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宮(1 / 1)

第一條主動襲擊的竟是雙頭鉤尾蛇。

它那兩個猙獰的頭顱交替吐信,分彆朝不同的方向張望,尾巴上的鉤子閃爍著寒光。

慕容遙軟劍如銀鞭甩出,劍鋒絞住蛇頸時,程自言的銀針已釘入七寸。

蛇血濺在鐘乳石上,頓時騰起腐蝕性的青煙。

雙頭鉤尾蛇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身體瞬間繃緊,隨後無力地垂下。

“西南離位。”程自言甩出藥鋤。

慕容遙旋身斬斷襲來的赤鏈蛇群,劍鋒掃過藥鋤柄端機關,爆開的硫磺粉瞬間引燃。

焦臭味中,洞窟深處傳來震耳欲聾的嘶吼。

地麵忽然顫動,數十條碗口粗的烏梢蛇如黑潮湧來。

程自言踩上慕容遙肩膀,袖中飛出淬毒銀鏈纏住鐘乳石:“上梁!”

二人淩空躍起的瞬間,蛇潮撞上岩壁,毒牙在石麵刮出火星。

慕容遙劍尖點著蛇群借力,忽然瞥見程自言後背趴著條透明的小蛇。

“彆動!”軟劍貼著程自言脊椎滑過,挑飛的蛇身在半空爆成毒霧。

程自言反手擲出解毒丸,藥丸撞上劍鋒碎成綠霧。

蛇霧瞬間消散,二人身影在綠霧中落地。

“低頭!”

洞頂盲蛇雨點般墜落。

慕容遙軟劍舞成銀網,斬落的蛇頭在二人周身堆成環狀。

程自言趁機掏出陶塤吹響刺耳鳴音,幸存的蛇群突然調頭,堆疊中煩躁的彼此撕咬成血肉漩渦。

洞窟深處緩緩立起小山般的陰影,蛇母青黑的鱗片泛著金屬冷光,額間血瞳開合,每一次吐信都帶起腥風。

“那第三隻眼!”程自言銀針悉數釘向蛇母眉心,卻被鱗片彈飛。

蛇母怒吼聲震動洞窟,龐大的身軀如波浪般扭動,猛地撲來。

慕容遙借蛇母抬頭的慣性躍上蛇頸,軟劍纏住骨突猛拉。

蛇母痛得昂首長嘶,狂甩頭顱,將他重重拍向岩壁。

程自言甩出藥繩纏住慕容遙腰身:“接劍!”

蛇母力量驚人,但程自言的藥繩堅韌異常,慕容遙穩住身形,淩空接住拋來的短劍,雙劍交叉成剪,借著下墜之勢絞住蛇母七寸。

程自言見狀咬破舌尖,含血噴向腰間藥囊,三枚金針破空釘入蛇母下顎,針尾係著的冰蠶絲瞬間繃直。

慕容遙會意踏絲而起,軟劍刺入蛇母血瞳,劍鋒碰觸瞳仁刹那竟濺出火星——這第三目原是假眼!

蛇母暴怒甩尾擊碎鐘乳石陣,慕容遙卻借碎石反跳,雙劍交叉引動洞頂積水。

劍上螺紋攪起水龍卷,將飛濺的毒血儘數裹挾反撲。

程自言趁機擲出硫磺彈,水火相激的爆炸中,蛇母鐵目終於迸裂,接著便不再動彈。

程自言小心的踏出一步,然後壯著膽子取了蛇膽,先是蛇母的,然後是雙頭鉤尾蛇……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五顆……

慕容遙看向程自言的目光一言難儘:“差不多了……”

程自言這才意猶未儘的點了點頭,將蛇膽小心翼翼地收入隨身攜帶的囊帶中,望著堆積如山的蛇屍,惋惜的歎了口氣。

穿過蛇母洞,他們在毒蟲環伺的密林跋涉三日,靴底沾滿猩紅苔蘚。

第四日破曉時分,豁然見兩山夾峙處湧動著七彩霧靄——那霧氣竟是從無數妖花中蒸騰而出。

車輪大的曼陀羅吞吐紫煙,血蘭藤蔓纏繞著森森白骨,最可怖的是成片的鬼麵罌粟,每片花瓣都似美人含嗔帶怨的臉。

“閉氣丹。”程自言拋來青瓷瓶,自己卻掩不住驚歎,“《南詔異物誌》載的百花陣,竟真有此物!”

慕容遙剛踏進迷霧,腰間司南佩便瘋狂旋轉。

霧氣幻化成煥遊笙的身影,衣裳浸著血漬,朝他伸手。

慕容遙心神一緊,生生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轉眼卻見程自言癡癡走向株食人花,口中咕噥著:“藥材,都是我的藥材。”

啪的一聲,慕容遙折扇狠擊他後頸,程自言一個踉蹌,被拖著前行。

霧中忽現條小徑,鋪路的卵石竟全是翡翠原石,石縫間滲出蜜色黏液。

慕容遙側過頭,迷蒙中見赤炎啪嘰一聲如軟餅一般栽倒在他肩頭。

……

再醒來時,滿室龍腦香與腐麝交織的味道嗆得人眼眶發澀。

慕容遙睜開眼,晨光透過琉璃窗格碎成斑斕異光,穹頂懸著千百盞琉璃燈,燈油裡泡著各色毒蟲。

身下躺的是一整塊血玉床,寒意透過錦緞直鑽骨髓。

慕容遙起身,將在光影中微微顫動翅膀的赤炎攏進懷裡。

雕花門樞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響,進來個梳望仙髻的侍女。

茜紅薄紗裙下踝鈴輕晃,左臂刺著曼陀羅紋,花蕊卻是隻振翅的鬼麵蛾。

“姑娘且慢。”慕容遙佯裝虛弱,指尖已扣住袖中竹節簪。

那侍女置托盤的姿勢活似傀儡戲偶——手肘屈折角度非人能及。

盞中盛著五彩雪蛤湯,浮油凝成蛛網狀。

當匕箸碰觸盞沿時,雪蛤湯忽然沸騰,騰起的蒸汽凝成光暈。

慕容遙瞥見侍女指甲縫滲出的靛青——是南詔特有的箭毒木汁液。

他忽然劇烈咳嗽。

門外傳來毒蕈風鈴的碎響,侍女如提線突斷般疾退。

接著,室內再次陷入短暫的靜謐,慕容遙迅速搖醒一旁仍處於昏睡的程自言。

“醒了?”珠簾脆響,這次進來的是個赤足女子,穿著比方才那個名貴華麗不知多少,也更加大膽。

雪青紗裙堪堪遮住大腿,腰間銀鏈綴著九個小骷髏,肚臍嵌著枚藍寶石,腕間銀鈴響如勾魂咒。

程自言剛醒,眼中仍有迷蒙,抽了抽鼻子:“鶴頂紅燉雪蛤,這能好吃嗎?”

手不自覺去摸裝有蛇膽的囊帶,然後像是安了心一樣,沒了動作。

女子忽地貼近,血紅的丹蔻指尖劃過他喉結:“比起吃食,本宮對美男子更有興趣。”吐息間帶著曼陀羅甜香,“百花宮千琉璃,見過二位公子。”

程自言後仰避開她纏繞的發絲,口中喃喃:“百花宮……”

“噓——”千琉璃指尖按在他唇上,轉身時紗裙旋出蓮花紋,“六日前我的小雀兒叼回來個冷美人,那眉眼,嘖嘖,美得出奇。”她忽然扯開程自言的衣襟,指間在他胸膛經絡刺青上畫圈,“可這位程公子,不該出現在南詔啊。”

程自言打了個機靈,目光終於落到了實處,渾身僵硬:“你怎知……”

“本宮還知道,”千琉璃勾唇一笑,自顧自落座,將整碗毒羹飲儘,唇色愈發豔紅,“你們中了我的三笑逍遙蠱。若十二日內不得解藥……”她指尖拂過自己纖細的脖頸,聲音魅惑,“會笑著抓爛自己的臉,直至……血儘而亡。”

程自言突然暴起,銀針直指千琉璃咽喉。

卻見她笑靨如花,腕間銀鈴裡射出金蠶蠱,瞬間將他手中的銀針連同半扇子衣袖腐蝕出蜂窩孔洞。

千琉璃指尖繞著程自言的醫囊係帶:“公子既知三笑逍遙蠱,可還記得《藥王典》末篇那句話?”她突然貼近耳語,“蠱毒易解,心魔難醫。”

“那麼,宮主為何不直接了結我們?”慕容遙神色泰然。

千琉璃斜眼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本宮叫人一路引你們過來,就是為了確認一件事——我的雀兒是否抓錯了人。為此,我自是要考驗你們一番。”

“什麼考驗?”慕容遙問。

“很簡單。”千琉璃撫摸著窗邊那株蛇吻杓蘭,“美人在花塚等她的情郎,不過……”她忽然咬破指尖,將血滴在花蕊,“她的情郎須得尋得三樣藥材,才能推開花塚的大門。”

窗外傳來轟鳴,玉石牆緩緩升起,露出個布滿血色藤蔓的洞窟。

藤上每朵花都在蠕動,細看竟是無數吸飽血的蠱蟲偽裝而成。

……

第二日晨霧裹著孔雀藍毒瘴漫過崖壁時,程自言正用銀針挑開食人花的獠牙。

“扶南兄且看!”他腕間五毒銅鈴叮當作響,“這血菩提寄生在百年以上的蛇藤木芯,周遭必有七步倒蜈蚣環伺。”

慕容遙將浸過雄黃的鹿皮纏上手掌,扳指叩擊著《南詔毒經》:“巳時三刻蛇藤開花,我們隻有半柱香時間。”

與此同時,峭壁上盤虯的墨綠藤蔓突然滲出紫紅汁液,腥氣引得岩縫裡竄出無數赤足蜈蚣。

“閉氣!”程自言踩著蜈蚣背甲躍起,銀針暴雨般釘入藤蔓關節,毒液噴濺處石塊腐蝕出孔洞。

慕容遙手腕輕抖,腰間軟劍錚然出鞘,劍光如銀蛇絞碎襲來的藤鞭。

忽然劍尖觸到花蕊深處血玉般的微光,劍身竟發出龍吟般的震顫。

“東北巽位!”程自言話音未落,整麵山壁轟然坍塌。

慕容遙在墜石間抓住程自言的蹀躞帶,借力蕩向那抹紅光——是株通體透明的血菩提,根係深深紮進森森白骨。

程自言突然慘叫,右腿被倒刺藤纏住。

慕容遙反手擲出匕首,刀刃斬斷藤蔓的刹那,程自言袖中飛出淬毒銀鏈,精準纏住血菩提主乾,將其擄走。

兩人如鷂子翻身落地時,程自言褲管已被腐蝕,腿傷見骨。

“好個百花宮主!”程自言嚼碎止血草敷上傷口,“這蛇藤木分明生了蠱,遇血則狂。”

接著,他用銀針挑起塊碎骨:“看這齒痕,至少吞過三十個采藥人。”

就在這時,崖頂突然滾落碎石。

血菩提根係斷裂處噴出腥臭黏液,整片山壁開始震顫。

“快走!”慕容遙拽住程自言後領,軟劍劈開垂落的毒藤。

二人躍下山崖,頃刻間血菩提所在的山體轟然坍塌,激起遮天蔽日的紫霧。

“這毒瘴……”程自言往口鼻塞入艾草團,“會隨風飄向西南穀地。”

他瘸著腿指向雲層堆積處:“暴雨將至,鬼髓靈芝怕是要提前開花。”

夕陽將十九峰染作橙紅,歸巢的鳥群卻在飛越某座山坳時突然折返。

暮色中,那處隱約透出妖異霧靄,正是瘴氣初起的征兆。

“繞不過的。此穀毒瘴亥時最濃,子時暴起,好在百花宮的避毒丹能暫時護住心脈,待我們穿過此穀,當不會錯過花期。”

林間傳來樹皮剝落聲。

慕容遙軟劍出鞘三寸,劍光映出三丈外老榕樹上的爪痕——形似鷹隼,卻足有熊羆之巨。

“是百花宮的機關木鳶。”程自言撒出把朱砂粉,粉塵懸浮處顯出透明絲線,“由著它去吧,百花宮主既然要三樣藥材,當不會故意阻撓。”

很快,暴雨追著他們的腳步傾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