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1 / 1)

翠如翡玉,葉邊卷翹。

這讓她如何不眼熟?

那夜案發便因它惹得裴佑之懷疑,假裝有刺客劃傷自己時用的也是它。

於是常景好抬頭對上他的目光,認真點頭道:“這竹葉我太眼熟了。”

“不過…”她忽然蹙起蛾眉,抬起頭打量四周,緊握住匕首,“這暗無天日的密道裡既然有這東西,那出口必定也離竹林不遠。”

“所以案發那日,”裴佑之本就離她很近,現下又輕輕朝她邁進一步,“你到底做了什麼?”

兩人間的距離尤為逼仄,常景好隻得後退一步抵上石壁,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語氣無甚波瀾:“裴大人,我們說好了隻是聯手出去,其他的事便不必追問了吧?”

“那我換個問法。”

燭火變幻,裴佑之半邊臉龐都被紗似的深淵所繚繞,忽隱忽現,唯有一雙漆黑雙眸閃著點點明亮,看得清楚。

他緊緊盯著常景好,眼裡含著些許意味不明的笑意,像是在思量,又像是戲謔。

“公平一點,你回答我這個問題,我回答你一個問題,如何?”

常景好心下思緒纏繞,她時常因為警覺而凝視某處,眼眸尤為深邃清亮,如今直視裴佑之時更是毫不掩飾這份敵意。

她淡然道:“沒必要橫生枝節,能從這裡出去不就是了?”

誰知裴佑之卻算準了她的回答,毫無預兆的開口直言:“趙畫師做過常相的門生,你猜他最有可能為誰效力?”

“那你又如何得知?”常景好向前逼近一步,眼裡警惕絲毫不減。

“這好像又是一個問題了。”裴佑之輕輕將手中香燭移到兩人麵前,焰火在暗色中竄動,一閃一閃,染亮了兩人的麵龐,“一換一。”

他說話時不自覺彎起了唇角,常景好望著望著,眼底的那份敵意也漸漸化為平靜。

燭火跳動,撩開了某夜一角。

“那夜我本想沐浴後塗上香粉,引誘凶手作案,誰知等了許久也沒什麼動靜,我以為是哪裡出了紕漏,正欲就此作罷時卻忽然聽到地下有異響,一聲、兩聲的敲。”

“咚、咚咚。”她模仿著。

“我循著這聲音去找,發現它消失在隔壁屋內——阿瑉在裡麵,她不知何時偷偷沐浴被趙畫師盯上了,隻是我破窗而入時她已遇害。”

“但他沒跑遠,我把阿瑉送出去、引起你們注意後便立馬去追,追到了城郊的一處密林,跟他打了一架,本來人都要抓到了。”

香燭熔化,隻餘三分之一,將她從那夜又拉了回來。

裴佑之揚眉道:“你沒打過,讓他給跑了?”

常景好猛的一瞪他,道:“可能麼?他還沒你能打,你覺得他能不能打過我?”

“那必然是不能的,”裴佑之一抬下巴,“我不打岔了,你繼續說。”

“之後就是我說的襲擊,”常景好還又特意解釋,“是真有這個意外,隻不過算不上襲擊,有幫凶把他接應走了。”

“嘶……是男是女?”裴佑之想了想,又道:“會不會是阿央?”

常景好搖搖頭:“不是她,我問過常溶溶,阿央那夜一直跟在她身旁,沒離開過相府一步。”

“那應該便是秘閣的人了。”

裴佑之摩挲著手中竹葉,兩人邊說邊沿著這條暗道往前直走。

他忽然一聲嗤笑:“這東西還真是有備而來。”

常景好沒忍住問:“你恨它?”

裴佑之朝她淺淺一笑,緩緩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道:“這又是一個問題了,要不要再來個二換二?”

常景好極為冷厲的剮了他一眼,“待會兒要是香燭燒完了還沒出去,我就燒了你。”

“稍安勿躁嘛,”裴佑之笑笑,跟上她的腳步,“照你方才所說,這出口最有可能連通的兩處地方便是淨遠江和那處密林,否則怎會憑空出現一片竹葉?”

常景好收回望向前方的目光,腳步陡然一頓,道:“密林可以排除了。”

裴佑之:“?”

“沒見那處地方有竹子,我方才又想了一下,追他的時候好像經過了一片竹林,淨遠江旁的竹林又廣,要是細算下來,把那片竹林劃給淨遠江也不為過。”

裴佑之覺得自己眼皮子抽了一下,他把心裡剛剛籌謀好的計劃全盤推翻,默默道:“不早說。”

“我方才又沒想起來。”

“那你忽然停下又是為何?”

“因為我發現直走好像出不去。”

裴佑之:“……”

“常景好,你不是故意的吧?”

“坑你做什麼?這地道又不是我挖的,我怎麼知道走哪條道能出去?”

裴佑之登時覺得自己頭有點發暈,有點兒站不住,大概是麻藥勁又上來了,他喉頭一陣腥甜,還想吐血。

忍了忍,他沒忍住,裴佑之撫了撫胸膛,道:“那你怎麼從開始到現在便信誓旦旦的沿著這條道往前直走?”

常景好無比平靜的吐出兩個字:“直覺。”

裴佑之猛的向前一個踉蹌,他咬牙道:“那我可否請問,怎麼直覺還會輕易改變?”

常景好依舊淡定道:“指引直覺的直覺。”

裴佑之嘴唇翕動,好似是在罵人。

“反正你自己也出不去,結果都一樣,裴大人又沒什麼損失不是麼?”

常景好後背挺直,裴佑之也不知她哪裡來這麼多理,無論何時都是一副“我沒錯”的模樣。

他呼了口氣,平靜道:“那現在就按照你指引直覺的直覺,”頓了頓,他又道:“原路返回?”

常景好輕嗯一聲:“從哪兒摔下來的再從哪兒爬上去吧。”

“萬一上麵的人發現我們失蹤了,還能派個援手,說不定爬到半路便得救了。”

兩人說著,已經回到了原本的交叉點。

香燭也恰好熄滅,四周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裴佑之緩緩解開手上的軟帛,道:“你可能沒注意到,摔下來時入口已經關上了。”

呲啦——

常景好正用匕首劃著壁緣,想找幾處方便攀爬的地方,可惜她平視是黑暗,仰頭還是黑暗。

“我聽見了,”她想了想,當時好像確實有哢嚓輕響,“關上了再鑿開便是。”

“哪這麼好爬?”裴佑之將軟帛攥在手中,靠她匕首的寒光才依稀辨認出常景好的方位,他看著那處,道:“你就沒想過為何相府下麵會有地道,又為何書齋裡會有這樣一扇窗子?”

他走過去,已然沒了平時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沉斂肅寧。

“那道屏風應該便是機關,火燒到它某處後便會觸發,所以你看見窗子自動開了,看見窗子外麵是處花池,但外麵為何不見火光濃煙?因為那處花池是假象,可能是畫,也可能是插屏。”

裴佑之走到她身邊,停下步子,緩緩說完後半句:“有人得知要挖相府便坐不住了,於是想引我進書齋,再放火毀了表麵,引我進這地道,但他沒想到你也在這兒,於是陰差陽錯,你我全被困在這裡,他本就是蓄意而為,所以你猜會不會有人來救我們?”

常景好將手中兩把匕首磨得謔謔作響,忽然意識到四周好像平靜了,轉頭卻擦過某處柔軟,她抬手蹭了蹭鼻尖,蹙眉問:“嗯?你剛說什麼?”

“……”

裴佑之也感到自己鼻尖好像被什麼東西擦過,他直起腰揉了一下,胸腔是翻湧不儘的惱火、悶氣,以及一道告訴自己“鎮定”的聲音。

沉默兩瞬,他還是有些不可置信:“你一句都沒聽見?”

常景好坦然道:“短暫的屏除了下外界雜音。”

“你……”裴佑之轉身深吸了一口氣,又轉回來,“嫌我吵是吧?”

“沒有啊,”常景好猛一用力,將一把匕首釘入石壁內,“裴大人彆太多慮了。”

她手指捏合比對了下距離,將另一把也釘進去,後退半步,道:“你的意思不就一個麼?——常相是幕後黑手,是秘閣閣主。”

裴佑之總算覺得身心舒暢不少,他道:“你聽見了?”

“沒聽見,自己想想不就推出來了。”常景好忽而向上一躥抓住了兩把匕首,她低頭向底下喊:“要麼我先出去,回頭再救你上來?”

裴佑之將指骨捏的“哢哢”響,他突然很想弄明白她到底為誰效力,誰能養出這麼個玩意兒?

“算了,我不太信你的保證。”裴佑之摩挲著抓住她一邊腳腕,向下拽了拽,“一起上去吧。”

常景好隻覺身子搖晃,她蹬了蹬腿,沒蹬掉。

仰頭呼了一口氣,她才認真道:“我隻有兩把匕首,隻夠一個人爬的,懂麼?再說你不是不願意爬麼?我換個法子再救你上來——說好了聯手,我不會反悔。”

裴佑之卻笑道:“誰說兩把匕首隻夠爬一個人了?我抱著你,你拖著我往上爬不就是了?”

“……”

常景好沒思考太久,直接否定:“不可。”

“怎麼?”

“我應該會忍不住把你踢下去。”

裴佑之沉默,裴佑之扶額,裴佑之恍然抬頭,他道:“我有一個絕妙的法子,你想不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