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夏部洲幅員遼闊,凡人通商往來多有不便,於是商行應運而生,比如戚聞心眼前的這個常記商行。
常記商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在十來個城池都設了分行,聊州的分行由一位名叫韋固的掌櫃打理著。胡大娘的兒子胡奉堂,就是聊州常記商行一支走商小隊的隊長。
這些商隊走南闖北,一路收購並出售物資,架構起城池間重要的商貿渠道。
胡大哥說,他進城後第一時間去了常記商行卸貨交接,興許是舟車勞頓,就在商行裡間打了個盹,醒來直接回家了,回家好幾天還一直覺得累。
一切聽上去都很正常,戚聞心打算先去胡奉堂停留時間最久的商行探探。
她穿過忙著卸貨的人群,走進門後往堂內四下張望了一番,朗聲道:“這裡誰是管事?”
話音剛落,有個男人迎了上來,問:“小姑娘要買些什麼嗎?”
“我師父說有一批藥材想出手,他老人家暫時有事,就讓我進城來看看情況,”戚聞心說著取下腰間乾坤袋,展示早已準備好的藥材,“藥材是這幾種。”
管事沒想到眼前的小姑娘還帶了一筆生意,他上下將戚聞心打量了一番,眼神懷疑。
戚聞心佯裝不滿道:“怎麼,我就談不得生意了?你們這到底收不收?”
“收收收,您請跟我來。”這名管事忙攔住了她,心想,要是損失了這筆生意,可就是自己的罪過了。
管事安排戚聞心進裡屋坐,又上了茶好生招待,說是掌櫃的有事正忙,讓戚聞心稍等片刻。
戚聞心沒有喝茶,四下打量起這個房間。屋內擺了屏風,上麵繪的是梅鯉爭春,案上一鼎博山爐,嫋嫋輕煙從爐中升起,清甜怡然。
她在屋內坐著好一會還沒等來人,為應招所傷的魂魄又沒好全,覺得有些疲倦,便慢慢合上了眼。
絲絲縷縷的輕煙飄散在空中,聞起來讓人心神安定,正此時,屏風上的一隻鯉魚轉了轉眼珠子。
那眼珠子突出來,漸漸化出一張猙獰的人臉,緊接著是整顆頭,頭上的頭發全被拔光,露出可怖的皮肉。再然後是手臂、身子、腿,一個模樣詭異的人從畫裡爬出來了,渾身呈現一種死氣的烏青色。
他眼睛瞪著戚聞心,似乎冒著光亮,往那個方向試探著走了幾步,忽然暴起撲了上去!
他伸出了手,那手乾裂、扭曲,指甲尖銳而鋒利,幾乎不能稱之為人的手。
可就在那手距離戚聞心脖頸幾寸之時,他卻又突然靜止,緊接著退了幾步,身形漸漸淡去。
戚聞心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眼中帶著些許水汽,看起來尚未睡醒的樣子。
一個身著黛色錦袍的中年男子正向這邊走來,來人臉上蓄了胡,看上去紅光滿麵。
“小姑娘,聽說你師父有一大批貨想出手?”
戚聞心起身回道:“是的,您便是韋掌櫃嗎?我師父有事在忙,讓我先來問問。”
“你師父是?”
“家師散修一名而已。”
韋固思量了片刻,道:“那你先將貨物情況跟我說說。”
戚聞心撿了些不輕不重的說,大概的意思是師父雖然急著走,但並不打算將貨物壓價出手,而在掌櫃的眼裡看來,戚聞心拿出的藥材都是些普通貨物,商行裡並不缺。
“不如這樣吧小姑娘,”韋固最後提議道,“你先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問問我朋友需不需要,如果他需要,我就搭個線幫他把這批貨收了。”
戚聞心拱手道:“那便有勞掌櫃了。”
韋固出門後,神色卻是不安,一路匆匆避開人群來到後院。
後院隻有一個老人佝僂著腰背在打理花草,韋固走近後,四下裡看了看,確認沒有旁人後,才壓低聲音對那老人道:“今天來了個年輕小姑娘,我本來想讓它去吸一點的,頭一次差點沒控製住。你之前說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情況,這到底怎麼回事?”
老人眼珠子轉了一下:“哪個小姑娘?人呢?”
“少跟我扯犢子,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你到底還有什麼瞞著我,彆忘了當初你的命是誰救的!”
“你最好是告訴我。”老人抬起原先耷拉著的眼皮,渾濁眼球中的銳利之色刺得韋固有些怕。
他不情不願道:“不就是個來賣東西的小姑娘,我已經按你之前說的把人穩住了。”
老人起身要走:“帶路。”
韋固不肯:“你都還沒回答我!”
老人有些不耐煩:“等見到人我再告訴你。”
韋固隻得帶路,可等他領著老人推開那房門時,房內竟空無一人。
老人一言不發站在門口,神色陰鷙:“你說的人呢?”
韋固連忙追出去,卻是連那少女的半片衣角也沒見著。他抓起領著少女來的那名管事質問:“剛才那個小姑娘呢?”
管事嚇了一跳,有些結巴:“走、走了啊,她讓我轉告您一聲,她還是不想壓價賣,就先找彆的地方去了。”
韋固發覺自己表現得異樣過頭了,遂將人鬆開,緩和語氣道:“沒事了,你忙去吧。”
管事忙不迭跑了。
韋固回到那間房,對老人道:“人走了,你找她乾嘛?”
老人正在屋子裡檢查,頭也不抬地隨口編了一個理由:“此人精氣充盈,如果屍傀吃了她,也許能再升一階。”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她是個修士。”
“修士?”老人麵色有些猶疑,同時揭開那香爐查看,裡麵的香灰還是自然燃燒的形狀,沒有被人動過。
“對啊,修士,有個散修師父,”韋固見他思索,心裡害怕得沒底,“你倒是說說,下次要是還控製不住怎麼辦?”
老人將香爐蓋了回去:“馬上來找我就行。”
“要不你還是再回教裡問問吧。”
“回去做什麼?好讓他們知道我把教內的秘密傳給了一個外人嗎?”
“我也入教不就行了?”
老人笑得古怪:“入教都得立血誓的,你肯嗎?”
韋固一時間講不出話來,他開始猶豫,自己手裡的到底是寶還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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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聞心走在街上,回憶著方才發生的事情,心中仍有些後怕。
她記著胡大哥的話,提早就服了解毒丹進去,即便如此頭還是越來越暈,於是索性將計就計,假意瞌睡起來。
沒過多久她感受到了一股陰涼的氣息,小鬆說有個人從屏風裡爬出來,渾身青黑,眼睛凸出來,皮膚還帶點金屬光澤,尤其是他的手,手指甲鋒利無比。這模樣簡直是隻剩人形的人。
那東西本要撲上來,可不知為何停了手,戚聞心感覺得到那東西的氣息突然消失了,小鬆說連那東西都徹底消失在原地,就仿佛隱形了一般。
片刻後韋掌櫃進來,戚聞心與他聊了半天,見他臨走時神色不安,步履匆匆,心中有些懷疑。
於是趁著人已離開,戚聞心將房間仔細搜查了一遍,屏風沒什麼異樣,但案上那鼎燃著香的博山爐,她卻在靠近之時更覺頭暈。
她打開看了一下,裡麵燒著一顆香丸,香的味道清甜,香灰隱隱透著暗紅。她不敢隨意去碰,也看不出來這是何種香。
小鬆此時終於想起來那東西是什麼,對她道:“我就說怎麼看著有點眼熟,想了好久才想起來,是屍傀,在我們那個時代盛行過一段時間。”
所謂屍傀,便是以屍體煉製的傀儡,和機關傀儡有些相似的是,它們都不依靠主人的靈力來運轉。
機關傀儡與陣法符文相結合,可以靈石驅動,或者啟動後自行吸收靈氣運轉。
傀儡製造的精細程度非常人所能完成,屍體成了現成的替代。不過,屍體保留了人複雜的經脈穴位,陣法符文大多難以契合,且屍體本身的死氣又與靈力相斥,是以驅動方式與機關傀儡大為不同。
書中曾有記載以怨氣驅動,足夠強烈的怨氣能配合陣法符文烙進屍體當中,作為啟動屍傀的引子。人死而精氣絕,煉製成功的屍傀本能渴求精氣,也以此為養料不斷行動甚至進階。
戚聞心問小鬆道:“你能看出它是哪種屍傀嗎?”
小鬆道:“它皮膚有點金屬光澤,但不多,應該是銅階。”
屍傀按木、鐵、銅、銀、金分階,越往上等級越高,越是刀槍不入。
戚聞心一人是絕對對付不了這銅階屍傀的,她越發覺得韋固離開時的神情太過詭異,是以並不打算繼續冒險調查。
她喃喃道:“看來此事並非我所能管得了的。”
小鬆問道:“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去一趟城主府。”
聊州乃門派雲墟所轄之地,城內有任何異樣,城主都得向上彙報,屆時會有雲墟弟子來解決,正如戚聞心當初被派往清水村一樣。
她問路尋到了城主府,向守門的侍衛亮出自己扶空弟子的身份牌,說明來意。
侍衛接過她的身份牌,確認後道:“仙師稍候片刻,我這便進去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