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1 / 1)

帝凰錯 半掛狸奴 4041 字 1個月前

朝會既散,馮嫽一路緘默,偶有目光投來,她也隻是垂首不語,而皇帝的目光,再未落於她身。

淩雲和淩川被留下議事,文武百官或三兩成群,談論著朝堂諸事,或行色匆匆奔赴各處。馮嫽孤身緩行,穿過一道道宮門,沿著曲折的宮道,返回那略顯清冷的偏殿。

寒風呼嘯,吹拂著她的衣袂,殿內伺候的小太監趕忙迎上前,遞上暖手的湯婆子,輕聲問道:“殿下,今日上朝,可還順利?”

馮嫽點頭道:“順利。”

此番前去,她並非如淩雲所想,妄圖在朝堂之上大出風頭,相反,她不過是想借此機會,細細觀察如今朝堂的局勢。

對淩久而言,此刻在朝堂上嶄露頭角,貿然地插進奪嫡之爭中,無異於以卵擊石。

皇子們早已暗中布局,黨羽遍布朝野,根基深厚,便是大臣們在朝堂上的站位、言辭交鋒,都暗藏著各方勢力的劃分與角逐。

馮嫽想起今日朝會上人人針鋒相對的情形,不由得笑了出來。

那些自詡高明的政客,全不顧於國之利弊,隻顧為各自黨派爭先,皇帝對此也態度曖昧,縱臣子紛爭不休。

這帝王之術,製衡各方,而掌控全局者,終為他這最高位者。

“殿下今日走得匆忙,還未曾用早膳,喜檀做了桂花羹,給您端來嘗嘗?”那小太監接過馮嫽身上的披風,在門口候著,身後是身著黃衣的喜檀。

她手中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桂花羹,嫋嫋升騰的霧氣,裹挾著馥鬱的甜香,在這清冷的殿內彌漫開來。

“拿進來吧。”馮嫽看著她,不禁想起了墨竹,眼中漫起幾分思念。

也不知母親如今病情怎樣了,墨竹有沒有察覺到淩久並非她,梅姨娘是不是又去院中找事。

她踱步上前坐下,舀起一勺羹湯送入口中,軟糯的羹體入口即化,桂花的香甜在舌尖散開。

“這桂花羹,還是從前的味道。”馮嫽輕聲說道。

喜檀麵露疑惑之色,這桂花羹她是第一次做,不明白殿下為何說“還是從前的味道”,她不敢多問,隻是乖巧地垂首站在一旁,等著主子的吩咐。

“都退下吧,本宮乏了。”馮嫽看著屋外的天上又飄起雪花,揮揮手讓兩人下去歇著。

喜檀福了福身,小太監將門閉好,兩人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馮嫽站在窗前,看著雪越飄越大,發絲被透過窗縫的寒風輕輕拂動,眼神愈發深沉。

手中的湯婆子早已沒了溫度,卻依舊被她緊緊攥著,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給予她些許慰藉的物件。

思緒不由自主飄回到幼時,那時在府邸中,每逢下雪,母親總會帶著她在庭院裡賞雪,教她吟誦詩詞,為她講述民間的奇聞趣事。

而如今,母親遠在紅牆之外,身染重病,她困在宮牆之中,連儘孝都成了奢望。

“母親……”馮嫽輕聲呢喃。

“母親。”淩久躊躇許久還是來了馮嫽母親的居所。

“馮嫽”從承安寺回來後還沒見過國公夫人,不管他能不能將靈魂互換這一事遮掩過去,都該來給母親報個平安。

還未踏入房門,濃鬱的藥味便撲鼻而來,聞得人心中犯苦。

他抬手推開房門,屋內收拾得乾淨整潔,可沉悶壓抑的氣息卻如一張無形的大網,撲麵而來。

夫人半倚在床頭,形容憔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肺音,床邊的小幾上擺放著一碗喝了一半的藥湯,殘渣沉澱在碗底,無聲訴說著病痛的折磨。

聽到淩久的呼喚,她緩緩睜開雙眼,黯淡的目光在看到女兒的瞬間,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嫽兒,你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淩久快步走到床邊,坐在榻沿,緊緊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瘦骨嶙峋,冰冷的觸感讓淩久即使不是她的女兒,心也猛地一揪:“母親,您今日感覺如何?”

鎮國公夫人扯出一抹虛弱的微笑:“還是老樣子,隻是苦了你,還要替為娘操心。”

淩久眼中擔憂不減:“母親,您彆這麼說,照顧您是我身為兒女應該做的。”

他轉頭看向那些藥碗,想著墨竹跟他說的,眉頭皺得更緊:“這藥太苦了,您喝得這麼艱難,病情卻不見好轉,不如換個大夫再看看,取些新藥來。”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冬堯端著新煎好的藥走了進來,看到淩久,驚喜道:“小姐,您來了。”

冬堯將藥碗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扶起主子,讓她靠在床背上以便吞咽。

淩久見狀,端起藥碗,用勺子輕輕攪動,想讓藥涼得快些:“冬堯,我去承安寺這幾日辛苦你照顧母親了。”

冬堯連忙搖頭:“不辛苦,小能照顧夫人,本就是冬堯的福氣,隻是這藥,夫人喝得太勉強了。”

淩久舀起一勺藥,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遞到夫人嘴邊:“母親,喝完這次,再無好轉,我去替你尋個新大夫可好?”

夫人微微點頭,張嘴喝下藥湯,剛咽下,便忍不住咳嗽起來,淩久和冬堯連忙輕拍她的後背。

“無事,隻是嗆了一下。”夫人緩了緩,苦笑著說。

淩久看著她難受的模樣,不忍道:“母親,喝些蜜水,衝衝苦味。”

夫人擺了擺手:“不用了,喝蜜水怕是會壞了藥效,你此去承安寺,可有遇到什麼危險?”

“女兒一切安好,寺裡的師父們都很和善,每日伴著晨鐘暮鼓,誦讀經文,女兒心境也平和不少。”淩久想起那舞刀弄槍的二人,默默打了個寒顫,忽得想起,慧澤也是醫師,不如請他下山來為馮嫽母親看治一番。

夫人聽著,眼中滿是關切:“如此便好,隻要你平安,娘便放心了。那寺裡的齋飯,可還合口味?”

淩久想起馮嫽送來的齋飯,嘴角上揚:“好吃的,清淡又可口。寺裡的師父們自己種自己吃,食材新鮮得很。”

這時,一陣寒風吹過,窗戶“嘎吱”作響。淩久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關好,回頭見母親裹緊了被子,連忙說道:“母親,這天愈發冷了,您要多注意保暖。”

夫人看著忙碌的淩久,眼中滿是愁緒:“嫽兒,你如今得了賜婚,娘如今纏綿病榻,幫不上你,隻盼你往後的日子,平平安安,若是受了委屈,便回府中來。”

淩久聽得心中一顫,扶著她緩緩躺回床上,為她掖好被子:“母親莫要說這些喪氣話,日子還長呢,待父兄歸來,母親可要第一個在門前迎著。”

淩久見夫人已經有些疲憊,隻為女兒強撐著,站起身道:“母親,我先走了,改日再來看您,您好好歇著,若是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叫冬堯告知我。”

夫人微微頷首,目光中飽含著眷戀與不舍,目送淩久起身。

一踏出房門,淩久便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在門外等候的墨竹立馬跟上,提醒道:“小姐,碧落在院中跪著,可要回去看看?”

“嗯,去看看她。”淩久攏了攏身上的鶴氅,又吩咐道,“你去找幾個忠心之人,讓他們快馬加鞭去趟承安寺,說我有要事相商,請慧澤師父來一趟鎮國公府。”

墨竹領命離去,淩久加快腳步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往院中趕去。

一踏入庭院,便見碧落單薄的身影在雪地中瑟縮,身形搖搖欲墜,周圍積雪已沒過她的腳踝,雪花不斷落在她的肩頭,很快便堆積成厚厚的一層。

院中其他丫鬟隻做冷眼相待,一個昨日來鬨事的姨娘身邊的丫鬟,自然是無人敢與她撐傘擋雪。

淩久快步上前:“起來吧。”

碧落緩緩抬起頭,眼中蓄滿淚水,嘴唇凍得青紫,顫抖著說:“…謝小姐。”

她掙紮著起身,雙腿麻木,一個不穩險些摔倒,淩久伸手扶住她,將她攙進屋內。

屋內炭火熊熊,可碧落仍抖個不停。

淩久倒了杯熱茶給她:“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多謝小姐。”碧蘿雙手接過茶杯,手凍得通紅已然沒有知覺,捧著茶杯的姿勢怎麼看怎麼怪異。

“昨日之事你夫君可有完完整整地告知你?”淩久解下大氅搭在椅上,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靠著桌子遠遠問道。

“奴婢都知道了,多謝小姐垂憐,肯饒恕奴婢和李郎的過錯,奴婢大恩不言謝。”說罷便要再跪。

淩久一個跨步製止住她,溫言道:“既然如此,那往後咱就是自己人了。”說著拔出頭上的銀簪放到碧蘿手中,緩緩合上她的手。

正說著,墨竹回來了,看了碧蘿一眼,與淩久密語道:“小姐,人已經派出去了,隻是這雪大路滑,不知慧澤師父何時能到。”

“我知道了,喝茶。”淩久順手將剛手中未動過的茶給了墨竹,又對碧蘿道,“從今日開始,每七日子時我會讓人在後山處等你,這七日梅姨娘做了什麼,與什麼人接觸,你都要一字不落的告知她,可聽明白了?”

碧蘿即刻跪地,回應道:“小姐放心,碧蘿定當肝腦塗地,不負所托。”

待碧蘿走後,墨竹放下茶盞,不放心道:“小姐,我們真的可以信她嗎?”

“人說話,總會有真話,她既可以背叛梅姨娘,再被梅姨娘抓到把柄時,亦可出賣我,但至少現在她是我們的人。”淩久起身站直,走到中椅前坐下,墨竹跟在他身後穩穩站定。

“墨竹,將府中所有丫鬟小廝都喊來,再讓管家將他們的賣身契送來,今日,我便好好認識一下他們。”淩久指尖緩緩敲擊著桌子,隻等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