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1 / 1)

熾熱明亮的陽光穿過水玉窗,照在桌前,宮女們放下珠簾紗帳,留住一室陰涼。

“難得不用餓著肚子就去見文武百官,真是——”宋攖寧正慢悠悠嘗著東都的早食,殿外的宮人忽然疾步前來,神色有幾分難言之意。

她歎了口氣:“怎麼了?不會是傅相來了吧?”

剛要感慨傅善平實在勤勉忠心,宮人們低著頭囁喏道:“崔大人求見......說是想與聖人共進早膳。”

“他胸前開了個口子,不躺著歇息,爬起來找朕吃什麼早膳?”宋攖寧放下手裡喝了一半的粥,道:“讓崔相進來,吩咐尚食局給他上一份藥膳。”

一個高大的人影步入殿內,俯身要給她行禮。

宋攖寧想起禦醫口中那道猙獰的傷口,連忙道:“崔相免禮!”

“聖人,臣來侍奉吧。”說著,他便要接過一旁宮人手裡的金玉箸,被宋攖寧製止。

“你身子未好還亂跑,若真裂開了,還得重新縫一次。”宋攖寧指著另一側新上的幾碟藥食,“禦醫叮囑,隻許吃那些。”

崔望熙端坐著,露出個清淡的笑:“多謝攖寧關心。”

二人安安靜靜地用完早膳,宋攖寧打算去書房,卻見崔望熙又慢悠悠地跟了過來。

“你有傷在身,朕今日還免了議政,快回去躺躺吧。”

“攖寧......”崔望熙拉起她的手,“你答應了,要......試一試的。”

“試一試——”宋攖寧倍感無奈,“那也不必帶著傷就——罷了,那朕陪你回去坐坐可好?”

“好。”崔望熙心滿意足,牽著她的手並肩而行。

行宮並不大,二人上了輦車後稍待片刻,便回到了崔望熙的寢殿。

宋攖寧坐在昨夜的位置上,拿著本書隨意翻著,室內飄著淡淡的藥香。

“攖寧。”

“嗯?怎麼了?”宋攖寧抬眸問道。

“我有些熱。”

宋攖寧看了眼冰鑒,仍是堆得滿滿的,“崔相心浮氣躁,靜下心來就好了,養傷期間心態最重要。”

又翻了幾頁,一本書才將將看了十分之一,她便忍不住放了下來。

榻上那人一直未曾消停過,隔一會便要哀哀地喚一聲“攖寧”。

她利落地起身在榻邊坐下,拉住男人搭在枕側的手,輕輕晃了晃,溫聲問他:“這下可好了?”

崔望熙終於安靜下來。

宋攖寧吩咐宮人將奏折本搬來,邊提筆批閱,邊和他閒聊。

“上次燃煙降雨的那個法子,崔相覺得什麼時候適合發給地方?”

“當下唯有嶺南與河西兩個行省難以把握,其餘的地方聖人都可以逐步開始教他們了。”

“嗯。”宋攖寧點頭認同,“那從山南與隴右開始吧,江南那裡氣候濕潤,估計是用不上,反倒要擔心雨季澇災。”

“讓範思之去隴右吧,他在京畿也是沒法往上升了,在地方呆幾年也好。”崔望熙提議。

宋攖寧埋著頭寫字,“那山南呢?讓工部自己商議派人吧。”

她的筆動得飛快,偶爾遇上幾本廢話連篇的請安折子,硬生生忍下訓斥的衝動,耐著性子批一句“朕亦思念愛卿”。

“崖州刺史說要進獻上好的龍眼荔枝,”她回頭看著崔望熙,“吃不吃?”

崔望熙眸光一亮,欣然道:“攖寧想給我,我自然要吃的。”

宋攖寧在折子上寫了幾句:“那朕讓他們直接送去江南那邊好了,還比入京畿近,隻是你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吃起來節製些。”

“我曾讀明皇與貴妃的故事,因著她愛吃荔枝,便有命人千裡相送的殊遇——”

宋攖寧知曉他的意思:“你不是貴妃,朕亦不是明皇。”

崔望熙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黯然的失落:“我知道。”

見他誤會了,宋攖寧隻好放下筆,輕輕勾了勾他的掌心:“貴妃的結局並不好,你不會那樣的。”

“朕的崔相肯定長命百歲。”

不僅是崔望熙,還有阿染阿年,王寒英,傅善平,許許多多人,都一定會活得很好。

半個月後,帝王鑾駕自東都啟程,前往江南行省。

一路走走停停,終於在暑氣最盛時,到達了玉華宮。

殿宇台榭綺麗雅致,不同於大明宮的恢弘,用於避暑的玉華宮更多了幾分精巧之美,依山傍水而建,更有清泉微風,茂林翠竹。

宋攖寧的寢殿與書房相連,位於整座宮殿群的中央,殿前有一汪蓮池,幽香陣陣。

符染挽著她,四處好奇地閒逛:“臣聽聞玉華宮以靈秀著稱,避暑的效果比那前代的甘泉宮還要好上許多,果然名不虛傳。”

“隻可惜在這待不長。”宋攖寧靠著軟榻坐下,“還有兩個多月便是殿試,到時候你和阿年一起幫朕挑挑。”

“母親也在江南,隻是她和宗沁避世而居,也不知願不願意見朕。”

“聖人要不先寫信問問吧?”符染微微搖著扇子,“紫溪山莊離得雖不遠,但策馬來回也要一個日夜呢。”

“罷了,朕來江南人儘皆知,母親若真的想見朕,自是會派人來告知的。”她仰頭躺在窗邊,涼風徐徐,混著清雅宜人的香氣,令她感到一絲睡意。

她與母親的關係,和那些尋常的皇室母女相似,卻又有所不同。

母親對她既不是極為親近,但也不冷漠嚴苛,一如她對父親一樣。

宋攖寧偶爾覺得,母親對父親的感情,還比不上對宗沁深厚。

她一生隻自己一位子嗣,但並未給予她太大的壓力,偶爾心情好時還會與她玩笑幾句,當年欲定崔望熙為未來皇夫之事,便是那時聊起的。

奈何崔望熙想得太多,覺得宋攖寧帝王之身多情薄幸,當場拒絕了。

母親忙著推新政,很多時候,宋攖寧是和謝華箏待在一起的時間更長。

她緩緩收回思緒,透過手指的縫隙,望著窗牖上的雕花。

良久,宋攖寧被宮女扶著坐起來,重新回到案邊,處理起那積壓了幾日的政事。

日薄西山之時,書房外忽然站著兩位不速之客。

“什麼?”她擱筆,端起一旁的涼茶飲啜,“裘沛此時求見?禮部最近沒什麼事吧......宣。”

裘沛領著一個年輕的官員入內給她行禮,宋攖寧沒抬頭,隻道了聲免禮。

“陛下,臣今早查閱禮記時,發現其中不少地方可以增補批注,懇請陛下準許臣——”

“嗯,朕會傳令京畿,讓秘書省去辦。”

“陛下,還有一事,主客司員外郎一職空缺多時——”

“嗯,這不是什麼要職,明日催一催吏部,讓補個人上來。”她將手裡的奏折“啪”地合上,靜靜看著裘沛東拉西扯。

目光忽然落在他旁邊那個年輕的麵生文官身上。

此人的眉眼......頗有幾分熟悉。

裘沛見宋攖寧終於注意到了,拱手說:“陛下,此人是禮部新上任的書令史,知進退,有文采,陛下要不留在書房裡,權當幫您整理整理書桌也好。”

那書令史走上前來,恭謹溫順地掀袍跪下:“臣崔忱彥,參見陛下。”

宋攖寧擰著眉:“崔?”

“回陛下,臣出身清河崔氏,是中書令大人的族弟。”

她瞬間明白了裘沛的意圖。

若她當真瞧上了這位新任書令史,直接給了位份,那他自是有功在身,若沒有,在帝王身邊安放個人手,也益處無窮。

“裘尚書,禮部最近很清閒?讓你把手伸到朕的身邊了?”

裘沛當即掩麵低泣:“老臣怎敢!老臣的一言一行,皆是為了陛下著想啊!”

......怪不得連母親也遭不住禮部這群年事已高卻生龍活虎的人。

“阿染,去把裘尚書扶起來,賜坐。”

“裘愛卿,”宋攖寧忍著怒氣,平靜地說道:“朕身邊不缺人,這位崔......小崔大人,既然有才華,那便在禮部好好辦事,何必來書房埋沒自己呢?”

崔忱彥連忙俯身:“能在陛下身側侍奉筆墨,臣不勝榮幸,豈有埋沒一說。”

宋攖寧沒理他,緊緊盯著那擦著眼淚的老臣:“裘沛,朕不是說過,從江南回去後,便會處理此事嗎?”

“陛下,臣與小崔大人,皆是一片赤誠丹心向您,您就看在臣為國多年的份上,留他在書房念念書,理理桌子吧。”

宋攖寧被他哭得心煩意亂,重重地放下手中茶盞,指著桌案一側:“研墨。”

裘沛精神一振,心滿意足地告退了。

“聖人......”崔忱彥研墨的姿態很優雅,不疾不徐,“這樣合適嗎?”

“剛好。”

他悄悄瞥著正專注政事的宋攖寧,心中泛起漣漪。

女帝年輕美麗,性格溫和,而大鄴朝一向開明,並無什麼後宮之人不得入朝的律法。

上皇的伴侶便是身兼要職,手握重權,連帶著當時的雲氏都水漲船高。

而崔家如今為崔望熙把持,此人自幼便冷漠寡情,他們唯有俯首帖耳,事事聽命於他,擺出乖順的模樣,才能勉強喘氣。

如今好不容易搭了禮部尚書的線,趁著崔望熙最近連番受傷,他才得以站在帝王麵前。

想到這,他轉身沏來一杯新茶,頂著符大人不讚成的目光,一步步走到帝王近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