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足踝就被那東西倒提起來,她整個人如同一根埋在土裡的蘿卜,被連根帶須地從井裡拔出。
重見天日後,君浮玉方才看明白,那根繩索般的東西,是一條光滑黏膩的深黑藤蔓,小臂般粗細,長滿了細小的吸盤,緊緊附在她的皮肉之上。
這樣的藤蔓有七條,撐破了靛藍布料,自謝無妄的脊骨之中生出,妖異非常。六條在空中緩緩遊動,一條係在她的踝間。
是魔族所修的血藤術法。
以血肉為養料,幻化出藤蔓,從對方身上吸取修為,化為自身魔息。
從剛才到現在,她並未感受到靈力被掠奪的跡象。看來這藤蔓纏著她,隻是為了將她從井裡撈上來。
“厲害啊。你才當上魔修沒幾天,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血藤術?”君浮玉撣了撣身上的水珠,拎起藤蔓左看右看,順手捏了捏。
手感還行,雖然被井水浸泡得濕漉漉的,但是很有彈性。
藤蔓抖了兩下,似乎有些羞澀,急匆匆縮回謝無妄身後,複又探出一截,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君浮玉。
謝無妄毫不客氣地敲了羞怯的藤蔓一下,神色鄙夷:“不中用。讓你去吃她的修為,你居然餓著肚子回來了?”
藤蔓蔫蔫地一伸一縮,似有萬般委屈,和其餘六根一起縮回他的後脊。
冷風掠過街道,呼嘯聲裡,君浮玉幾乎聽不清謝無妄幽幽的聲音:
“大半夜的,師尊為何突然跳井,是有想不開的事嗎?”
“你來聞聞。”她不理會謝無妄夾槍帶棒的刺撓話語,從井中打了一桶清冽而散發異香的水,捧到謝無妄麵前,“我去井底,自然是尋找這氣味的源頭。”
“水能有什麼氣味?”謝無妄用指尖蘸了些水,送進唇齒之間嘗了嘗,神情怏怏,“師尊,你是在耍我,還是故意扯謊糊弄我?”
他的神色不似作偽,君浮玉吃了一驚:“你聞不到這井水散發的香氣?”
無論是修仙還是修魔之軀,隻要吸收了天地間的清濁之氣,五感都會比旁人澄明得多。
桃溪城中的凡人無法察覺水的氣味也就罷了,謝無妄所占據的這具身軀,可是實打實的陰魔之身。
連血藤術都能快速學會,怎麼可能聞不到這股香氣?
“房間裡黴味太重,我睡不著。”君浮玉正在出神,謝無妄出聲打斷了她飄飛的思緒,“所以剛才去屋頂上找你。”
……這小雜役不是號稱自己沒過幾天好日子嗎,怎麼如此挑剔!
望向少年盈著笑的眉眼,君浮玉立刻醒悟了:哪怕謝無妄睡在金碧輝煌的龍床上,也會嫌棄鑲金邊的枕頭晃眼,催她替他討個公道。
他就是非要折騰她。
君浮玉抬手揉了揉眉間,歎氣:“我陪你一起回去瞧瞧。”
回到杏花村客棧,老板尚未入睡。他剛看了一場救火的大戲,此時正精神盎然地倚在躺椅上,燃著油燈看話本。
“老板,我們訂的那間房有些黴味,可否幫忙換一間?”君浮玉敲了敲櫃台,彬彬有禮道。
老板從話本中抬起頭,翻了個閒情逸致的白眼:“有黴味?我怎麼聞不到?愛住不住,不住現在就搬出去。”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這番難聽的話落在耳邊,君浮玉忍不住怒道:
“那是自然。你每日都縮在這家滿是黴味的客棧裡,一來二去,已經習慣了這種令人作嘔的氣味,自然聞不到了!”
話音未落,她的腦袋裡似乎炸開了火星子,身軀猛然顫了一下。
久入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
老板聞不到黴味,是因為已經習慣了待在通風不佳的房間裡。
那麼謝無妄聞不到井水的香氣,是不是因為他所奪舍的這具軀體,已經在魔界裡聞慣了這股氣味呢?
“嘿?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老板挽了挽袖子,坐直竹竿般的身體,蓄勢待發地做好吵架的準備。
“謝無妄。”君浮玉對老板的挑釁視而不見,急促地轉身,看向身後的少年,“我要去魔界。”
謝無妄懶懶地倚在店內的梁柱旁:“你去那裡做什麼?”
數百年間,修仙界與魔域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安定。雖不至於兵刃相向,但免不了在相互遇見之時,彼此翻個白眼嘀咕幾句。
“幫你搶奪魔尊的位置。”君浮玉敷衍了一句,拽著謝無妄的衣袖,帶他一起踏上無名長劍,騰空而起衝出客棧。
魔域離此處不遠。
隻需越過高聳的桃溪城牆,再途經碎石林立的荒原,就能看見一條湍急而顏色如血的江河,以及陳舊黝黑的界碑。
夜色深邃,桃溪城零散的燈火遠去後,周圍隻剩一片寂靜的幽暗。唯有抬頭時,才能看見閃爍的銀白星光。
謝無妄立在劍上,垂著腦袋斷斷續續打盹,完全不擔心自己是否會由高處墜落、摔成一灘困倦的肉泥。
君浮玉隻好一邊禦劍,一邊伸手緊緊抓著他的衣帶。
這人真麻煩。
上輩子初見時,他屠戮歸月滿門,一劍刺穿了她的胸口,十分狠辣陰戾,和這個在她身後打盹的幼稚麻煩精簡直判若兩人。
她目視前方,扯了扯手中的衣帶:“彆睡了。”
謝無妄愜意地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突然道:“師尊,底下好像燒起來了。”
君浮玉低頭看去,被夜幕浸染的荒原上,確實正閃爍著一簇亮光。
算了算位置,亮光所在之處,是前一日那花轎蠟人和紙傀儡們舉辦送親儀式的地方!
無名繞了兩圈,越飛越低,直衝亮光而去。
這時她方才看清,那灼灼燃燒的亮光並非尋常的火焰。其中彩光變幻流離,如日光下的琉璃磚瓦,折射出瑰麗的色彩。夜風吹過,在耳邊卷起一陣模糊的囈語。
君浮玉甚少見到這種場麵,下意識道:“好美。”
再靠近時,她笑不出來了。
囈語逐漸清晰,那是痛苦至極、撕心裂肺的呼救聲!
炫目的彩光中,無數血淋淋的怨魂尖叫嚎哭著,麵目猙獰,身形扭曲,徒勞地伸著雙臂,試圖從火焰之中抽身而出,卻又無濟於事。
這就是城主所說,會致人發瘋的彩光?
那些看過亮光而發瘋的人,究竟是真的瘋癲,抑或隻是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分享了出來?
透過魂魄掙紮的身影,能看到火芯之中端坐的蠟人。花轎早已燒成灰燼,麵容模糊的蠟人卻隻被燒得縮小了一些。
蠟人為芯,怨魂為蠟。這不像歡歡喜喜的送親,更像……懲戒。
以火為刑,懲戒這些怨魂!
打量四周,原本散落在周圍的紙傀儡不見蹤影,不知是被風吹跑了,還是被人撿走處理了。
無名載著二人,又向下飛近了一些。
就在靠近之時,火光和怨魂驟然消失,尖叫和哭喊聲同樣沉寂下來。寂寥的一片空地之上,隻剩下浸泡在夜色之中的蠟人。
“我們一靠近,它就熄滅,難道我們真是不祥之身?”君浮玉愕然,繞著蠟人轉悠一圈,伸手戳了戳它。
和她想象中堅硬光滑的觸感不同,蠟人摸起來異常綿軟鬆垮。如一灘腐爛的肉泥,緊緊吸附著君浮玉的手指。
“什麼東西啊!”君浮玉嫌惡地用力甩手,又用帕巾擦了擦,卻仍然擺脫不了那陣綿密的惡心觸感。
思考片刻,她敲了敲儲物戒,從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白瓷瓶,輕輕刮了一些蠟泥裝在其中,嚴絲合縫地塞緊木塞。
“師尊這是做什麼?”謝無妄眉心一動,饒有興味地抬眸望她,“難不成對這蠟人愛不釋手,決定隨身攜帶、時時賞玩嗎。”
“帶一些留作口糧,免得旅途漫長,你腹中饑餓。”她將瓷瓶收回儲物戒,“你奪舍成為魔修後,發生了什麼?你殺死的兩個魔修又是什麼來路?”
“奪舍這個詞說得難聽。”謝無妄看向蠟人,輕描淡寫,“隻有遇到魂魄逸散的無主之軀,我才能將其占據。”
也就是說,在他成為這具身體的主人之前,身軀原本的主人已然離世。
“一睜眼,麵前就是兩具魔修的屍體,嚇了我一跳。”謝無妄喟歎,“這具身體受傷太重,所以我足足躺了兩天,慢慢調息——結果居然被你撿走了。”
“你不知道這具身體的來曆?”君浮玉輕輕戳了一下他的額間,解開了他臉上幻化麵容的符咒。
平庸的五官扭曲片刻,變回這具身體原本的模樣。
幻化之時,秉承著欣賞漂亮容貌的私心,她留下了那雙桃花眸,隻將下半張臉做了改動。如今恢複成原本相貌,高聳的鼻骨與豔紅唇瓣,襯得這張臉愈發邪氣風流。
竟比做乞丐時,還要明豔幾分。
君浮玉用劍柄抬起他的下頜,左看右瞧。謝無妄站在原地,跟個泥偶似的由她擺弄:“師尊是看入迷了?”
“食色性也。”君浮玉敷衍他。
她上輩子和不少魔修打過交道,在腦子裡搜刮一遍,確定自己沒遇見過這具魔身。
認不出來就算了。她遺憾地將劍鞘收回腰間,鍍釉似的重新給他上了一層容貌幻化咒。
“走吧,去魔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