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的慶幸(1 / 1)

任白芷被突如其來的拍打聲驚得後退,回頭一看,任一多那雙鹿般澄澈的眼睛裡寫滿焦急與不安,仿佛一頭在尋找失散幼崽的小獸。

她心頭一暖,幾乎要落下淚來。終於,她見到親人了!

然而,她的喜悅隻持續了短短一瞬。任一多卻直接衝她吼了出來:“你乾嘛亂跑?!難道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嗎?為了他,你真可以連命都不要了?!”

話語像一柄錘子狠狠砸在她心上,帶著疾風驟雨般的責備,毫無緩衝。

任白芷怔住了,臉上的歡喜化作沉寂,胸中如掀起一陣冷風,刹那間壓滅了所有的溫度。

我拚了命逃出來,好不容易碰到個熟人,結果卻被這樣罵?她心裡生出一股酸澀的委屈。

“不是!”任白芷用力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間的火氣,勉強開口解釋:“我是因為那本字典,它對我來說特彆重要——”

“重要得可以拿命去換?”任一多打斷了她,聲音像刺,“你能不能為爹娘想一想?他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你要真出了事,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他聲音裡的顫抖讓任白芷的愧疚與怒意交織在一起。她張了張嘴,卻隻能憋出一句生硬的反駁:“我隻是追著搶東西的人,又沒跑多遠!再說,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姐是成年人了,需要你管一輩子?”

任一多氣得雙唇發抖,死死盯著她,指尖微顫,卻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狠狠抓住她的袖子,像怕她下一秒會消失一般。

李林竹趕了過來,滿頭汗水,顯然是一路奔波。“任,娘子,你沒事吧?”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隱隱的怒意,卻更多是擔憂。

任一多將她的手甩給了李林竹,語氣帶著埋怨:“勉之兄,你的女人自己可要看好了,這般不知死活,還帶她出門作甚?”

“你鬆開!”任白芷忍無可忍,用力甩了甩衣袖,心頭的怒火瞬間爆發,“真是夠了!你嘮嘮叨叨半天了,能不能閉嘴?!”

“我出不出門,出門乾什麼,是死是活,關你屁事!唧唧歪歪半天了,沒一句中聽的,不會說話可以把嘴巴捐了!你乾嘛也扯我衣服?”她口氣生硬,把一切的害怕、恐懼、委屈和不滿都發泄出來,但在李林竹拉住她的瞬間,聲音卻隻剩下煩躁。

殊不知,她的話如同利刃,直接劈向任一多的耐心。他憤怒地轉身,拂袖而去,背影帶著冷漠與倔強。

任白芷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更覺委屈。好不容易逃出險境,終於見到一個熟人,怎奈不等她講清楚來龍去脈,便被劈頭蓋臉訓斥。

李林竹看著任白芷咬唇皺眉的表情,輕聲寬慰道:“近日京城裡出現了不少婦人失蹤案,流言四起,皆言這些人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拐走的。所以方才你去追那盜賊,許久未歸,子文乃是愛之深責之切。”他的話語雖平靜,卻無形中加重了任白芷的內疚,令她心中一凜。

竟真有人販子。

想到這裡,她對於方才的口不擇言感到幾分歉意,自己怎麼又這般。

但麵對外人李林竹,她仍嘴硬:“愛之深責之切是可以用在這兒的麼?”

李林竹卻難得露出了罕見的嚴肅,“你不應如此對待子文,他是你家人,血親的那種。你怎能對他的態度比對我這個外人還要差?”

李林竹的話語如同一記重錘,敲打在她心上,令她無從辯駁。

這番話似曾有人說過,任白芷微微垂眼,她的前任也這麼說過,她總是把最好的一麵展現給外人,卻將最糟糕的一麵讓親人來承受。

但很快,她就回了神,這任一多又不是她真的弟弟,算什麼親人?

“他怎麼知道我去追的盜賊?你去找他說的?”任白芷隨口一問。

李林竹見她情緒冷靜下來了,柔聲說道:“我聽見你喊抓賊時沒反應過來,待我回過神,你已追著賊跑進了小巷,再等我追過去,竟已不見你的蹤影。我也著急,便想多找幾人尋你,子文的書坊恰在附近。”他眼中流露出無奈與擔憂,似乎在為她的衝動感到愧疚。

“哦。”任白芷習慣了被他懟,忽然被他如此溫柔的態度弄得無所適從,隻能乖乖回應,“我意識到不對勁後就沒追了。”

“真棒。”李林竹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讚歎道。

任白芷感覺自己被他當狗了,正要發怒,卻聽見李林竹溫聲道:“走吧,咱們回家。”

這句簡單的話如同一道光,穿透了任白芷心中積壓已久的陰霾。

回家。

她哪兒還回的了家?眼眶陡然濕潤。

為不讓李林竹看到自己的淚水,任白芷轉身欲走,找了個借口:“我的那個冊子…”

誰知,李林竹本是溫和的神色忽然冷了下來,厲聲道:“先!回!家!”

被這麼一嚇,任白芷憋著的眼淚頃刻而下,委屈與不甘交織在一起,此刻全化作淚水奔湧而出。

見狀,李林竹一時手足無措,情急之下,一把把她抱住。

任白芷隻楞了一瞬,立刻甩開了他的雙臂,臉上除了淚痕,莫名多出了紅暈。

從神保觀歸來,任白芷心中愁緒難解,便獨自一人關在屋內,深深地埋進被褥裡,試圖用這種方式隔絕外界的喧囂與煩擾。

雖說除了那本字典,她幾乎毫發無傷地回來了,但細細回想起事情的經過,心中卻泛起一陣後怕,仿佛那群年輕小夥的笑臉依舊在眼前晃動,透著陰險。

畢竟,他們竟然如此心思縝密,竟然設計引她上鉤。若她當時再跟著他們追幾條街,直至一處偏僻之地,後果實在難以想象。難道真是人販子嗎?電影《盲山》的情節如噩夢般浮現,令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現代社會尚有高科技通信設備可供迅速報警,但此刻身處宋朝,若真被人綁了,恐怕等找到她時,她早已遭受無儘折磨,甚至變得麵目全非。

此時,任白芷心中方才隱隱明白了,任一多找到自己時那份急切與憂慮。又想起李林竹所說的那句:“他是你血親,你怎能對他的態度比對我這個外人還差?”

是啊,陸桑桑似乎一直以來處理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都顯得無能為力。

再往深處想,她不禁思忖,21世紀的陸桑桑,是否已在那場空難中遇難,屍體是否得以尋回?她的母親,她的父親,見到她的屍體後又會作何反應?是否會像任一多一般,拉著她的屍體,責罵她不聽話,恨她為何不乖乖聽從?

“定然如此,”她心中暗想,至少她的母親一定會埋怨她,指責她為何不聽從她的勸告,畢業後便回小鎮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嫁人。若非她執意要闖蕩大城市,或許根本不會踏上那趟國際航班,飛向未知的命運。

可又何曾有事業可言?她在外闖蕩了數年,最後不過是在看似高大上的寫字樓裡,乾著技工的工作,賣力氣謀生。回想起大學時的同窗,幾個長得標致的,早早嫁了或娶了有錢人,輕鬆實現了階層的躍升。而她,自幼以來憑借智商與努力取得的傲人成績,卻在畢業後的現實中被無情打回原形,像一隻被扔進泥沼的蝴蝶。

沒有戶口,沒有房產,拚命換來的高工資卻隻能換得大城市一套小小的居所。同入組的男同事,去年已坐上合夥人的位置,而她呢,至今仍然隻是個小領導,除了稱呼從“小桑”變為“桑姐”外,她的職場十年,除了錢,毫無生機。

可這些都比回家鄉強,畢竟,她可以遠離那個控製了她前半生的母親,那個總能用鬼才邏輯與孝道夾持,隨時將她的獨立思想判定為不忠不孝的母親。每當想到此,任白芷的心中便是一陣解脫與惶恐交織的複雜情緒。

可為什麼?當陸桑桑終於通過死亡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徹底擺脫了母親的束縛,卻在第一次直麵這個世界的黑暗帶來的恐懼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竟然還是母親?

“媽,”這個字,無論何時何地,都是她心中最初與最後的念想,無論經曆了多少波折,心中始終對她有著無法割舍的牽掛,像一根無形的線,將她與過去緊緊相連。

不知她這次出差的工傷賠償,能否抵消母親口中的不孝?失去陸桑桑的母親,那個看似完美的三口之家,是否也隨之支離破碎?又不知道她的父母會否因此假戲真做複婚,冒著風險再要一個孩子,還是她的父親會就此徹底與母親斷絕往來?

畢竟,陸桑桑至今也不明白,兩個不愛的人,離了婚,何以還要共同生活,假裝夫妻?這可不是任白芷所處的舊時代,離了婚的女人根本沒有立足之本。

是啊,與其擔心他們,不如擔心自己。離婚後,她又能如何靠著自己體麵地活著?

想到這裡,任白芷的心中愈發堵得慌,甚至開始後悔今早給蔓菁放了假,心中思緒萬千,無處發泄。

就在她思緒紛亂之際,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