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市(1 / 1)

君浮玉半信半疑地接過掌心大小的柔軟花瓣,嚴謹地撕成兩片,遞給謝無妄一份:“一起吃。”

被揪走了花瓣,噬骨花大發雷霆,凶巴巴地晃了晃葉子,以勢不可擋的速度,緊緊咬住了謝無妄的衣袖。

他蹲在地上,騰不出手來,隻好側了側腦袋,舉止自然地從君浮玉手上叼走了那半片淺灰的花瓣。

“師尊是怕我害你?”少年笑盈盈含著花瓣,含糊不清道,“無論是修仙還是修魔,吃下噬骨花,都和吃野草沒什麼區彆。”

“那凡人呢?”

謝無妄終於將自己的袖子搶救出來:“若凡俗軀體長期食用,會逐漸滋生惡欲貪念,直到落入不可挽回的地步。”

惡欲,貪念。

那隻盤踞在桃溪城中的大妖,誅殺的不就是身有惡魂之人麼?

井水有問題,導致桃溪城中百姓逐漸心存惡欲,而作惡者又會被大妖誅殺。

那為何毆打娘子的李二未被抓走?難道在大妖眼裡,夫妻之間的惡行不算數嗎?

君浮玉想來想去,想得頭都疼了。

上輩子遊曆時,她不是沒遇到過難解的謎題,但有聰穎的小師妹在側,她隻需要砍殺惡人就夠了。

現在,身邊隻有一個說話半真半假的謝無妄,她隻能靠自己來理順線索。

想了半天,她道:“有人故意在井水裡下毒,逼百姓們變成惡人,以此討好喜食惡魂的大妖?”

“這毒並非無藥可解。”謝無妄站起身,懶懶地活動了一下手臂,“隻需將噬骨花的果實烘烤磨碎,吃下去,惡念自然會慢慢減少。”

“不過——”少年話鋒一轉,“現在寒風料峭,需等烈日炎炎之時,噬骨花才會結出果實。”

君浮玉急問:“那還有沒有其他途徑,能得到果實?”

謝無妄搖了搖腦袋,裝模作樣惋惜:“噬骨花的果實無甚價值,長得也不好看,就連在魔域最大的市集上也不常見。”

“不常見也要去見。”君浮玉語氣堅定,將謝無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當了幾天魔修而已,你就能對魔域之事了如指掌,真是奇才中的奇才。”

“師尊說笑了。”謝無妄幽深的雙眸緊緊盯著她,“您貴人多忘事,忘了我已經活過一輩子,自然學識淵博。”

他提起上輩子時,仍舊是眉目噙笑的模樣,語氣帶著漫不經心,仿佛隻是在訴說一件瑣事。

相處了幾天,君浮玉已將他的脾氣秉性摸了個大概。若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隻會掉進他早已準備好的陷阱裡。

若對謝無妄發火,他隻會感到愉悅,再火上澆油一番,逼君浮玉殺死他。

若可憐謝無妄的身世遭遇,則會立刻被扣上一頂偽善虛假的大帽子。

想明白了這些關竅,與謝無妄的溝通就變得簡單起來。君浮玉絕口不提上輩子的事,平心靜氣看向他:“知識淵博?那我考考你。”

謝無妄:“願聞其詳。”

君浮玉:“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聽到這句話,少年眸光一移,明顯地愣了愣。

他已做好了被艱深問題刁難的準備,誰知君浮玉上下兩張嘴唇一碰,竟拋出了這樣一個不痛不癢的問句。

於是他也下意識地回答:“九月十九。”

“行。”君浮玉自然不知道謝無妄的一番繁雜心緒,“第二個問題。你說的那個有可能售賣噬骨花果實的市集在哪兒?”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要好回答得多,謝無妄抬起手,向下指了指泥濘的河灘。

“在這裡?”君浮玉環視四周,除了幾棵病病歪歪的枯樹之外,什麼也沒瞧見。

謝無妄氣定神閒道:“在地下。”

魔域最大的市集,名為羅刹魔市。四通八達,如樹根般向各處延伸,貫通魔域每一個荒無人煙的僻靜角落。

雖為市集,同樣也是其幕後之人的情報網。

羅刹魔市藏在離地六尺的地下深處,進出需尋陣畫符。

謝無妄在河灘上繞了兩圈,撿了幾塊平平無奇的小石子,繞著一截半死不活的枯樹樁,擺出一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陣。

君浮玉雖對陣法懂得不多,但還是忍不住問道:“這是在乾什麼,用石頭下五子棋?我也要加入嗎?”

“師尊有所不知。”謝無妄刺破指尖,借著那一滴將落未落的血珠,動作迅疾地憑空畫出符咒,“陣法的關竅不在陣法,而在布陣之人。”

隨著他的話音,鮮血畫就的複雜符文在半空倏然展開,像一張妖氣四散的蜘蛛網,融進地上潦草得不像話的石子樹樁陣之中。

竟是以符入陣!

下一瞬,石子淩空飛起,霎時化為一片高聳入雲的群山,山間魔氣繚繞,連綿不絕地將二人圍困其中。樹樁以肉眼可見鼓脹拔高,形成一棵五人合抱的巨樹,葉片深紫,樹乾漆紅,雖枝繁葉茂,卻顯得鬼氣非常。

君浮玉仍在愣神,謝無妄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看向樹根處一個深不可測的樹洞。

“沿這裡下去,就是羅刹魔市。”謝無妄後撤半步,恭敬地躬身,“師尊請。”

“……好厲害。”君浮玉回過神來,下意識讚歎。

起陣之人,其精氣法力必須儘數凝進陣中,哪還有多餘的力氣將符咒融進陣裡、且融得如此天衣無縫?

可謝無妄偏偏就做到了。

本能地憐惜英才之時,君浮玉的後背也激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有一瞬間,她真想拉著他回歸月宗,跪求仙者們齊心協力,將他的魂魄元神封印,永世不得出。

但她心裡清楚,自己已被天道封口,無法說出謝無妄重生轉世的駭人秘辛。

更何況哪怕整個修仙界的大能聯手,也無法壓製住攜帶鳳凰靈氣的魂魄。

修仙修仙,畢竟還不是神仙。數千年來,靈氣寥落衰敗,修仙界並無一人登臨神位。各位大能與鳳凰神魄之間,終究是有一層難以越過的隔閡。

她試探著開口:“我們之前那個約定……若我能帶你體察世間仁善,你就放過歸月,你可千萬彆忘了。”

“忘不了。”謝無妄唇角輕翹,不複剛才的乖順,眉目之間氤氳著她熟悉的邪氣,“可是這世間仁善到底在哪裡呢,大師姐?”

每次看到他這副神情,君浮玉就會幻視她那群吊兒郎當的師弟,心底忍不住一股無名火,故意嗆他道:“在我這裡。”

在我這裡。

謝無妄微微怔住,笑道:“師尊真是……自信。”

“快走快走吧。”君浮玉不願多費口舌——每次多費口舌,都遂了謝無妄的意,“帶我去你說的那魔市長長見識。”

她走到樹洞邊:“你先下去。”

之所以讓謝無妄探路,不是因為她謹慎,而是君浮玉不敢將後背交付謝無妄。

謝無妄看起來倒是很願意將後背交給她,撩了撩袍角,輕巧地跳進樹洞。

君浮玉隨之躍了進去。雙足落地,她借著從樹窟窿外滲進的光線,勉強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條逼仄潮濕的暗道,向下深入,不知道會蜿蜒到哪裡。

摸黑向前走了一盞茶的工夫,眼前終於顯出隱隱約約的亮光。亮光愈來愈清晰,直到鑽出洞口,饒是君浮玉見多識廣,見到眼前景象,還是忍不住讚歎一聲。

她原本想象中的魔市,是一片陰暗不見光亮的嘈雜集市,商鋪攤位擁擠不堪,亂糟糟的,毫無秩序可言,亦無下腳之地。

眼前的景象卻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明亮柔和的光澤自上空的一顆巨型夜明珠散發而出,如一片長而寬闊的薄紗,籠罩魔市的每個角落。店鋪鱗次櫛比,整齊潔淨得像一口雪白的牙齒,繁榮景象,遠勝人間皇城。

“你知道為何羅刹魔市亮得晃眼嗎?”謝無妄抬手指了指半空溫潤光滑的巨型夜明珠。

君浮玉抬頭,眯著眼睛打量一番:“難不成這夜明珠還有什麼說法?”

“它不是夜明珠,是上一任魔市之主的元神。”謝無妄輕飄飄道,“據說經過了千萬次炮製,才將原本那顆漆黑渾濁的元神,煉成如此清澈明淨的模樣。”

“原來如此。”君浮玉點了點頭,“煉化元神?那應該很疼吧。”

“師尊居然有這種閒情雅致,居然關心一個魔修是否疼痛?”謝無妄嗤笑一聲,“可惜成王敗寇,他早就死得乾乾淨淨,不會醒過來感謝你。”

“我隻是隨口說一句,你這麼大反應做什麼?”君浮玉滿臉疑惑,“難不成你和他有仇?”

謝無妄沒有回答,垂眼不看她,率先走在前麵,似乎是生氣了。

她殺謝無妄時,他沒生氣。燒謝無妄衣服時,他也沒生氣。如今隻是順口說了一句話,他卻麵色不虞,獨自走開了。

此人真是莫名其妙!

有長命鎖在,他走不遠。君浮玉瞧了瞧周圍,發現一個專賣乾果飴糖的鋪子,各種曬乾的果子裝在大琉璃瓶裡,擺成一排,煞是好看。

攤主是個麵容和氣的婦人,熱情地招呼道:“妹兒,想買些什麼?我這裡各式各樣的果子都有,先來嘗嘗嘛,不收錢。”

君浮玉:“您這兒有噬骨花的果實嗎?”

聽了這話,那婦人神色一怔,麵若冰霜:“去去去,彆拿我尋開心,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