困了,眼皮不知不覺就合上了。

再次醒來,是被桑俞搖醒的,一睜眼就是他沉著臉皺眉的樣子,遲未晚頓時睡意全無。

完了,都怪她偷懶,這下想說點什麼道歉的話找補腦袋都是空空的。

“對不起,你彆生氣嘛,我不是故意的……”情急之下,帶著撒嬌討好意味的道歉話術脫口而出。

至於為什麼是話術,那當然是遲未晚應付遲東旭時的慣用伎倆。

握著她肩膀的手先是一僵,然後一句話也不說地把手背貼到她額頭上探了探,轉身去取體溫計再遞給她的動作一氣嗬成,她順從地將那隻水銀溫度計夾進胳肢窩,目前她隻能“看臉色行事”。

“先吃飯。”

這是她睜眼以來桑俞跟她說的第一句話,她笑得彆提多乖巧了,“好啊,外賣點什麼?”

隻見桑俞轉身端起床頭櫃上的碗,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在碗邊刮了刮,又放到唇下吹了吹,然後那勺粥就這樣停在了她麵前。

她眉心一跳,“你自己做的?”

“嗯。”

真是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她偷瞄了一眼桑俞的臉色,不太妙,眉頭還沒展開。

想起自己還夾著體溫計,她從善如流地張嘴,抿進嘴巴後眼睛都亮了,嚼了幾口後咽下,“你還加了糖?!”

她恭維,“你真厲害,還會煮八寶粥,嘿嘿,我都不知道袁姨把東西放哪兒了。”因為她從不進廚房做飯,為數不多會的那幾樣還是以前在夏令營學的。

桑俞的臉色依舊沒有太大好轉,隻是抿著唇不說話,看來不太樂意接受她的誇獎。

熱乎乎的粥就這樣一勺一勺喂進嘴巴裡,遲未晚正意猶未儘的時候,桑俞把碗又放回了床頭櫃上。

“嗯?”她不解,一副可憐樣,“我還沒吃飽。”

“體溫計先拿出來。”

遲未晚癟了癟嘴,抽出體溫計遞給他。

見他對光仔細辨認後輕疏一口氣,“三十八度一,沒升。”

“是吧,我覺得吃了點東西後好多了,也有點力氣了,但是還……”

“吃藥吧。”

遲未晚看著麵前的一小瓶蓋的藥眼睛都瞪大了,“怎麼可能這麼多!你是不是看錯了!”

“沒有看錯,說明書我看了三遍。”

遲未晚掃過桌上幾張疊放在一起的紙,上麵的字跡又小又密。

他看的是盒子裡麵的說明書嗎,一時間抵觸的話卡在嗓子裡說不出來了。

“先試試水溫。”

遲未晚接過杯子抿了一口,熱熱的,溫度剛好,想起了之前自己那陣沒由來的脾氣,氣焰又矮了一截。

“剛剛好。”

那個盛了藥的小瓶蓋又出現在眼前,這次她從藥品的外形和顏色上發現,它們都是被分類碼開的。

“你先吃膠囊和這個帶糖衣的,最後吃藥片,都吃完後用粥壓一壓。”

一場吃藥的抵抗戰,遲未晚不戰而敗,桑俞大捷。

看著她吃藥如赴死一般壯烈的表情,桑俞心裡不由覺得好笑。

在她吃完了最後幾粒藥後,一勺粥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唇邊,遲未晚吃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她體溫計已經拿掉了,可以自己動手的。

剛想說明,碗已經見底,自己也飽了。

這……

她偷瞧桑俞的臉色,比剛才好太多了,隻是皺著的眉頭,仍然沒有解開。

遲未晚輕輕拉了拉桑俞的袖子,歪著頭賣乖,“彆生氣啦。”

“沒有生氣。”桑俞微微撇開臉。

“還說沒有,眉毛要打結啦。”說著她想逗他,笑嘻嘻伸手去撫他的眉心。

還未觸碰到,桑俞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總是這樣,撩人的話和動作冷不丁冒出來,輕而易舉,單刀直入,直取蒼龍,偏偏她一點不自知。

被握住手腕她才意識到自己動作有些過分親密了,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明明發燒的是她,她卻被他的體溫燙到了。

桑俞清了清嗓子,“起來吹頭,感冒彆加重了。”

她這才想起自己洗完澡懶得吹頭,裹了乾發帽就躺下了,然後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全忘了。

“哦。”她乖乖起身,他不會是因為她沒吹頭發生氣的吧。

兩人走到盥洗室門口,看到那張依舊平直的按摩椅時,對視了一眼,嘴角都含了笑意。

“桑俞,咱們倆可真厲害,病號照顧病號。”遲未晚笑吟吟的。

他笑著點頭,很喜歡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咱們”。

“謝謝你,我自己吹吧。”雖然四肢仍然酸沉,但吃完粥後整個人覺得好多了,也有了些力氣。

桑俞執拗地插上電吹風,站在那裡等她,她也不扭捏,反正下午自己也給他吹過了。

躺在按摩椅上,桑俞的手指穿插在她的發縫裡,時不時擦過她的頭皮,很奇怪的感覺。

她搓了搓手指,“還沒好嗎?感覺都好一會兒了。”

“我怕燙到你。”

“那你拿遠一點就好了,快點吧,我困了。”

“我怕弄痛你。”

“我不怕疼,你快點。”

撒謊,明明在清溪山摔倒的時候疼得直把腦袋往自己懷裡蹭。

他摸了摸她的頭,“耐心點,你的頭發比我的長。”

遲未晚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不許摸我的頭!”

“抱歉。”桑俞黯然收手。

意識到自己剛才語氣重了,遲未晚試圖解釋:“我的意思是,頭是很親近的人才可以摸的。”

“可你也摸過我的。”

“我……”剛想反駁,想起來還真摸過。她懊惱,自己當時怎麼就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竟然這麼親密。

“我以後不摸了。”

“遲未晚,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實在突兀,吹風機還在發出“嗡嗡”的響聲,要不是桑俞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她眼神飄忽,卻張口就來,仿佛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演練過無數次,“陽光溫柔的吧。”

“好了,我的頭發已經乾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謝謝你了。”她實在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氛圍,推著桑俞往外走。

……

半個小時後,遲未晚躺在床上又翻了個身。

他這話沒頭沒尾的,什麼意思。

那他喜歡什麼樣的?

錢思懿那樣的嗎?

可是桑俞拒絕了她,但她隻看到了在教室的那次,錢思懿還給他傳過紙條,在清溪山的時候有一段時間他們倆都不在,也許錢思懿又表白了?

那桑俞呢,他答應了嗎。

錢思懿堅韌又勇敢,明豔又大方,彆說桑俞,她也好喜歡。都說女追男隔層紗,萬一時間久了,次數多了,桑俞就喜歡上她了呢?

遲未晚又翻了個身。

好像這跟她也沒什麼關係吧。

病症和藥物的雙重作用下,眼皮慢慢耷拉下來,最終沒撐住闔上了。

沒有人知道,黑暗中的少女微微蹙眉,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