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369(1 / 1)

瞎子拯救世界 春寒枝 7101 字 1個月前

月色朦朧,星辰隱匿,正是風高殺人夜。

一道鬼魅的身影融入黑夜,朝青龍街飛速移動,快似夜風,悄無聲息。

王武搖搖晃晃走在青龍街上,崴了一腳後停下來仰頭喝酒,酒壺早已空空如也,見沒有了酒水,把酒壺扔在了一邊,低聲咒罵。

今日去賭坊又輸得一乾二淨,等會回去又要聽那個婆娘哭喊。

他不耐地往地上吐了幾口,朝著小道拐進了幽深的巷裡。

“王武。”

有人叫他,聲音空靈魅惑,勾人遐想。

王武頭皮酥麻,轉過身喊了一句:“誰啊?”

“是我啊…”

一道修長單薄的黑色身影站在巷口,看不清臉。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去去去,快走!”

“沒關係,你很快就會認識我了。”

王武沒理她,隻當是哪裡來的神經病,自顧自地繼續走了。可下一秒,腹部忽然劇痛無比,想要慘叫卻發現連喉嚨也發不出聲音,很快整個人如亂泥一般倒在地上掙紮抽搐。

“嗒、嗒、嗒…”

慢悠悠的腳步響在寂靜的巷子裡,落在王武的耳朵就像是索命的鐮刀,他一臉驚恐,瞪大雙眼看向那到朝他逼近的身影。

月色傾瀉,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緊身的黑衣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曼妙身姿,高高的馬尾用火紅的發帶牢牢紮起,麵容冷豔卻含一絲慵懶隨性,嫵媚的鳳眸亮得驚人,眼尾微微挑起,唇邊銜著厭惡與不屑。

王武早已醒酒,他神情恐懼又憤怒,奮力掙紮著,張大的嘴巴流不出丁點聲響。

“王武,嶺南人,小時候因鬨災荒投奔親戚,隨後在長安城定居。親戚無子,留下不菲遺產,你拿著遺產遊手好閒十幾年。”

“五年前你娶妻,染上賭博,輸光家底,整日酗酒,對妻子非打即罵,如今就連自己兒子治病救命的錢都要拿去賭,你以為官府無權過問百姓家事,自己這般作為可以瀟灑快活一輩子?”

“我告訴你,官府能管得我管,官府管不了得我還管,遇見我,算你倒黴。”

她綿綿一笑,在王武驚悚的目光下喂他吃了顆藥丸。

“最恨你這種隻敢欺負妻兒的男人,吃了這個藥就抓緊時間上路吧,看你一眼都覺得惡心。”

呼吸逐漸困難,王武狂翻白眼,猙獰的麵容嚇到了準備離開的女子,她沒忍住狠踢了幾腳。

“對了...”她停下動作:“記住我的名字,我叫虞夏。虞夏的虞,虞夏的夏。”

她歪著腦袋,看著臉色青紫的王武眉眼彎彎:“歡迎來找我報仇哦。”

…………

慶和二十四年,長安城。

四月的長安城春意盎然,柳枝新芽翠綠,櫻花含苞,橘色的晨光濃鬱,打在寬窄不一的巷子裡,兩邊商販們已經擺放妥當,準備開張了。

城中四街當屬朱雀街最為熱鬨,大部分飯館茶樓都建在此處,此時早已客似雲來了。

可在街尾有家鋪子隔絕於一旁的煙火氣,帶著些疏離。西域波斯往來的商人好奇掃了一眼,隻見門前木扁上歪歪扭扭四個大字:

花點時間。

這是什麼店?

有閒來無事的人在附近溜達,等著這店主開門。沒過一會,晨光的橘色調調濃鬱成了焦黃色,“吱呀”一聲,這家店開門了。

“噠噠噠…”

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傳來,一根翠竹率先闖入人們的視線,緊接著一道嫩黃色的身影出現:

青絲被根木枝鬆鬆垮垮盤在腦後,在清風裡微揚,少女膚如凝脂,眉若星辰,垂眼站在陰影裡,身後是各式各樣的花朵。

她腳步輕移,伸出手感受陽光的熱度,隨後莞爾一笑。

美中不足的是,那鳳眸仿佛失了生命般空洞,沒有任何情緒在內流動,猶一汪死水。

連同她手上那根竹杖,無不說明了一件事情。

這位開花鋪的少女,是個瞎子。

那位閒來無事的人“嘁”了一聲,“我當是什麼店呢?瞎子開什麼花鋪啊?能養好嗎?”

他聲音不大,可一字一句都傳到了虞夏的耳朵裡。

“能的。”

虞夏笑意溫婉,那雙無神的雙眸此刻微微彎起,倒是有了些許靈動,她尋著說話的聲音,“看”向那人:

“鋪子裡有新栽的茉莉,馬上要開花了,客官要買盆回去嗎?”

那人沒想到虞夏全都聽了去,略顯尷尬,索性同虞夏進了鋪子。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這瞎…花養的怎麼樣!”

虞夏做出“請”的姿勢,聲音似山月清澈柔情:“今日開門晚了些,花還沒來得及擺放好,客官莫要見怪。”

那人一進門便被鋪子裡的景象驚住了,各樣的花朵門擺放整齊錯落有致,異彩紛呈香氣四溢,但卻沒有讓人覺得衝鼻反而置身於春日午後的花海,沐浴陽光之下,心軟得不像話。

角落甚至還有盤旋而上的木梯,他忍不住上了幾個台階往上看了看,迎眼就見三戶大窗,窗前分彆擺放不同的花樣,日色透進來,灑在乾淨整潔的桌麵上,更明亮寬敞。而旁邊則放了兩三排書櫃,書櫃還掛著對應分類的木牌。

直到虞夏喚了好幾聲客官,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些都是你弄的?”

虞夏連忙擺手:“當然不是我弄的,是找木工師傅幫我改的。”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這些都是你設計的?”

“是…”

“太棒了!”

那人忽得大喝一聲,嚇了虞夏一跳。她隻聽見“嗵嗵嗵”幾聲,隨後一陣風經過:“你也太厲害了!上麵還能看書!我要買花!”

虞夏有些不好意思:“那些書也不多,隻是打發無聊,客官你謬讚了。那你想要買什麼花呢?”

“嗯……”

那人陷入思考,這滿屋子的花讓人眼前一亮又一亮的,實在是選不出來,不如…

他看向虞夏,少女眼尾微垂,筆直站在含苞欲放的茉莉前,安靜脫俗,與世無爭。

於是他大手一揮:

“我要一盆茉莉!”

.........

送走了第一位客人,虞夏趁著閒隙將一些開得好的花朵擺放在鋪子窗外。

今日生意不錯,除了飯館茶樓固定的訂單外也來了不少新的客人,都是點名要茉莉的。

茉莉她近日培得不多,所以等下午的時候,已經賣的沒有了。

雖說眼睛看不見,可她這鋪子也開了不少年,虞夏對屋內各種布局早已經摸清,養花一事對她而言也無甚艱難,她鼻子靈手腳勤快,更何況…

虞夏再次抬手,夕陽的光輝從指縫灑在她帶著薄汗的臉上。

馬上又要天黑了。

.........

送一夥通緝已久卻始終未能捉拿的盜賊上路後,虞夏將現場處理好,隱入夜色很快回了鋪子。

鋪子後麵還有那麼一畝三分地,夠她騰出屋子一個人生活了。

她手腳麻利,將身上的夜行衣換下來燒掉,火光搖曳,印著那張冷淡豔麗的臉。

虞夏像往常收拾好一切,確保沒什麼遺漏的,轉身上了屋子的二樓。

二樓角落有一張紅紋梨木屏風,她走過去拿起旁邊的小刻刀,不緊不慢在上麵刻了起來。

過了一會,刀筆下綻開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花,從遠處看,屏風上已經有一束花枝了。

她扔了刻刀倚在窗邊,望向天上那輪皎潔的皓月,眸色不明。

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兩三年了,還是沒有找到氣運之子。

想到即將崩壞的世界,虞夏眉間湧上了不耐:“你真的不能隨便挑一個人嗎?”

話落的一瞬,冰冷的機械聲音響起:“宿主,我也沒有辦法啊,這麼多年我甚至連貓啊狗啊羊啊牛啊都找了,這要是能隨便找一個人來當氣運之子,我也不至於花大價把你從管理站喊過來幫忙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

“反正我們事先說好了,要是我刻完了花樹還沒找到,我會即刻就走,違約金照價賠付,你自生自滅。”

反正以她的速度和人類的尿性,估計這樹很快就會刻完。

到時候氣運之子要是還沒找到,OK 算她倒黴她賠錢,不過這係統是死是活都與她沒有關係了。

也算這係統倒黴吧。

八輩子血黴那種。

虞夏擺了擺手,直接躺倒在床上,可半天翻來覆去睡不著,又去前堂鋪子裡搗鼓了會花草。

時空守護者,是主神招收遊離三千世界之外的鬼怪精靈、妖仙善魔加以選拔規訓,維係規則製定的職務,算是個鐵飯碗。

她身為其中一員,編號 C0369,職責是維護各個小世界的秩序和修複漏洞。

兩年前,這個世界的天道,也就是現在綁定在她身上的係統急急找到她,請她救命。

她不解:“為什麼找我?”

畢竟時空守護者那麼多。

“我查了一下,就屬你能力出眾具有工德要得還不多,性價比高。”

聽起來…

不像什麼誇人的好話。

“我不去。”

“我私下多給你好處。”

“想賄賂我?不去。”

“一萬晶石。”

晶石是守護者們最愛的東西,不僅可以幫助他們洗滌治愈受損的身體,還可以提升自身能量。

“不去。”

“兩萬。”

“……”

“五萬!”

“還愣什麼?走啊!”

到了這裡才知道問題這麼棘手,這個世界已經連住幾百年都沒出現氣運之子了,再這樣下去,小世界會因為氣運異常飽和而崩潰。

現在世界的氣運已經在臨界值了,若是一年內還沒有氣運之子,這個世界就會崩盤。

大家一起玩完,連她都要受到世界崩塌的波及。

艸。

就感覺不對勁。

係統成功拉她回自己的小破世界,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桀桀桀。”

C0369:“我要舉報你詐騙。”

係統:“都已經上了賊船了,你就放手乾就完了。”

“哦對了,忘了跟你講,因為宿主你自身的能量跟我們世界不匹配,所以此次會對隨機生成的人物進行降級。”

“哪種降?”

“可能是個半腦癱,或者四肢不全,瞎子聾子啞巴都可能。”

“……”

“誒你彆走!你回來!你站住!……嗚嗚嗚求你了你彆走,降半級行了吧?求求你了最少隻能降半級要不然你一來這裡就炸了嗚嗚嗚……”

於是根據係統隨機設定,她就成了純情小白蓮花鋪老板虞夏,一個白天瞎晚上不瞎的善良半瞎。

夠了。

神他媽的半瞎。

怎麼不直接叫虞瞎啊。

真的夠了!

諧音梗。

out!!!

.........

黑夜轉逝,又是瞎子的半天。

虞夏還是像往常一樣起床兩眼一黑就是乾活,隻不過今日開門開得早,她有點想吃早飯。

“小瞎子!”

有人喊她,虞夏聽出來了,是酌仙樓的小二,麻六子。

酌仙樓,長安城內頗有名氣的酒樓,掌櫃的對虞夏擺草弄花的手藝很是欣賞,就成了她的老顧客,這一來二去,也就跟麻六子熟稔了起來,這兩三年間,兩人建立起了濃厚的兄妹情誼。

麻六子長相算是個白麵書生的模樣,還是有天晚上他跑來給她送好吃的發現的,但是虞夏很難接受。

她實在沒辦法把這張清秀的臉和那個滿嘴跑火車一身蠻力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麻六子聯係在一起。

總結一下就是心性純良,素質不詳。

這麻六子老愛喚她小瞎子,不過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八卦怪事總會第一時間來和她分享,虞夏也就不當回事了。

“給,今早張老頭剛出鍋的糕點,讓我給你帶兩塊,知道你沒吃。”

虞夏接過糕點,笑得眼睛眯了起來:“你真好,六子。”

“嘁,那當然了。”

虞夏放下手中的糕點,沒有著急吃,反而轉身朝店裡麵走去:“今天還是老樣子嗎?對了,最近茉莉賣的好,掌櫃的要茉莉嗎?”

“誒呀誒呀,你急什麼?要什麼我自己拿就是了,你先吃糕點,一會涼了就不好吃了。”

麻六子擋住虞夏下一步動作,自己搬了長板凳放在門口花攤前,拉過虞夏一起坐下,重新將糕點放在了她手裡。

“你吃你的,我來是有八卦跟你講的。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王武嗎?就住青龍街,整天鬨得街坊鄰居不得安生還動手打媳婦的那個?”

虞夏點了點頭,咬了一口糕點。鬆香酥軟,入口即化,張叔的廚藝一如既往的拿捏她的胃。

麻六子四下掃了一圈湊近了點,壓低了聲音:“他死了。”

“吧唧——”

半塊糕點掉在了地上,虞夏小臉白了幾分,顯然被嚇得不輕。

“誒喲誒喲,你怎麼這麼不驚嚇?”

“這糕點可金貴著,我都沒舍得吃都給你了,可彆浪費了。”

麻六子小聲驚呼著,麻溜撿起掉地上的糕點,吹了幾下,又在衣袖上擦了擦,扔進了自己的嘴裡,含糊不清道:“也怪我,知道你膽小,還給你說這些事兒。”

虞夏眉間愧色翻湧:“對不起六子,是我不好,怪我膽小。”

麻六子“嗐”了一聲,虞夏聽見他煩躁撓了撓頭,又聽見他恨鐵不成鋼道:“就你這軟綿綿的性子,我都不知道這麼些年你是怎麼做生意的。”

“六子你彆生氣,幸好有你,近年都靠你一直罩著我,我才鬆快了許多。”

虞夏伸手摸索著,摸到了麻六子的衣袖,於是她拉著袖子搖了搖:“六子最好了,那你能不能跟我講講,王武是怎麼…呃走…走得?”

死這個字眼仿佛對於她來講很難說出口。

麻六子被她那模樣逗笑了:“誒小瞎子我發現你是又菜又愛玩啊,不害怕了,真想知道?”

虞夏下定了什麼決心,重重“嗯”了一聲。

“好吧,那我說了你彆害怕昂。”見虞夏認真點頭,麻六子繼續道:“昨一大早,他們家隔壁嬸子出門買菜,一出門就看見王武在他家門口倒著,起初還以為又喝多了,想著叫王武媳婦出來一起給他弄回去,結果手一摸,你猜怎麼著?”

虞夏搖頭,不禁咬緊嘴唇。

“人都硬了!”

虞夏一瞬抓緊了麻六子的胳膊。

“瞧你那慫樣。這嬸子跟她媳婦就立馬報了官,大理寺來了人,仵作一驗屍,發現王武是自己喝酒喝死的。”

“真是造孽啊,王武那種人自己死了就死了,還連帶著連累的妻兒,聽說他拿走了自己兒子看病的醫藥錢,這為人父竟然可以連自己孩子的性命棄之不顧,簡直枉為人。就是可憐了那媳婦和小兒。”

麻六子咬牙切齒,一臉憤恨。

“那…那要不,我們分點錢出來救濟一下她們母子吧,我還有點積蓄,孩子看病要緊啊。”

虞夏說著就要去找錢,麻六子又拉著她坐下:“去去去,你一個瞎子你能賺多少錢?這些年哪個街坊鄰居出點事你沒救濟過?這不是你這小瞎子該想的事,要救濟也是我們這些身強體壯的救濟。”

“好了好了,時辰也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要不一會掌櫃的又要念叨我。我抱花走了昂,你記得記賬。”

“…好吧。”

“乖乖的你。”

確認麻六子走了之後,虞夏立馬轉身回了屋子,扶著木梯上了二樓,取出梳妝匣子。

那裡麵,是她攢下來的積蓄。

救孩子要緊。

估摸著時間,虞夏今日早早關了鋪子,懷裡揣著一袋碎銀,支著竹杖往酌仙樓的方向走。

路兩旁有些嘈雜擁擠,虞夏行走不便了許多,沒走幾步便有人迎麵撞上她,“誒喲”一聲高呼,兩人齊齊絆倒在地。

“乾什麼?你瞎都瞎了還出來乾什麼?把小爺我撞出個毛病你賠得起嗎?”

“對不起對不起……”

竹杖不知道滾到了哪裡,虞夏吃痛道歉,剛想要找回自己的盲杖,卻感覺懷裡一空。

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