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大哥,五年了。”她又答。
此時,負明川才看清她的身後,還有一個布衣青年,以及搖籃裡安睡的嬰孩。
“這位是?”負明川怔愣,疑惑,甚至不知所措。
“是我的相公,我們成親三年了。”
楊纓指指青年,“他叫時夫,是個更夫,早些年傷了喉嚨,他不能言,但是待我極好。”
時夫對著負明川憨憨一笑,負明川看著他,心底湧上一陣怪異之感,他說不出那是什麼。
楊纓又將孩子抱出來,走到負明川身前:“這是我的女兒,八個月了,還沒有取名。明川大哥,你回來得也正好,不如給她起個名。”
負明川低頭看去,這孩子睡得很安穩,眉眼和小時候的阿纓一樣,半點看不出父親的模樣:“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娃,不愛哭,隻愛笑。”
楊纓點著孩子的臉龐,“愛睡覺,一旦睡著了,怎麼折騰都不醒,就和明川大哥一樣。大哥,抱抱她不?”
負明川的眸子斂了斂,手動了動,欲要抬起接過,但,又放下了,抿唇笑著:“我一身血腥,還是不了。名字還是阿纓和你取好,我一介江湖過路客,不相配。”
“那就叫——念年。”
楊纓描著孩子眉眼,又輕點她的鼻頭,“明川大哥,往後,你可要經常回來看她。等她長大了一定也會跟在你的身後,叫你明川叔叔。”
“叔叔嗎?”
負明川下意識捋下一束發絲,它已全然化白,時間又悄悄溜走很多:“叔叔,便叔叔吧。”
這小念年好似有了感應,睜眼哭鬨起來,楊纓隻得哄著她將她放回搖籃裡,撚好被角,一邊輕輕拍著,一邊搖起搖籃,又哼曲哄著,時夫也上前幫忙搭手推籃。
眼前的一家三口,和諧安寧,悠然安逸,一身江湖血氣的他顯得格格不入。
負明川十分局促,站立難安:“阿纓若是沒什麼事情,我……”
“明川大哥,過幾日就是中秋,是家人團圓日,你多留些時日可好。”楊纓連連邀請,“明川大哥,欠了我五個中秋,五個生辰,五個除夕,這回你至少要留半月才行。”
又見負明川遲疑,楊纓又再次熱情邀請:“明川大哥,這個你拿著,待會回家做你最愛吃的。”
負明川接過一看,是一桶金色桂花:“好。”
回家的路,楊纓沒有像以往一樣牽著負明川,而是與她的夫君孩子跟著他的身後,但每每回頭,他都能看見這兩人在夕陽下,攜手同行,相識而笑。
負明川心口雖然莫名空置,但也隻是那麼幾瞬,當暖陽落在他們身上時,他的眼底多了幾分溫情,或許守著他們一家人也不錯,也算是漂血江湖路上的一處安寧之地。
楊纓端上一碗湯圓,當著負明川的麵,又撒了一些炒好的糖粒上去,“嘗嘗,這吃法是我新想出來的。”
負明川舀了一個,白圓軟糯,清幽的桂花香湧入鼻腔,放入口中,綿密入喉,甘甜回味:“真香,還是桂花餡的,但又比以前的好吃。”
“那是自然,我年年都在研究這方子,如今也靠賣湯圓營生。鎮子裡的人都誇這湯圓好吃,還有書生給我提了一句詩,‘九月金秋桂,香引還雁歸。思念團圓羹,雲者還家來。’還說這湯圓吃了,遊人就回來了。又給起名‘複歸團圓羹’。”
“很搭。我每次回來都能吃到這湯圓,確實是複歸團圓。”負明川吃得很快,轉眼一碗便落了肚,不過還不夠,楊纓也找找備好,又給他端了幾碗。
吃飽喝足後,負明川又和以往一樣小住下來,到第七日時半夜,暴雨不停,雷雨驟鳴,他猛然驚醒,捏緊夢刀,多年的江湖直覺,讓他察覺了外麵的蕭殺之意。
披上蓑衣鬥笠,負明川跳出屋子躍上一棵高挑的大樹,伺機而動。
倆個時辰後,潛伏的人影終於按捺不住,紛紛躥了出來。但還不等負明川動手,一抹白影帶著鬥笠從屋裡緩緩踏出。
“你們——又來送死了。”白影聲音清冷,宛若羅刹索命。
“交出七絕離恨盞,饒你不死。”
對方倒不是惡徒模樣,想必是受了什麼人的蠱惑,才來送死,一點都察覺不到自己的實力不濟,還氣勢洶湧地說道:“你們楊玄門之人都是惡徒,修煉什麼吃人玄毒之術,乃江湖巫教,人人得而誅之!本大俠念你是個女流,饒你一命,快把東西交出來!”
“唉……到底是誰,走漏了我的風聲。”楊纓微微蹙眉,手指輕撚,微微揚起,“也隻能——”
話語未落,這俠客突然叫喊起來:“啊!!!!這什麼東西!!!這……走開!走開!”隨即抽出了自己的寶劍對著自己左手砍了下去,血噴湧而出之際,楊纓退後幾步,避開了血汙染身之災。
身後的七八人卻沒有避開,顯然是被同伴的自殘給震驚了,可還不等有動作,自己的身體也瘙癢起來,紛紛抓撓,絲毫不顧上那異常俠客。
而他砍了左手還不夠,又瘋癲起來,大吵大嚷,不停地拍打自己身體,仿佛惡魔或者說魔鬼在就藏在裡麵,最終,他將自己拆得七七八八,流血過多而亡。
“這……這、這、這……”
“妖女!是妖女啊!上啊!”
“你們上,我不上,我要走……”
“不殺此女武林必當大亂啊!快殺了她!除邪立功,武林盟必有大賞啊!”不知道誰喊了這些,原本怯懦退縮的人果斷握緊刀,一下子,藏匿的人影紛紛朝著楊纓殺去。
見此,負明川當機立斷,抽出夢刀殺向這一片以為是的“江湖俠客”。
“明川大哥,你又來救我了。”負明川天降一般擋在身前,楊纓欣喜道。
“小心應對。”負明川一刀過去,砍下欲要突襲的一人的胳膊,再一揮刀,對方成了兩截。
“嗯!”楊纓出手招招橫絕,淬毒取命皆在頃刻之間。
這一夜雨下了多久,人就殺了多久。
雨停天曉之際,最後一個敵人被夢刀穿心而亡,抽刀撒血之際,敵人也躺倒了地上。
而此刻,時夫卻剛好推門出來,見到眼前這堆屍體似乎不恐懼,反而是習慣一般,推了一個小車出來,開始收拾、收屍起來。
“他……”負明川微微訝異,可又一想之前見到的那些,“是不是這五年,一直有人找上門來?”
“嗯,幾乎兩三個月就會來一批新的。”楊纓摘下鬥笠,破開散落的一縷青絲,“不過都被我解決了。”
“為什麼不換一處地方?”負明川想要幫忙收拾屍體,但是時夫推開了他,並用手語告訴對他說:殺了一夜,辛苦大俠了,快好好休息一番。
“我若走了,明川大哥怎麼找我。”
“傻丫頭,無論你在哪,我會都找到你的。除非是你躲著不想見我,那我便不找你了。”
“躲著你,你就不找我了嗎?太無情了吧!”楊纓雙手抱胸,蹙眉惱道:“明川大哥你這麼無情,還不如不回來呢!也省的我日夜惦記你。”
眼前的丫頭明明都已經當了母親了,性子卻還是與曾經一樣。負明川一下子就想起當年初遇的模樣,摸上她的頭,寵溺哄道:“小阿纓彆生氣。我找,你若不見了,天涯海角我都找你便是了。”
“一言為定!”楊纓再次伸出小指。
“一言為定。”負明川勾出住守諾。
後來,負明川又帶著楊纓一家三口搬了新地方,住了一月後,又接到了新任務。
走之前,楊纓拉住負明川手腕,請求道:“明川大哥,雖然我們約好了,每年的正月初十,中秋,是歸家之日。可若是你這回不能按時回來,你就幫我看看王阿爹。”
“是最開始的地方嗎?”
“嗯。”負明川點頭,可又意識到這話的含義不太對:“說的我好像又會失約一樣,放心,我一定會守約。”
楊纓沒有回複,而是深深地凝視著他,眼底含著淚,似乎這一彆,就是永彆一樣。他想要詢問,可是看了一眼時夫與他懷中的嬰孩,他放棄了。
如果有情,如果有緣,他們會再相逢的。
她已做她人婦,已有她孩子,他何必多言,徒增她的煩惱呢?
六
叛徒不太好抓,夢刀、測夢之術了得,好幾次都著了他的道,在破碎的殘夢中徘徊度日。好在抓捕他的人多,得以相互扶持,負明川才沒有丟了性命。
回到約定好的村子,房屋依舊,負明川舒了一口氣,他應該沒有失約。
“阿纓,我回來了。”
站在屋前,負明川叫喊著,隻是叫了許久,裡麵都沒有回應。
難道都出去了?
思索片刻,他踏入屋中,這一入,剛好與一中年男子迎麵裝上。
“啊!”對方發出一聲驚呼,“明川大俠,你終於回來了。”
“你是?”
負明川一時間沒有認出來眼前的人來,可是又在記憶中尋了一圈,“時夫?你能說話了?”
“嗯。已經……醫好了……”說這句話的時候,時夫的眼裡泛著光,聲音沙啞了幾分,“大俠,你回來的太晚了。”
“什麼意思?”
負明川不明白,又想起了不見楊纓,“阿纓呢?她去哪了?是上街賣湯圓了嗎?我倒是沒看到她。”
“大俠,已經過去十年了。”
“十年便十年吧。”
負明川微微一愣,隨後淡淡一笑:“阿纓去那了呢?還有年念那娃呢?既然過去十年,也該十歲了,她長何模樣了,是不是和阿纓小時候一樣。”
“大俠,你不知道嗎?楊玄門楊家子孫,修毒功者,壽不過三十。”
“什麼意思?”
什麼叫做壽不過三十?這是人話嗎?
負明川稍稍退後一步,他撫上自己的額頭,他不願意相信眼前這個莫名出現的混蛋男人的任何話語。
“大俠,楊纓走了三年了。”
時夫鄭重掏出一物,遞到負明川麵前,“這是她讓我交給你的。”
這是他第三次拿到這個東西了。
阿纓的紅纓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