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惜(1 / 1)

天帝之路 妖月空 4484 字 4個月前

胡祚的位置還是在最後一排,他遠遠看著禰荼的背影,心情沒來由有些煩躁。

“古葉草,一般生長在年輪千年的古樹旁邊,與古樹同壽,卻始終細嫩,很容易被忽略……”

方思議此次講的是靈藥相關,而且據身邊身後其他子弟所說,都是其他夫子沒講過的內容,一些偏門、冷門但是又相對常見的草藥。

禰荼是來學術法的,對草藥的興致不大,她撐著臉聽到一半,昏昏欲睡,時不時腦袋釣魚,而且就在方思議眼皮底下。

“此草,葉上上多紋路,猶如年輪,越密集,藥效越好。”

“它可治百病,解百毒,與靈芝等靈藥一起入藥,煉製回靈丹,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都大有裨益,它還可以加入回魂草,煉製成……”

身後的子弟發出一陣呼聲,更有人道:“這種草,我好像見過!”

禰荼腦袋猛地一點,醒了。

“浮華山上有棵五千年古木,它旁邊就長有這種草,我見它長得醜,就把它給掐了!”

方思議繼續:“它跟千年份蛛紋草、百年份斑靈草比較相似,但後兩者……”

禰荼抹了把臉,迷迷糊糊地看向方思議,卻見方思議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禰荼趴在桌上,朝他挑了下眉。

方思議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端坐上首,繼續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講述那些古怪但有用的草藥,以及基礎靈藥的配置方法。

聽到最後麵,算著時間快結束了,禰荼一臉乖巧地目送方思議離開。

人剛走,堂內喧嘩起來。

“人族當邵山學堂執教,破天荒頭一例。”

“方師跟第一排那個人族什麼關係,我怎麼覺得他看第一排那人族的目光,特彆溫柔。”

“可能都是人族吧。”

“我以為胡祚少主已經長得算俊俏的了……”

“這叫什麼話!”胡祚狀似不滿,心裡卻很怡然,畢竟對比的是方思議,神醫的樣貌沒得挑。

下一堂課關於術法,講課的夫子姓葛,脖子很長,蓄著山羊胡子的下巴抬起,總用眼角看人,不苟言笑,說話十分刻薄。

他講習術法理學的時候,語速極快,其他學員抄寫都來不及,禰荼第一次上課沒帶紙筆,她還以為修士的學堂和普通人不一樣,結果除了術法演習之外,剩下的都大同小異。

這位葛夫子念得快,禰荼記得飛快,但還是有一些感悟想要寫下來,她乾脆拿出小刀和自己極為珍視的桃花烏木簪,在簪子上刻字。

葛夫子從她身邊走過,頓了下,然後說了句題外話:“以往曾有個尋常修士,無師自通了煉器一道,便是在自己的小金酒杯上刻字,刻的字多到布滿整個酒杯,最後酒杯成了鏤空的,擁有了意想不到的神通,這便是上古至尊之器‘菩提金燈’的由來。”

“當然,刻字必須精巧。”

葛夫子轉回來,停在禰荼身邊,見了她手裡的木簪,道:“字不錯。”

接著他負手而立,道:“今日理學已講完,所有學員去外麵,演練一下學到的法術。”

禰荼心裡咯噔了下,出門排隊站好。

“先是定身術!再是隱身術!這堂課隻考核這兩個術法。”葛夫子在前麵厲聲道。

排在前麵的學員挨個上前考核,都哀聲連連,畢竟是才聽的法門,修習不能一蹴而就。

連續失敗了十一人後,總算成功了一個。

“奚芙蕖,不錯。”葛夫子神色溫和,讚賞地點頭,在冊子上寫下“甲上”。

對於這個挑剔的老叟來說,這已經是極高的讚譽了。

禰荼不由望去,那名女子身著銀色長袍,頭戴步搖,神態自傲,麵若桃李,聽到周圍人的議論,才知道她是靈犀一族年輕一輩第一人。

接著又是三人施展不出正確的術法來,到禰荼了。

禰荼一點靈力都沒有,所以連做樣子都做不出,周遭響起一陣嬉笑聲,都覺得這半仙人族是在戲弄這位夫子。

葛夫子卻是一針見血:“你沒有靈力?”

禰荼道:“是。”

眾學員頓時議論起來,連靈力都沒有的半仙?確定是半仙?

“那你是怎麼進學堂的!”葛夫子斥道。

禰荼正要開口,感受到靈力壓迫,禰荼袖中的黑龍動了下,可怖的威壓橫掃而出。

黑龍冷哼了下。

在場幾乎所有學子魂力都低於半仙境,一時間眾人頭頂巨壓,腦袋被迫垂下,脊椎像是被壓垮,喉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哼聲,有的咳出血來,有的鼻子流血,都不由驚怒。

葛夫子冷哼了聲:“放肆!”

黑龍浮在禰荼身前,睥睨眼前一眾妖族,禰荼道:“我沒靈力,但我有條龍,他代我聽了課,興許他能施展出來夫子您說的術法。”

在場學員頓時炸了:“她跟龍交好?”

“不是,她的意思是,她收了一條龍。”

葛夫子看著黑龍,故作淡定地道:“那你施展試試。”

禰荼暗自提了顆心,萬一黑龍不能一次過關,那她就丟人了。

黑龍維持著縮小後的模樣,懸浮在眾妖族中央,他抬起龍爪,微微一握。

黑龍道:“定身術。”

葛夫子正要捋胡須,卻發現自己身體動不了了,眾學員們都注意到了,一時忘了要笑。

“隱身。”黑龍再次動用隱身術。

幾乎是話音剛落,他的身形直接在眾人眼皮底下消失。

接著禰荼隻覺肩膀被拍了一下,接著她便看到了周圍學員驚異的臉:“居然能讓人也一道隱身。這龍的天資也太高了……”

“畢竟是神龍。”

“神龍認她為主……”

黑龍收起術法,禰荼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

邵山學員看禰荼的目光變了,如果僅僅是一個禰荼,就算是半仙也不至於讓他們尊敬,可再加上一條神龍,那就由不得他們隨意對待了,這算是禰荼給他們的下馬威嗎?

黑龍倨傲道:“我與她乃是平等契約,沒有高低之分。”

禰荼道:“夫子,他是我的靈寵,他會了,也等於我會了。”

沒人有異議。

葛夫子給禰荼填了個“甲”,道:“如今仙氣匱乏,不是沒有過半仙之體一生無法成仙的先例,你……莫要自驕,仍需努力。”

“是。”禰荼抿了下唇,“甲”雖然不及“甲上”,但總比“庚下”要好。

葛夫子道:“今後按成績排座位,實力庚等的坐在最後麵聽課。”

一眾弟子發出哀嚎聲,禰荼看了下奚芙蕖,以後奚芙蕖就坐在她旁邊了?

葛夫子正要轉身離開,禰荼道:“夫子,我以後也可以帶龍來上課嗎?”

眾學員不由屏息,此女不好惹啊。

黑龍對禰荼的話很是不滿,什麼叫可以不可以,他願意來聽課,是抬舉這些講課的人好嗎!

葛夫子負手道:“我們不歧視龍,他願意來就來吧。”

黑龍分外惱怒,什麼時候龍不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了!他半仙玄級的血脈壓製絕對可以讓眼前這山羊胡子吐血,要不是這座山裡有地級半仙存在,暴露深淺反而落了下乘,這口氣他絕不忍。

於是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搖頭擺尾地主動沒入禰荼衣袖之中。

葛夫子摸了下發麻的頭皮,撓了撓頭轉過身去。

午時,禰荼去了廚房,見灶台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調料,還有吊起來的臘肉和辣椒,桌上已經擺好了做好的飯菜。

……明明看起來那麼不沾煙火氣的一人。

飯菜的量都是按照她的胃口來的,禰荼吃完了所有菜,把桌椅收拾乾淨,又洗了碗,這才安然離開。

轉眼,十日過去。段錦衣依舊跪在紫檀大殿外的青石板上,邵山之人都當他不存在。

“來跪請邵山大仙出手的人不下萬數,但都無功而返。”

“如果仙人輕而易舉就去管人間俗事,天下豈不亂套。”

今日下學早,學員們課下回住處得經過紫檀大殿,一如既往無視了跪著的身形蕭索的男子,自顧自地議論。

“那禰荼可真夠囂張,有龍神相佐,還跟方師相熟,半點術法都不會,居然就這麼在邵山學堂橫著走了!”

“人家天命者,半仙之體,聽族老說她一旦築體,就是半仙,到那時候誰也奈何不了她。”

“得想個辦法治她一治。”

段錦衣胡子拉碴的臉上,近乎空無的眸子不知何時已然大亮,他動了動唇,乾枯得近乎聽不見聲音:“禰荼,半仙……”

“太子殿下!”劉甲跪在一旁,見他有站起來的跡象,連忙過去攙扶。

“禰荼,去找禰荼……”段錦衣沙啞地喊著,扒拉著劉甲,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身體甫一鬆懈,便朝著旁邊倒了下去。

黑龍盤旋在邵山之上,而後騰向雲層之上,禰荼坐在黑龍背上,看著旁邊的方思議,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要進學堂執教?”而且還是煉器和煉藥都教!比她還忙,找他一道去其他門派收歲錢都沒空。

以往方思議都不回答,而這次,他看著禰荼,風吹起他鬢角的長發,道:“我與他們說好,任教五年,換一縷仙氣。”

禰荼怔怔地看著他半晌,一言不發地轉向彆處,過了好一會,她輕聲問:“是給我的?”

方思議道:“給你的。”

禰荼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有點無恥,她又問:“你之所以沒有修為,是因為手上的鎖環嗎?”

方思議隔著衣袖摸著腕上的鐵環,自我厭棄的情緒在眼底蔓延,他緊閉著唇,不願言語。

禰荼頓時覺得這話是個禁忌,連忙按住他的手,道:“以後我不問了,抱歉。”

方思議閉上了眼,又睜開,眼裡一片清明:“不妨事。”

“你不問問我們現在去哪兒嗎?”禰荼轉移話題。

方思議道:“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禰荼笑了下,覺得理所當然,方思議理所當然應該跟她同行,他答應過她,一切都是她的。

禰荼笑著跟他道:“我們現在回問心宗,之後去一趟洪彥鎮。我想看看鐘收他們怎麼樣了,鎮子恢複生機也沒有,還有……”

親人們屍骨未寒,她要去斂屍。

去得有些遲,但願故人們不要怪罪她。

風迎麵而來,撩起禰荼額前的幾絲碎發,將她的發髻吹亂了一些,方思議看著她,目光有些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