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親(1 / 1)

謝無妄向後一仰,倚靠在灰白堅硬的巨石上,開始心無旁騖地看熱鬨。

與此同時,君浮玉足尖輕點,飛身騰空向花轎而去,雙手交疊掐出一道帶著寒氣的咒訣。

距離縮短,她才看清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似乎不是尋常的金紅色,火苗翻卷的邊緣微微帶著玄紫,十分特彆。

此咒即出,轎身燃著的烈火隨之而滅。轎簾被燒得破破爛爛,露出已然焦黑的木骨,以及端坐在轎中的身影。

那是一尊與真人身形相近的蠟像,麵目模糊,看不出是男是女。已經被火焰烤得有些融化,蠟油滴滴答答向下流淌。

“這火怎麼滅了?”圍在周圍叩拜的眾人紛紛停止動作,驚惶地大叫起來。

方才扔火折子的男人環顧四周,一眼看見了君浮玉,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指向她:“一定是她、是她靠得太近,所以神火熄滅了!”

旁邊負責敲鑼的樂師哭哭啼啼:“這可怎麼辦?送親儀式尚未結束,神火就不再燃燒。這這這,這是大妖降禍的征兆啊……”

君浮玉彎腰拱手,作了個賠罪的長揖:“實在抱歉,我見轎輦失火,以為……”

“城主說過,若有不祥之身靠近花轎,衝撞大妖,火焰就會熄滅。”吹嗩呐的樂師打斷了她的話,向同伴們嚷嚷,“唯有將這不祥者抽筋拔骨,一同燒死,才能平息大妖之怒。”

幾個轎夫樂師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向君浮玉走去。

待走近些,她才遲鈍地發現,在他們深紅喜服之下,隱藏著飽脹的肌肉,一看便知是常年習武所致。

看向她的眼神也殺氣四射、寒光凜凜,絕不是常人能有的,倒像是些窮凶極惡之輩。

“且慢且慢。”君浮玉回頭瞥了一眼看戲的謝無妄,朗聲詢問,“你們所說的大妖是何方神聖?送親儀式又是什麼?”

看他們這呼天搶地的模樣,想來這儀式十分重要。

若真是如此,為何送親隊伍如此寒酸,連嫁妝都沒有,又為何要在這荒蕪之地舉行?

除此之外,僅憑花轎中的一尊沒鼻子沒眼的蠟像,就能哄得那“大妖”心花怒放,不再作亂,那它委實太好說話了吧。

“大妖慈悲,從不傷善者,隻會咬殺城中作惡之人。”敲鑼樂師輕哼一聲,臉頰猶帶淚痕。

扔火折子的男子接了話茬:“大妖托夢於城主,說自己不求其他供奉,僅需每旬送一蠟像,與之成親。”

君浮玉疑惑道:“所以你們燒花轎,也是成親的一部分?”

上輩子她作為大師姐,替凡人殺妖除祟無數,從來沒遇見對蠟像如此青睞的妖族。

難不成此妖的原身是一根燭芯?

“將花轎與蠟像帶去往偏僻處燒了,若神火不滅、燒儘蠟像,即代表大妖願意娶親。”那人忿忿叫道,“若是神火中途熄滅,代表大妖對蠟像不滿,便會遷怒降禍於城中。”

“火確實是我滅的。不過你們所說的神火,就是用火折子濺出的火星?”君浮玉納悶,“這是否過於草率?”

豈止火折子草率,整個送親儀式和所謂的大妖托夢,都透出幾絲草台班子般的簡陋氣息。

“你懂什麼,那火折子是城主所賜。凡城主所用,無一不是神物!”樂師不欲與她多費口舌,從袖口抽出短刀,和同伴一起向她撲來。

君浮玉的指尖輕叩劍柄,靈劍錚然出鞘半寸。淩冽寒涼的劍意於虛空中展開,將包圍過來的幾人震飛出去。

“若是因我之錯,致使大妖遷怒於城中百姓,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她轉身向謝無妄勾了勾手,示意他跟上來,“帶我去見你們城主。”

“你一個不祥人,也配見我們城主?”嗩呐樂師狼狽趴在地上,咬牙怒哼。

他伸了伸脖子,抬頭看見謝無妄的身影,目露驚恐:“怎麼還有一個……城主說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凡靠近花轎者,都得死!”

謝無妄饒有興致地走到君浮玉身邊,垂目打量地上這群橫七豎八、半死不活的轎夫樂師。

“好心辦壞事,被冤枉為不詳之身的感覺如何?”

他湊到君浮玉耳邊輕聲細語,發辮上墜著的冰涼銀鈴搖晃,有一下沒一下蹭著她的耳垂:

“你若真去見那位城主,豈不是給自己惹了一身麻煩?不如將他們丟在這裡,禦劍離……”

“我倒要看看這行事詭異的大妖究竟是善是惡。”君浮玉果斷戳了戳地上半真半假哀嚎的敲鑼樂師,“兄台,指個路,你們的城鎮在哪兒?”

敲鑼樂師猶猶豫豫,伸出一根虛弱的手指,指向西邊。

“哦對了。”君浮玉從儲物戒裡掏出一副銀製鯉魚紋長命鎖,掛在謝無妄的頸上。

“這是?”他並未反抗,隻是抬起下頜,任她將銀鎖垂著的珠鏈梳理整齊。

這長命鎖是她除了喚靈鏡之外,僅有的一件法器。

謝無妄戴上它後,與她的距離不能相隔超過十裡,否則就會體會五臟俱焚般的苦痛。

“它很配你如今的打扮。”君浮玉後撤半步,打量著謝無妄,露出滿意的神情,“反正放我這裡也浪費,送你了。”

“小恩小惠。”笑意在他的桃花眸中流轉,抬手要取它下來。

銀鏈卻驟然縮短,如項圈般,緊緊勒住謝無妄的脖頸。他吃痛鬆手,那銀鏈方才恢複正常的長度。

他的臉色短暫地沉了沉,隨後換上一副撒嬌般的埋怨神情:“師尊當我是小狗麼,還要拴起來。”

“隻是想讓你長命而已。”君浮玉用劍柄拍了拍他的側臉,神情淡漠,“這麼漂亮的臉,若是早死,也太可惜了。萬一你下次重生成醜八怪怎麼辦?”

“我是你的徒兒,又不是你的爐鼎。”謝無妄的語氣理所當然,“長得不漂亮又有什麼要緊?”

君浮玉一噎,敗下陣來:“你若覺得屈辱,我將它變為其他綴飾如何?戒指?發簪?”

謝無妄摸了摸頸間的長命鎖,垂首低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最終,他隻是低聲說了兩個字:“走吧。”

“不許走!”

倒在地上的轎夫突然爆發出一股駭人的力量,拚命地爬來,用力抓住君浮玉的足踝,另一隻手拽緊謝無妄的衣角:“你們二人出現,導致神火熄亡,必要賠命才是!”

他目呲欲裂,額間暴起青筋,胸腔深處傳來一聲尖銳如鷹的嘯音。

地上躺趴的眾人仿佛接到了什麼指令,紛紛聞聲爬來,簇擁著那名轎夫,動作整齊地低垂頭顱。

頸部向下彎曲,擰成不可思議的詭異角度,像一排垂掛的魚鉤。

方才還扶著轎輦、捧舉樂器的雙手,紛紛伸至後頸的位置。粗糙的指尖嵌進皮肉,向兩側撕裂出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揪住凸出的森白頸骨。

然後猛地向外拔了出來!

轎夫樂師們提著自己的脊骨,緩緩起身,以骨為劍,動作狠厲地向君浮玉和謝無妄刺去。

嗩呐樂師的骨劍已然襲至謝無妄身前,他仍是一動不動,神情興致缺缺,像在看一場不合心意的木偶戲。

君浮玉縱身踏空,長劍指向樂師胸口,將他健壯寬闊的身軀貫穿。

自劍鋒處傳來的觸感卻不似血肉,更像刺穿了一張薄薄的紙。

樂師身體搖搖晃晃,瞬間癱軟在地。血肉如冬日枯藤,迅速地翻卷枯萎,變成了一架空癟癟的紙紮人。

“無名,去!”君浮玉甩劍而出,低聲喝道。

長劍領命疾行,曜曜雪光閃爍,倏然穿透了其餘邪祟的身軀。

紙紮人如葉落般簌簌倒下,謝無妄瞥了一眼:“為什麼此劍名為無名?”

“為什麼你名為謝無妄?”君浮玉並未直接回答,蹲下身來,專心致誌地研究胸口被穿透的紙紮人,“附靈於死物,這是魔修的手筆。”

謝無妄失笑:“那你還要去見這所謂的城主嗎?”

“見。”君浮玉起身,“為何不見?”

往西邊方向禦劍片刻,二人眼前出現了一片連綿不絕的城牆。城門牌匾處,氣勢恢宏地刻了兩個大字:桃溪。

雖坐落在偏僻之地,城內景觀卻錯落有序。鱗次櫛比的商鋪居所沿著掛滿燈籠的長街鋪開,熱鬨非凡。上至鶴發老婦,下至垂髫孩童,皆是笑語盈盈,似乎連一星半點的煩心事也未曾見過。

“此處不應叫做桃溪,而應叫桃源。”君浮玉感歎。

“很快這裡就將被毀於一旦。”謝無妄眯了眯眼,“彆忘了,是你主動熄滅了神火,驚擾大妖安寧。”

君浮玉打眼一望,喚住了一個正在攤位前挑選麵具的女子:“打擾了,請問你們城主的府邸在何處?”

“往前走,前麵巷子裡就是了。”女子放下手中的赤紅麵具,“二位瞧著很眼生呢。”

君浮玉向她笑了笑,總覺得說師徒太招搖,於是換了個說法:“攜舍弟外出遊曆,途經此處歇腳。”

“舍弟?”她聽見謝無妄幽幽地重複了一遍。

與女子告彆後,他便輕輕扯住了她的袖口:“為什麼是舍弟?論起來,我還比你年長兩個月呢。”

“你怎麼知道我的生辰?”君浮玉詫異道。

“上輩子你過生辰,你那大師兄以靈力為引,燃了漫天的璀璨煙火。”謝無妄嘲諷地扯了扯唇角,“當時我被某個弟子倒吊在山崖之下,硬生生捱到煙花燃儘,才暈了過去。”

君浮玉想安慰他,但她深知,這混賬東西隻會將善意當作居高臨下的憐憫。

於是她憋了半天,道:“厲害。”

“……不是要找城主嗎。”謝無妄移開視線,“快些走吧,說不定去晚了他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