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醒(1 / 1)

和微接過兩個還留有餘溫的薄餅,很薄,也很重。

她不易察覺的抽了下鼻子,笑著重重點了下頭。

“阿姐,等我們回來。”

“誒…”

和微轉身將門關上,安撫道:“會回來的。”

夜裡的江水不似白日那般收斂,肆無忌憚的放聲吟唱起來,連和微吹哨的聲音都掩蓋了不少。

“咕—咕——”

白鴿盤旋著,緩緩降落在和微右臂。

空竹被牢牢係在它腳腕,和微用力一抬臂,輕聲道:“快去吧。”

白鴿又咕咕叫了兩聲,旋即調頭飛向遠處。

兩瞬後,和微也隨即跟著白鴿隱沒在夜色中。

相府出了大事,宮裡也難免有人說三道四。

和微一路摸過來聽到不少婢女在小聲議論此事,被掌事姑姑責罵後又乖乖閉嘴去做自己的事。

她努力按下心,悄悄閃身進了信上的老地方。

燭影搖曳,墨香四溢。

東宮的吟歌殿依舊噤若寒蟬,外頭的人個個皆是拎著腦袋辦事,彼時殿內竟是一個下人也沒留。

三階垂帶踏跺之上,袖袍輕輕向旁挪移間、幾朵金繡山便若隱若現,紅花金條紗與暗色裡衣映襯,更顯其墨發半垂的主人之陰柔。

嗒。

雕花紫毫筆被沈昀擱在筆枕上,他今日似乎心情極好,唇角微微挑著,垂眸看著自己方才完成的一副好字,頭也不抬,語調淡然:“來了?”

“殿下,我有一事相求。”和微見他寫完才走進幾步,望著玉階上的男人,目光凜然。

沈昀滿意的將手中宣紙擱下,抬眸望她時還有未散去的笑意,“任務完成不來複命,一來便要本王做事,誰教你的這些?”

和微不管,她快步上前,雙手撐在案上,看著他的雙眸認真道:“相府是被冤枉的,求殿下幫無辜之人洗清冤屈,替丞相鳴不平。”

“這便是你求我辦事的方式麼?”

沈昀拎過旁邊的紫毫筆,不輕不重往她手背一敲,示意她注意分寸。

和微癟了癟嘴,向後又退了一步。

“常相在暗中監視本王,本王又有何理由替他鳴不平?還是你覺得本王有這麼好心?”

和微正欲開口辯解,又被他一句話堵住了嘴。

“再者,你又如何確定他是被冤枉的?事已至此,他與那常溶溶的首級都被掛在東市城牆上示眾了,再鳴不平又有何用?”

“你說什麼?”和微瞳孔一縮。

“沒看見麼?我以為你貪玩不回來會看見呢,不急,有空再去瞧瞧便是,會掛七日呢。”

沈昀的一句話猶如那枯井下的溽熱臭氣扼得和微說不出話來,她忽然覺得雙腿發軟,晃了晃頭才努力穩住身形。

“可是常相真是被冤枉的!那麼多人都因此事枉死,殿下你怎能坐視不理?”

沈昀臉上已無笑意,他向後一仰,將手中紫毫筆轉得生花,得空睨向她,“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好像沒給你下這個任務吧?和微?”

和微不可置信:“殿下,你不是最愛戴百姓的麼?你不是最看不慣這種冤案麼?常相是對您做了些不好的事,但我認為他隻是有苦衷,”頓了頓,她吸了口氣才道:“常溶溶也好,常皎皎也罷,那她們呢?那些枉死的人呢?就這麼,就這麼不管了麼?”

“我怎麼不知,你去一趟相府變成了這幅模樣?這般心軟,怎能再替我做事?之前箐城廟一見,我便覺得奇怪,你居然會裝成那幅可憐模樣,說到這個,”

他不再轉筆,隻是身子前傾抬眸看她,綿長的睫羽半垂下來,在他的眼眶骨處投下了一片陰影,“你告訴她們你是假的三小姐了麼?她們知道被你騙到現在麼?你覺得她們會想要一個騙子替自己正名麼?”

一串問題壓得和微頻頻後退,她咬唇,肩膀不自覺輕微抖動起來,少傾,她又抬頭看向沈昀,質問道:“所以殿下是不願意替他們平反麼?或者說不再想留我?若是這樣,我現在就可以跪下向殿下告彆。”

“……”沈昀眉心一跳,沒再言語,他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右手輕輕捏著眉骨。

幾瞬後,他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微。”

和微卻挺直腰杆,仍是一幅錚錚傲骨的模樣,她淩然道:“當年我全家被賊人所害,是殿下好心路過將年幼的我救下,替我取了名,養我、教我、護我,和微感激不儘,知道殿下心係蒼生,是個好太子,所以也甘願為殿下出生入死。”

“可是殿下,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今日不願意插手此事?”

沈昀知道她比誰都犟,再不同意隻會耗得更久,於是將紫毫筆再度擱回筆枕,鬆口道:“行,那你說怎麼辦?”

“我把常皎皎救下了,求殿下給她個身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再做定奪吧,況且之前那個案子還有幾個疑點沒解釋通。”

不料她話音剛落,沈昀便霍得一下站起來,聲音有些高:“你說什麼?你把誰救了?”

和微:“相府嫡女。”

沈昀:“……”

他努力按壓中胸腔中的情緒,繞至案前,沉聲問她:“你還乾了什麼?”

“……”和微偏過頭,儘量不對上他的視線,聲音也低了兩分,“跟官府的人打了一架。”

沈昀忽然覺得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攥緊了雙拳才穩住步子,讓自己沒一個踉蹌摔下去。

忍了又忍,他再出聲時,聲音已然有些平靜:“活了幾個?”

和微想了想,認真道:“五個?六個?五六個吧,差不多。”

“你……”沈昀想抬手指她,瞥見她眸中的明亮時又緊攥拳給生生憋了下去。

末了,他轉過身再度坐下,心累道:“此事我自會擺平,還有那個嫡女,”頓了頓,他又道:“過幾日便會大選一次秀女,我會讓花榆過去給她易容,不過她一個病弱的千金小姐,能不能受得了入宮吃苦就說不準了。”

啪!

和微忙上前,兩掌用力拍在案上,不顧指尖的濕潤便道:“能!勸她的事交給我,我自有辦法!殿下,你果真是個舍己救人的好儲君!”

沈昀盯著被糟蹋得麵目全非的宣紙,硯台裡的墨潑在上麵像極了一副彆有風格的山水畫,底下還依稀可見筆力千鈞的四個大字——“平心靜氣。”

好,平心靜氣。

他閉了閉眼,抬頭看向和微時,眼神中夾帶著幾許意味深長。

和微這才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古怪,也才覺得自己指尖過於濕潤。

她低頭一看,頓時噎住。

“……”

沈昀卻隻道:“這詞是這麼用的麼?和微,讓你好好念書你不念,這個時候用什麼’舍己救人‘?”

“反正殿下你也懂我意思了不是麼?”和微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她極為討好的朝他訕笑一下,拍了拍自己的手。

沈昀看了她一會兒,率先繳械投降,從一旁取過帕子擲到她懷裡,“擦擦。”

“謝謝殿下。”

“沒事了便回去吧,記住,此事切勿聲張啊。”

和微點頭,正欲轉身又想起什麼似的猛的轉回來。

沈昀條件反射般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蹙眉問:“又怎麼了?”

“你派人去殺裴佑之了?”

沈昀輕嗯一聲:“殺了。”

和微想到那個總是笑意宴宴、愛披鵝白外氅的少年,一時還想不出來他慘死該是什麼模樣。

於是她又醞釀道:“死了麼?”

“或許吧,被紮了幾刀扔進江裡了,聽說江水染紅了一片。”

不知為何,和微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裴佑之那樣詭計多端的人肯定使詐了。

“想什麼呢?還有什麼要說的?”

和微回過神,搖搖頭:“真沒了。”

沈昀鬆了口氣,又道:“那就趕緊走,省得本王現在看你便想抽你。”

“何必呢殿下,平心靜氣,平心靜氣。”和微朝他眨眨眼,腿下生風溜得比誰都快。

隻留沈昀一人扶額坐在案前,看著被墨水渲染後的“平必青氣”陷入沉思。

他本欲扳倒丞相,誰知和微卻把人家嫡女給救了回來,不幫還不行。

他忽然有些胸悶,垂眸一看自己袖袍上由金線所繡的群山——不知何時沾染了墨汁,群山頂皆慢慢潤成了黑色。

某種不妙的預感在他心中愈演愈烈,他重重舒了口氣,想著再寫一張宣紙靜靜心,便覺麵前嗖的刮過一陣冷風。

一抬眸,和微又衝他微笑:“殿下。”

“……”沈昀將手遮在眼眶骨處,儘量不去看她,“說。”

“你我緣分已儘了。”

沈昀動作一頓,抬頭看她:“?”

和微解釋:“我不想再為你做任務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想保護的人,我想以後的路自己走。”

沈昀了解她的脾氣秉性,沒確定的事她不會拿過來說。

於是他默然道:“所以你想做什麼?”

“你我恩斷義絕,我要護阿姐為相府平反,還有溶溶,”她說著,神色有些閃動,“我想為她複仇。”

沈昀問:“向誰尋仇?”

“自然是陷害相府的人,我一定會把這種種謎團背後的幕後凶手查到,而後親手把他,粉身碎骨。”她兩手用力去虛捏空氣。

沈昀沒應她,隻是看見她說話時眼裡有閃爍時愣了愣,印象裡和微從未因為什麼事掉過眼淚。

今日好像是頭一次。

他最後也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倒是慢慢從一旁拾了卷書,在手心裡掂了掂。

和微瞬間明了,但沒動彈一步,她認真勸言:“殿下,你砸不中我的。”

咚!

話音落,沈昀手中的書卷便毫不留情衝著她的腿部扔了過去。

與和微說的相同,他果然砸不中。

和微早已身形一閃不見人影。

“緣分已儘,啊?”沈昀咬牙坐回去,“恩斷義絕?”

“小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