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與實(1 / 1)

“婚四年,爭鬥甚眾,然未想母族竟被夫家相持而起”

“桓王為夫,我為婦,本應伉儷情深、風雨同舟,安知歲月如冰雨,竟亦一洗昔恩深厚”

“王府中侍妾亂多,無緣生養而令吾心灰,豈非相苦哉!若既發,無可挽回,則不知桓王之與我不同憶昔日恩愛哉”

“三姊明達,朝知婚姻之煩,反安其一生”

“吾乃不可訴屈者,書其為寬解之意”

在崔皓羿沉重的目光中,“崔清婉”接過了小匣子。

說實話,匣內的書信並不厚重,隻有單薄的幾頁紙,然而在這幾頁紙上,她清楚地看到了崔清婉原身的壓抑與絕望。

婚姻內的瑣碎、崔家與桓王勢力的對峙、妻妾相處之間的芥蒂……

明明二十多歲的燦爛年華,怎麼就在這淤泥中枯萎腐爛?

她方才還在慶幸自己輕易便找到回去的線索,接下來隻要假裝一段時間的崔清婉,就能等到真人前來以獲得還魂之法。

可,當她看到這幾封書信,她突地多了幾絲不忍與憤懣。

這種時候應該有人罵她一句“彆多管閒事”,也應該有人將她拉到一旁然後勸她“千萬不要給自己惹一身麻煩”。

但她隻身一魂獨在,沒有人勸阻她,於是,那不受控製的悲憫便占了上風。

她本就因為來時那眾多仆人的死亡而感到悵惘,此刻拿著這幾張字字懇切的書信,她心中的憐惜更加厚重。

不知怎麼解釋,她隻是覺得從她拿到書信時起,她對崔清婉原身就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與正義感。

捏著書信的“崔清婉”顰蹙起眉頭,她緊了緊牙關,再次審視了一遍手中展開的信件,確保自己沒漏掉一個細節信息。

“清婉娘子……”

喃喃念出寫信人的名字,“崔清婉”頓了頓,沒有再說出其他的話。

明明她手中捏的是紙張,可她卻覺得像是捏拿了這個時代一名女子的命運。達官顯貴家的女兒尚且如此,真不知尋常人家的女子又受到怎樣的磋磨。

“娘子良善,見此書信,想必也為阿婉感到難過。”

隔著書案對站的崔皓羿見“崔清婉”閱完書信,驀地開口。

“難過啊……”

“崔清婉”黯然一笑,臉上滿是苦澀。

“很抱歉我笨嘴拙舌,不太會說安慰人的話,若是可以,我真希望我沒有讀過這些書信。”

“作為一個並不徹底的旁觀者,我感到的是難以排解的鬱悶,加上蘇醒後我自己的所見所聞,我隻覺得清婉娘子的遭遇太過悲劇。”

“那依娘子的所見所聞,阿婉今日之禍該是誰造成的呢?”

崔皓羿緊盯著因書信而麵露哀傷的“崔清婉”,他冷靜地等待回話,對方的措辭顯然讓他升起幾分意料之外的期望。

而除卻期望外,他無法停止的,還有對這個靈動魂體的反複打量。

崔皓羿的眼底迅速閃過一絲彆樣情緒,他似乎在疑惑,他不懂為何前一秒還是灑脫甚至是不著調的脾性,怎麼此刻便如此沉穩?

率性、自由,能孕育這般靈魂的地方究竟會是哪兒……

“三郎君是想參考一下我的結論嗎?隻可惜我也不明白,其實這幾日各位的口風與清婉娘子書信所述大多一致,這場悲劇應該被定性。”

“可每當我要這麼認為時,我腦海中不住重現的,便是昨日見桓王時,來自這副身體的哭泣。”

“崔清婉”的視線從書信中脫離出來,抬眸對上崔皓羿的盯視,看著這副與自己所附之人相差無幾的麵容,她的語氣也放緩了些。

“我既然相信有真人能行養魂之術,那麼,我想此刻我也該相信,昨日這副身子哭泣時,是絕對沒有怨恨的。”

“不僅如此,依我所能感受到的,是不儘的愧疚與掙紮。”

“三郎君,我不明白,若說清婉娘子是被人埋下炸藥暗害,那最有可能的便是行使休妻權力的桓王。”

“可為什麼,為什麼清婉娘子要對這個明晃晃的嫌疑人心生愧疚?她到底遭遇了什麼,才會有這樣的情緒?”

說到最後,“崔清婉”的目光簡直是鎖死般紮進崔皓羿的眼中,不解,質疑,甚至還有幾分似有似無的責備。

崔皓羿身形一震,忙著撇開視線,但他麵上自持的冷靜終究被進攻性的眼神破了防。

他突地發出一聲苦笑,隨即便長吐一口氣,最後竟在自顧自地搖頭中失魂落魄地跌坐到書案後的位置上。

“愧疚?還有掙紮?哈……”

銀甲作響間,崔皓羿身上的哀意更甚,在肉眼可見的迷茫與自責中,“崔清婉”斷定此事另有隱情。

沉默,讓人估量不清過了多長時間的沉默,“崔清婉”終是掂量著語氣再度開口詢問。

“三郎君,你應當還有一些事要與我說?”

聞聲,崔皓羿仰頭看向“崔清婉”,明明是與昔日胞妹一模一樣的外貌,卻因那眸中的堅定而顯得完全不同。

非親非故,還是被迫投身進這場陰謀之中,即便如此卻仍在真誠關懷他人嗎?

真是善良,也真是……有勇氣。

崔皓羿自嘲一笑,他整整麵容,澄湛的眸色看上去恢複了些神采。

接著,他從圈椅上起了身,拱拱手向麵前的“崔清婉”作了一禮。

“娘子勿怪,方才是我一時失態。在娘子拿著的木匣中,屜內頂部另有夾層藏有密信,此為幼時阿婉與我笑談時設計,在那兒,有阿婉避過崔家人眼目向我交代的真正話語。”

聽到這話“崔清婉”一怔,忙捧起木匣,朝著屜內打量看去——果然如他所言,頂部內端有一處極薄的夾層機關。

“崔清婉”瞥看崔皓羿一眼,說不清是埋怨還是不解,但顯然此時若揪著對方剛才未拿出密信一事爭論也無濟於事,於是她收回目光,專心研究手中的匣子。

用手指是很難將夾層紙張推出去的,“崔清婉”一咬牙,抬手向滿頭的珠翠摸去,摸來摸去終是找到一枚做工精巧的銀櫛,將其取下來,用梳齒狀的那麵向夾層插了進去。

“啪嗒”一聲,一小張被戳皺的字條掉到匣內。

“崔清婉”抖抖匣子將它取出,等不及將銀櫛重新插回到發髻上便匆匆展開字條,一時間,幾行小而密的娟秀字體映入眼簾。

兄長痛惜,阿澈愧疚,皆都表意願為我放棄計劃,可社稷安危前豈能有婦人之仁?欲行大事,須得果決。

桓王府已非安穩之地,近日暗中換了很多仆人,願阿澈原諒我的怯懦。

阿兄,若你見到此信,請為了我,幫幫阿澈。

是叫“阿兄”嗎……

難怪先前自己稱呼崔皓羿為“三哥哥”時,他會有那樣的不自在。

“崔清婉”眉頭微動,暗下明白崔皓羿之前的反應。

隨後她屈了屈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在意無關緊要的事,她努力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字條上,開始逐詞逐句地做起閱讀理解。

首先,“放棄計劃”,這計劃是什麼?為何使得“兄長痛惜”、“阿澈愧疚”?

其次,“社稷安危”所指何事?莫不是真如崔皓月所言,這是崔家與桓王之間的朝堂站隊問題?但若如此,也隻是未來皇位繼承問題,怎會用“安危”二字形容?

再次,桓王府的異變又是為何?是誰下的手,莫非是李澈自己做的局?可為什麼崔清婉還要說自己怯懦?

最後,也是現今的“崔清婉”最不明的事,原身究竟抱有怎樣的想法,才會這樣乞求,讓崔皓羿幫幫李澈……

簡直是一頭霧水,“崔清婉”認真看了字條一遍又一遍,實在想不清楚,她垂下眸子略一沉吟,抬眼盯向崔皓羿。

“三郎君不如坦白交代,是否還有這樣的字條未曾展示?”

站在書案後的崔皓羿搖搖頭,他回看來自自己胞妹身上陌生靈魂的打量,言語輕緩。

“娘子明鑒,羿未敢再有隱瞞。”

“坦白而言,除娘子與我外,再無他人得知這張字條的存在。”

“方才我並非有意隱瞞,隻是先前思量,娘子本就是被迫來養阿婉的魂體,若我故意讓娘子深入此事中,那我豈非不仁不義之徒?”

“但見娘子談吐,我知娘子心智堅定,短暫思量下,我還是覺得娘子有權知曉此事。至於娘子願不願意深入調查,全憑娘子心意,哪怕娘子想要避開此事隻待返魂之法,我與崔家上下也會儘力護娘子周全。”

說到此處,崔皓羿止了言語,他深吸一口氣,看上去頗為認真嚴肅。

在“崔清婉”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崔皓羿突地從書案後邁步出來,“砰”地一聲單膝跪地。

“嗯?!發生什麼事了!”

崔皓羿因著身上的銀甲,在動作時不免聲音有些大,嚇得“崔清婉”一激靈,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搞不明白崔皓羿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出。

“從玉蟬借魂,到木匣密信,我在有意無意間冒犯娘子多次,今日一跪,是我向娘子賠罪,望娘子寬恕。”

好嘛!崔皓月下跪致歉那套一定是你訓練出來的吧!一個模子的嚇死人!

不過禮多人不怪,雖然猛地下跪挺驚人,但這種態度倒讓人受用。

“崔清婉”回過神後便想要將崔皓羿攙扶起來,虛扶幾下卻發現對方跪得實在真誠,隻能歎了口氣說:“好好,不怪罪就是了,你快起來吧。”

再次攙扶又是無果,“崔清婉”歪著腦袋看看對方,卻發現這健碩利落的好男兒竟也流露出幾分扭捏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