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賤之家(1 / 1)

元宵節翌日,今年十四歲的風洄雪跟隨父母去縣城大姨母家喝喬遷喜酒,同行的還有八歲的弟弟風寶學。

父親在前頭驅使牛車,風洄雪和抱著弟弟的母親坐在後頭。

弟弟風寶學穿著過年前買的新衣,母親許氏在給兒子剝水煮雞蛋,風寶學拿到剝了殼的水煮蛋,目光洋洋得意瞥向一旁剝芋仔的姐姐,他的表情似乎在炫耀自己有雞蛋吃,而姐姐沒有。

風洄雪穿著一身單薄的舊衣,手上拿著一個白心番薯和一個紅芽芋仔。

她握著食物的五指粗糙,骨節粗大,掌心有厚繭,兩隻手的背麵隱約可見幾道細小的陳年瘢痕,左手小拇指第一個指節的瘢痕尤其明顯。小拇指的疤是七歲那年,弟弟剛出生不久後的豐收季節,父親叫她去田裡割稻子被鐮刀劃傷留下的。

風洄雪清楚記得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下地乾農活。

接著就從那年開始到至今長達七年讓人喘不過氣的繁重務農生涯。

家裡總共有五六畝田地,幸好也僅僅隻有五六畝。

正常來說,自家田地當然是越多越好,為什麼風洄雪不希望家裡田地多呢,因為風家每年都要種花生水稻番薯香蕉和蔬菜。

花生要播種除草施肥,果實成熟後徒手從土裡把花生拔出來脫粒晾曬。

水稻要插秧施肥收割晾曬,插秧時非常容易無知無覺被螞蝗附在腳上吸血。

番薯要定期翻藤,側根如果紮根土地過多吸收營養,主根係的番薯容易長不大。不僅如此,翻藤還有另一層作用,土地暴露在陽光下能有效防止長蟲,所以才要翻藤。

香蕉也要及時切除花蕾和砍掉影響主乾道生長的側芽。乾旱少雨的季節,離水源比較遠的蔬菜地,日日都要挑水澆灌。

一年四季,農活好像永遠乾不完。

風洄雪永遠記得第一次下地乾活時受傷,父親當時見了自己流血的傷口表現得漠不關心,第二天照常讓她帶傷下田割稻。

水稻豐收季,漫山遍野金黃色,清風徐來稻香飄,極富有田園詩意。

可是,在烈日下割水稻並不是什麼美妙的回憶,又曬又熱,汗流浹背。

亂七八糟的蟲子非常之多,禾屑和蟲子沾在身上特彆難受,每次都要忍受炎熱和渾身發癢不停彎腰,一天下來重複同一個機械的動作,腰都直不起身。

風洄雪左腿膝蓋上還有一道更大的刀疤,那是九歲砍香蕉側芽時不小心留下的傷疤,以上,全是風洄雪從幼時到現在長期承受繁重勞動換來的傷痕。

習氏就從來不肯下地受這份罪,這些農活她在出嫁前乾的可太多了,嫁人後就不願意再乾農活。她態度強勢,丈夫也不強逼著她下地。

農忙時,習氏就在家洗衣做飯帶兒子。當然,她隻洗自己和丈夫以及寶貝兒子的衣服,女兒的不洗。

農閒時,女兒不用頻繁下地幫丈夫乾農活了,她就指使女兒煮飯挑水,並時時督促女兒打掃家裡衛生,她自己當起甩手掌櫃,丈夫和兒子則當起家裡的老爺公子。

風洄雪在風家的十四年裡,農閒時每天洗衣做飯去村口水井挑水,農忙時日日下地乾農活,在這個家生活有多艱難自不必再細說。

回過神來,風洄雪無視掉弟弟的挑釁,自顧自剝慢悠悠剝開芋仔黑乎乎的外皮,露出灰白色的內裡,芋皮隨手丟到牛車外,她兩口吃掉芋仔。

小芋頭口感軟糯,一個吃完肚子還沒有飽腹感,她接著吃手裡冷掉的番薯。

今天出門得早,一家人還沒來得及吃早餐就要急急忙忙出發去隔壁村和舅舅小姨母們彙合,然後再一起出發去縣城大姨母家。

風洄雪吃了一口番薯就沒了胃口,任誰天天吃這玩意兒都不可能會有胃口。

番薯這種東西,如果是剛出鍋熱騰騰時還算可口,可一旦冷掉就不好吃了,尤其是三天兩頭都要吃,就更膩了。

如果不是不吃就會承受肚子餓的滋味,沒人喜歡自己每天的早飯隻有固定不變的一類食物。

番薯,低蛋白根莖類,富含澱粉、膳食纖維以及維生素,但終歸隻是一種低植物性蛋白含量的碳水化合物。

現代人都知道,營養搭配失衡,飲食長期得不到肉蛋奶等動物性蛋白質補充,會導致營養不良。

風洄雪不缺運動,身體勉強算健康,但因為小時候經常忍饑挨餓,長期飲食不當,加上體力活動過多導致有點低血糖。

對麵討人厭的弟弟吃完雞蛋後又繼續依偎在母親懷裡嚼花生糖,眼神時不時瞥一眼姐姐,還很賤的晃了晃手裡剩下的另一塊糖。

雞蛋和糖,對這個家而言是“珍貴難得”的吃食,隻能給寶貝兒子吃。

風寶寶作為既得利益者,不遺餘力一而再再而三向家庭地位不如自己的親姐姐炫耀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風洄雪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發笑。

對於這一切,父親毫不關心,母親視若無睹,因為這姐弟懸殊的局麵都是母親本人一力促成的。

自從七年前兒子出生後,習氏就開始區彆對待女兒,父親睜隻眼閉隻眼,漠不關心。

習氏對風寶學的需求樣樣都滿足,風寶學過年時有新衣服,玩具,鞭炮和零嘴。作為親姐姐的風洄雪一樣沒有,甚至在日常吃食上都要區彆對待。

比如剛剛,弟弟吃水煮雞蛋,風洄雪吃番薯芋頭。

比如現在,弟弟有糖,姐姐沒有。

風家的早飯永遠不是白粥就是番薯粥,午飯接著吃早上的粥,連加熱都省了,晚餐再另外煮新鮮的,晚上那一頓吃得稠些,是米飯。

如果不是今天要趕著去吃喬遷酒席,今天早飯弟弟吃的肯定有營養的雞蛋粥,而風洄雪吃白粥加鹽。

習氏是那麼的重男輕女,父親也不呈相讓。父母都是同樣的人,但父親不會像習氏那樣做得那麼明顯,並且日日掛在嘴邊。

這個男人日常在這個家大多時候隻充當透明人,不主動不關心不負責,他最愛的隻有自己,妻子兒女對他而言,還不如路人。對外,他是掏心掏肺的老好人和大善人,對內,他是甩手掌櫃和剝削土地主。

母親則毫無顧忌,偏心的明明白白。習氏曾不止一次對女兒明確說,這個家不屬於她,弟弟可以什麼都不用乾就擁有一切,弟弟是這個家未來的男主人,而她作為遲早都要嫁人的姐姐則要付出勞動才能吃飽飯。

女兒是潑出去的水,供她吃供她住,養她那麼大已經很不容易,她要感恩,時刻記著將來回報,做為女兒不要太貪心要求更多,更不要癡心妄想和弟弟有同等待遇。

母親的裹小腦言論,風洄雪早已習以為常。

習氏為人,風洄雪七歲那年早已看清,再為她刻薄寡恩的言語傷筋動骨是不可能的,她懶得為此再耗費一分心神,隻把這對父母當做封建餘孽。

這些不做人的親人完全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也沒把他們當作親人看待。

因為她真正的父母親人在另一個時空好好活著。

關於上輩子,已經永永遠遠成為風洄雪夢中遙不可及的世界。

風洄雪是個穿越者,現代一命嗚呼後,再次恢複意識時,已經呱呱落地古代貧賤之家。

這輩子,她出生在古代的農戶之家,餓不死,但也和富裕毫不相乾,隻是在村裡尚有個體麵的房子,處於溫飽邊界線,日子湊活過。

父親賭博好麵,還喜歡對外人大發慈悲,存不住錢,而且農閒時整日不著家,家裡但凡有點積蓄,很快就會被他卷走一空拿去賭坊揮霍,以致於一年到頭累死累活,風家還是十年如一日一貧如洗。

母親刻薄惡毒,毫無底線日日磋磨女兒,仿佛風洄雪不是她親生女兒一樣。

女兒不聽使喚就不給飯吃。

不聽話,輕則精神攻擊,附帶器官辱罵;重則物理攻擊,竹鞭棍棒伺候。

風洄雪很肯定自己就是習氏的親生女兒,因為她是帶著記憶胎穿出生的。

出生那一日的情形她記憶猶新。

上一秒,她氣若遊絲躺在醫院病床上,耳邊是父母爺奶撕心裂肺的痛哭聲;下一秒,她就被人提著腳倒吊起來要打屁股。

搞不清楚狀況的風洄雪,情緒還停留在死去時的無助和對親人的不舍,於是她哇地一聲大哭。

她哭得正傷心,提著她的接生婆卻喜氣洋洋對習氏說:“是個女孩,很健康,足斤足兩,瞧,不用打屁股就知道自己哭起來了,哭聲真洪亮。”

剛死亡就迎來了新生,出生即代表著,她的過去已經死亡。

當然,作為穿越人士,她幾歲前的記憶當然不像普通孩童一樣幾乎忘卻。從而也就記得在弟弟還沒有出生前,兩個禽獸對她表現得還像對尋常父母,但是等到七歲那年習氏生下兒子風寶學後,他們對女兒的態度,簡直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他們一改前幾年的慈愛形象,風洄雪在家裡的地位直線下降,不僅不再得到父母的關心和善待,並且從七歲開始被逼著做家務和下地乾農活。

風洄雪的苦難童年就是從被習氏逼著給弟弟洗尿布開始的。

往後她在家的日子跟地裡的小白菜沒什麼區彆了。

不,嚴格來說還是有區彆的,地裡的小白菜起碼有人日日照料澆水施肥除草,而風洄雪在家中如同空氣,形同奴隸,無人關心,衣食住行無人問,作為風家食物鏈最底層,她就是風家一個活生生被長期壓榨勞動力的童工。

甚至發展到後來的任意辱罵鞭打,習氏打算把女兒培養成言聽計從任打任罵仍舊衷心護主的狗奴才。

風洄雪隻能說,這對極品父母太顛了。

既然喜歡忠誠護主的狗,怎麼不直接養條狗算了!

不,人家還嫌棄狗,真正的狗不能當牛做馬伺候他們“一家三口”。

往事不堪回首,風洄雪這輩子的童年隻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暗無天日。

年幼時的風洄雪根本無法反抗,在封建社會,父母就是天和地,和父母做對的下場沒有好果子吃,不給飯吃都是輕的,他們實施暴力的權利大過天,有的是力氣和手段把你打老實,小孩怎麼反抗得了大人呢,兒童身軀再硬的脊梁都能一次性把你打趴下。

兩輩子一對比,簡直不要太慘烈。

兩輩子的人生軌跡落差太大,風洄雪一開始內心充滿了絕望。

她無數個午夜夢回都想回到上輩子的父母親人身邊,可每次夢醒後,眼角的淚水提醒她,她仍身處人間地獄。

再如何無法接受現實,也隻能說服自己接受,她再也回不去了。

風洄雪無數次產生過逃跑的念頭,可她一個小孩子,一分錢都沒有,能跑到哪裡去?恐怕不出一裡地就被賣到青樓或者哪戶人家做丫鬟和童養媳。

跑不了,就反抗,風洄雪反抗過無數次,可她總不能真的被白白餓死或天天挨打,不學乖都沒轍。

既然不能改變,唯有接受現狀,等待長大再尋找合適機會逃離。

她暗自忍耐多年,坐等真正出頭之日的到來。

從去年開始,風洄雪的身體快速抽條,到了今年,已經長到了和習氏同等身高,加上常年勞作,風洄雪有的是力氣和積攢已久的恨意,於是漸漸露出鋒芒,再起反抗之心,她不再是習氏呼來喝去的狗奴才,也不再做父親隨叫隨到的老黃牛。

父親見她長大了,不好像以前那樣奴役過火,怕逼過頭後果嚴重,能忍則忍。

習氏忍不了,多年來在自己手下忍氣吞聲討生活的螻蟻突然有一天翻出手掌心,她感覺自己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可她也不敢再隨便動手。她現如今吃得一身肥油,噸位不低,可兩人差不多的身高,誰打誰還真不一定。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怕自己沒有風洄雪狠,能豁得出去。去年風洄雪被她罵的太難聽時,直接提刀直言要砍死她跟她同歸於儘!

習氏當時嚇住了,風洄雪被逼狠了真的很有可能做得出來弑母的行為。

習氏惜命,知道風洄雪的厲害後,往後就收斂了一點,家務活對方不肯乾也不再強逼,最多罵幾句出氣,要罵也不敢像以前那樣附帶器官,並且大多時候把她當空氣。

由此,風洄雪這兩年過得稍微舒心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