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機關(1 / 1)

兩人屏氣凝神,同時去轉動指環。

數串綿密的小氣泡登時咕嚕嚕冒出來,緊接著,又是幾聲沉悶的咕嘟聲。

稍大一些的圓潤氣泡也晃悠悠浮上來。

和微轉完十圈,下意識想去轉頭看沈無,卻因這悠悠的水泡隻看見了他在水中漂浮的玉白發帶。

透過空靈的泡泡,對折成兩條的發帶也放大了不少,其上的暗紋走線雖不精細,但勝在獨特,看得出所繡之人下了功夫。

水泡悠然飄過,又接著飄來另一個。

這次的稍大些。

沈無恰時轉頭。

他的眼眸因此蕩漾開,黑而透的一雙眼睛許是因為在水下有些自然眯起,又不減清亮,也不似打量。

和微看見他朝自己彎了眼眸。

他笑了。

見沈無抬手,和微也鬼使神差緩緩抬起手。

兩人手心微張,又慢慢伸出食指相對、靠近。

靜默的時間裡,水下的一切依然沉浮,依然輕靈,唯有快要觸碰到水泡的兩指尖無比平靜,一寸寸、一點點向前,直到距離越來越近。

難以描述的輕響聲,或是說沒有響聲。

但水泡確實明晃晃地破了,與這漂浮的每滴水融為一體,被載著遊向四麵八方。

溫涼的指腹相抵,此瞬?闃無人聲。

今夜實在是靜謐,不止滿天夜色。

兩雙不加任何情緒以掩飾的眼睛望著對方。

或許是他那層手衣太薄,和微輕而易舉便捕捉到了沈無的指腹變得溫熱。

不過隻有一瞬,因為她自己的指腹也開始升騰起溫度。

“唔。”

兩人終於從怔然中回過神,你蹙眉頭我癟嘴的爭先恐後向上遊。

“唔…”“咕嘟嘟……”

一串氣泡從和微口中冒出來,她強忍著不適又扭頭遊了回去。

機關還沒打開,她想留下、等這門的反應,多撐一小會兒再上去透透氣。

沈無幾乎是在她遊回去的那刻也跟著轉頭,伸手想去拉她,滿臉都在問“你做什麼”。

和微似乎也是憋累了,動作很快,沈無連她的衣角都沒抓住。

他一壓眉跟了上去,眼裡藏著數種情緒,疑問、急切、氣憤、專注,全融在一起,也不知在想什麼。

鐵門還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半點反應都沒有。

和微盯著它看了半天才罷休,正欲扭頭遊走便恍然被人從後攬住了腰。

她動作一頓,看也不用看就知這人是誰。

沈無想不管不顧托她上去,又怕她不願走而遲疑兩瞬。

環在和微腰間的胳膊說緊不緊,說鬆也不鬆。

等他下定決心準備用力時,和微卻毫無預兆抓住了他的手,旋即一把破開他的懷抱,拉住他的左手向上遊去。

和微雙腿靈活擺動,即使憋得難受也沒鬆一點兒手上的勁兒,她猛一用力,將沈無薅出了水麵。

嘩啦!

水麵如飛珠濺玉,兩人紛紛浮上來。

“咳咳……”和微鬆開他的手,側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沈無努力定住心神,神情也不算好看,抬頭問她:“嗆到了?”

“胸口有些悶,也無礙。”

說著,和微注意到他有些不自覺發抖,上齒輕咬薄唇,像是在極力抵抗、不讓它也跟著抖。

她撥開水麵朝沈無遊過去些。

繁星點點,夜色朦朧,和微細細盯著他的唇,而後問:“你是不是身子有什麼不適?”

其實她看的不太清楚,隻覺得他臉色不太好。

沈無舒了口氣,搖搖頭:“我沒事,走,這次反過來轉。”

見他又要紮進水裡,和微忙拽住他的胳膊,道:“你真沒事?萬一你在下麵舊疾發作,我可管不了你啊。”

沈無垂眸,輕輕搡開她的手,掙開了她的桎梏,“死不了。”

“什麼死不了?”和微聽他真這麼說,聲音也難免提高,“你真有事?”

“……”沈無轉頭錯開直盯過來的視線,沉默了會兒才道:“隻是下水久了腿有點疼,有些喘不過來氣,緩緩便好了。”

他又轉身看向和微,問:“不是還要急著解機關麼?”

和微還是盯著他不說話。

沈無無奈道:“真的不是什麼惡疾,和微,沒事,我們走吧。”

和微一點頭,沈無還以為她應下了,誰知卻聽她又道:“不怎麼疼你會抖到沒力氣?怕是待會兒遊都吃力吧?還氣悶,你是疼到腦子空白、手腳冰涼、心血一下轉不過來吧?”

“沈無,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的身子,你瞞著我、跟我下去,我一點兒也不想謝你,我隻覺得如若你有事,還會連著我一起遭罪。”

兩人相對無言,一時誰都沒有再說話。

“前幾次呢?我沒發現的時候,又疼沒疼過?”

她神色平靜,道:“罷了,我自己去,你不用跟著我。”

和微頭也不回便直接紮進水裡。

沈無連叫她都來不及。

垂落在腿邊的雙手漸漸緊握,沈無舒了很長一口氣。

過了會兒,他又抿起唇,靜止的幾刻,沈無腦中雜糅過許多想法。

“都這樣了。”

他喃喃著,輕輕摩挲起藏於腰側的匕首,旋即看向江麵,目光變得淩然。

噗通。

水麵濺起一片漣漪,又歸於平靜。

和微將兩人方才所轉的圈數對調,但她做不到同時去轉,隻得先轉好一個,再去轉另一個。

如此下來,石門果然還是無動於衷。

她拉住鐵環,垂頭一閉眼,再睜眼時全是殺意。

和微心裡早將這破石門踹了千八百遍,若是讓她知道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誰,她非要親自把這人挫骨揚灰!

她緩了緩,平複下來,拉上一隻鐵環,正欲努力伸長右臂去夠另一隻時,視線裡卻猝不及防探入一隻手。

這隻手輕輕握住鐵環,不帶半分猶豫。

沈無朝她一笑,依舊是那副輕柔模樣。

和微彆過頭,似乎是不太想理他,但也沒轍,她隻想短暫的疏解一下自己,卻沒料到沈無竟鬆開鐵環朝她遊過來。

他遊得比和微要低點兒,隨後伸出左手食指,小心翼翼點了下她右手食指。

若是有麵銅鏡,和微應該看得清自己現下是什麼模樣,雙眸一怔,不知道要做什麼似的。

她緩緩轉頭,垂眸看向依然笑著的沈無,心裡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悄然滋生。

不多時,和微便抓住了他的手向上一拉,又迅速撤開身子。

沈無朝她攤手,模樣無奈又討好。

他想說:“這算和好了?”

和微沒看他,倒是點了下頭,丟給他一個催促的眼神。

沈無心領神會,眉梢也終於舒展開,他摸上那圈指環,等和微開始轉後也緊跟上,不多不少轉了十圈。

兩人轉完後便抱著警惕的態度向遠處遊了點兒。

一瞬、兩瞬,直至五瞬,再到兩人中途浮上去透了口氣,又趕快回來瞪門,鐵門都巋然不動,成了心跟他們作對。

得。

沈無側頭看向和微,要笑不笑,朝鐵門一抬下巴,仿佛在問“還等麼”。

和微不敗不餒,一鼓作氣再度遊上前。

沈無也跟著遊了過去。

她琢磨著指環上雕刻的紋路,怎麼看也都是尋常的水草,毫無線索可查。

和微眉頭緊鎖,心想:不然試試笨方法呢?

她心裡又橫衝上來一股勁兒,說做便做,當即拍了拍沈無的肩,指了自己一下,又指了他一下。

沈無意會,朝她一點頭。

兩人再度摸上指環,隻等對方轉動。

視線交彙後,兩人同時轉了一圈。

寂靜無聲。

“……”和微還真不信她一圈圈試下來,能碰不上巧?

上去透了三次氣,期間和微還對沈無的腿又“指責”了一次。

沈無隻聽也不反駁,倒是等她歇下來的空當,他忽然真摯道:“不如試試分開轉呢?”

和微想紮他,直道:“你有沒有聽我說什麼?”

“聽了。”他認真點頭,一字不差講她的話又複述了一番。

和微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行,她勉強可以不計較這事。

“為什麼分開轉?”

“其實我在想,本來兩隻鐵環就不在一處,當時查到趙畫師時也查清了,除去搜集信息和真凶親自動手外,其他環節都是他一人所為,”沈無說得小心,語調也緩:“有沒有可能,本來…它就是分開轉的?”

和微沉默了會兒才道:“真這麼簡單麼?不用多想想?”

“試試吧,一口氣把方才幾種方法重試一遍,好麼?你看,”

沈無指了下夜幕,和微抬頭跟著看——遲遲長夜已過大半,耿耿星河欲曙天。

沒剩多長時間了。

他道:“再試這一次,若是不行今夜便罷了,改日再來。”

和微想了想,點頭應下:“好。”

兩人如遊魚般再度遊回去。

和微這次沒抱著太大希望,她先轉了圈,想等沈無轉一圈再轉。

不料等沈無轉完,她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傳來了轟隆一聲,隱隱約約的,辨不清方位。

和微連忙轉頭去看沈無,沈無也恰好要向她遊過來,就在兩人之間距離不過堪堪一步時,背後的石門陡然傳來一聲悶響,比剛才那聲要清晰得多。

兩人下意識抓緊對方的胳膊,旋即麵對石門退開幾步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