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潤若珠(1 / 1)

一場由毫無根據的酸澀所帶來的哭泣自然是很快便止住了,雖然想不明白,但還好也沒人多問,“崔清婉”整理神情後也不再提起。

其後便是不斷地收禮、寒暄,忙碌又乏味,惹得“崔清婉”倦意陣陣。

直到傍晚時分,陸家兩位娘子將要離去時,崔家三娘子崔清書也終於回來。

清書娘子與那兩位簡要寒暄幾句後,便送對方出了門,等到再進崔清婉的屋子時,她手中已端了一碗熬製好的藥膳。

她本想親手喂自己妹妹的,但見妹妹有些為難的神情,便也不再堅持,將碗勺遞給了清婉。

昏暗的燭光搖曳著,屋內的桌案邊上圍坐著錦衣著身的姐妹倆,一素顏清麗,一妝成明豔。

本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氣場,但此刻二人麵上都是認真,似乎要為今日的排場做個總結。

一旁的雲岫看到崔清書自侍女處接過紙箋,便拿起剪子修了修燭芯,屋內一時又亮堂了幾分。

“崔清婉”用湯匙攪動著碗裡的粥,想要將其散涼些,餘光裡,她偷偷瞄了眼側旁正欲展開紙張的清書娘子,不知該說些什麼。

“香霧凝清書”,這位崔家三娘子是有一股子書卷氣的,明明崔家家產多由她經手,可她周身的氣場,還是讀書人的清冷傲氣。

藕粉色小袖短襦配以艾綠百褶長裙,清書娘子那白皙且豐腴的體貌活像一顆深海打撈上來的極品珍珠,瑩潤而又孤冷。

再配上她極為繁複的朝雲近香髻,也難怪陸家娘子陸宥薇會說,但凡清婉有清書娘子氣勢上的半分強硬,也不會被桓王府的人欺負成這個樣子。

但大概也是知曉崔清書行事利落又果決,此時的“崔清婉”實在猶豫該怎麼交談才恰到好處,言多必失,得找個不太緊要的話題。

“記得清晨時,侍女曾說三姐姐今日是去了田莊,不知出了什麼事?姐姐累不累?”

“崔清婉”就著燭光瞥了眼崔清書手中的花箋,也沒看清上麵寫的什麼,隻是見對方不時眉頭微皺,神情思索,便開口客套了幾句。

崔清書沒抬眼,仍緊盯著手中的紙箋,淡然回道。

“累是自然,但近兩年皆是如此,倒也習慣了,無非是那幾十畝由王侯貴族們定下的花田受了倒春寒,須得安排下人用心打理一番。”

“王侯貴族們定下的?也難怪姐姐得為這些人多費心了。”

“崔清婉”彎彎嘴角,答著無關緊要的話語,一副乖巧模樣。

“為他們多費心?不,”崔清書頓了一下,隨即又當作什麼也沒發生,補了句,“好了,快吃粥吧,你再攪下去,都能變成漿糊了。”

“噢噢。”

見崔清書不願多言,“崔清婉”自然不好再說什麼,隻能吱唔幾聲,便低頭品嘗著碗中的清甜了。

桌上的燭火輕輕顫著,小心又謹慎,當藥膳也被吃了大半時,崔清書終於審閱完手中的花箋。

“阿婉。”

崔清書抬起頭,輕舒一口氣,對著崔清婉開口。

“哥哥們不便說,這話便由我提醒你——桓王與你,終是孽緣,記得也好,記不得也罷,權當再活一次。”

聽罷崔清書之言,正舀著碗底內最後一點粥的“崔清婉”愣了愣,隨後仍舊保持著舀粥的動作,隻是向一側偏了偏目光,沉默不語。

不是她真的糾結與桓王的關係,實際上,她糾結的隻有與崔清婉的關係。

現在的情況,說好聽點叫穿越,不好聽的話就是奪舍。

雖然這個奪舍是被動的,且原本的崔清婉基本也活不成了,但不管怎麼說,自己內心並不是真的想要頂著崔清婉的身份過活。

所以,她心中還是保留有與原身身份的界限,在一些大事上她不想插手,甚至隻想逃避。

還是儘早尋到回家的辦法,有關彆人的愛恨糾纏、家長裡短,自己可是一點都不想涉及啊。

崔清書見到自己妹妹這樣沉默,不免覺得她是心裡難過,加上方才送陸家姐妹出門時知道桓王來訪時的情形,心裡早已憋了口悶氣。

“明明與阿羿是一胎同出,可你這妮子,向來是最會應付人的,暗裡攥著的都是自己的主意。算了,本就記不得往事,還偏見了桓王,你會心軟也是正常。”

正常?這言外之意是否是說,原身對桓王也是癡戀得很?難道她是忤逆崔家本意而一心嫁給李澈的?

不行,就算不想插手,也得對如今情況再問問……

“我沒有心軟,我隻是記不清了,姐姐知道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嗎?”

“崔清婉”以不太強硬的語調回了一嘴,隨即又埋下頭去,她用手中的瓷勺扒拉了幾下碗內的粥米,顯出幾分委屈意味。

說起來,這樣的“裝腔作勢”似乎是在與自己的父母對峙中練成的,她還記得在現代生活時,父母經常議論一些不容置喙的話題,最初自己也是激烈辯駁,後來被教訓得多了,也學會以一種迂回的話術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何況此時,她確實也不能表現出太強烈的情緒激動,畢竟自己不了解實情,隻能順著崔家人的意思,慢慢窺探。

“既是如此,那你也彆怪姐姐揭你傷疤,你昔日書信還在,等明日尋了來,我想你讀過便會徹底放下。”

嗯?上趕著送任務道具?本以為取得這書信還要什麼波折,結果這樣簡單?

不是,這和一些劇本裡寫的怎麼不一樣?真就一點也不曲折?

真是……神奇。

“書信?是‘我’曾要寄給誰的嗎?”

許是還有點不放心,“崔清婉”裝作不甚在意地問道。

“若能寄給誰倒是好了,你性子執拗,從不肯向家裡訴苦,否則我們兄弟姐妹,哪兒能容忍桓王那樣待你?”

崔清書搖搖頭,本冷靜自持的臉上終也顯出一絲慍怒。

“總之,想你看過便會憶起一些往事,姐姐隻是想讓你看明白,但最終的抉擇還是依你。”

“好,我明白了,多謝三姐姐。”

“吃完粥便早些歇息吧,不論現今你是怎樣的毫發無傷,終究是受了一場大罪,得多養著。”

見“崔清婉”已喝下藥膳,崔清書便用眼神示意下人將碗盞收起,隨後她也是起身,隻在臨出門前又囑托一句。

“那書信被兄長們閱完便留在阿月那兒存著,明日你尋個時間找他要來,他若不給,便說是我的主意。”

“崔清婉”也是起身,緊跟在崔清書的身後送對方出門,在被對方眼神製止後,隻能溫然一笑打趣道:“姐姐這話說的,本就是我的東西,四郎——呃,阿月為何不給我?”

“他啊。”

崔清書回過頭,方才的慍怒不見消散,反而又添了幾絲讓人不明所以的輕蔑。

“他向來聽從兄長們的安排,而兄長們自打讀過書信,便一直藏著掖著,要不是我還算有幾分手段,怕不是也會被他們糊弄過去……”

似乎覺得自己說了太多,崔清書斂斂眸色,麵上又恢複最初的清冷。

“總之,我認為我們崔家女子不必儘在兄長們的庇佑下過活,你做什麼選擇應當是你自己的意願,即便你還得重新憶起曾經的痛苦。”

“至於阿月那小子,他若因取書信一事和你言語周旋,你就直言,我那兒還準備了上百場宴會等著他磨煉呢。”

宴會磨煉?還有這種磨煉方式?

“崔清婉”挑挑眉,有些不解,但她心中還是因崔三娘子莫名的支持而略感驚喜,隨後她又應和了幾聲便目送對方出門。

看著雲岫將清書娘子送出院子的背影,她眸光一閃,又坐回到桌子旁。

如今看來,崔清書所表現的態度,似乎說明崔家內部對崔清婉被雷擊一事有一定的意見分歧,但這個分歧又不是很大。

大概就是一方想要自己在得知過去經曆的基礎上選擇,一方想要自己忘記過去完全重新生活。

原來的崔清婉也許就是所謂甜寵文中被溺愛得不經世事的世家幺女?

桌邊的“崔清婉”一手支起胳膊撐著腦袋,一手倒了盞茶水遞到嘴邊——其實吃粥後一直處於飽腹狀態,但吃下食物後喝水清口也是她自現代便有的習慣。

習慣啊……

果然自己還是自己,即便裝在了這副名為崔清婉的身體中,自己也不會真的變成她,懂了,這就是意識的相對獨立性。

那站在一個純路人的角度,不如猜猜這位清婉娘子會在書信中寫些什麼。

埋怨?詛咒?還是自我感傷?

不過不論是什麼,似乎都能印證一件事,那就是自桓王李澈迎娶了崔清婉後,確實讓這位清婉娘子受了很多委屈,但具體是什麼委屈,也隻能看看明日的書信了。

那若隻是寫滿了委屈的書信,自己看後會有什麼作用嗎?

就此找到雷擊真相,然後複刻情景回家?

那若契機是黑/火/藥,用不用考慮黑/火/藥的比例?還有爆炸的範圍、地點、時辰,以及當天的風向?

不過……萬一真是李澈布下的黑/火/藥呢?那清婉娘子未免太可憐了。

可不對呀,今日李澈來時分明是有難言之隱……還是說他真的在演戲,隻是自己看不穿?

這一切真是,令人費解。

算了,先見著書信再說,想多了都是問題,做了才會有答案。

反正回家要緊,回家要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