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完了乾糧,有餅子也有肉乾,禰荼拿著袋糖山楂站在巷口,看來往的行人,嚼著酸酸甜甜的山楂,含糊不清地感慨道:“此城如此安寧,想必附近這座山真在庇護這兒的人,或者城裡的知府把這兒治理得很好。”
靈氣平等地對待世間生靈。世上有修士,自然有成型的妖怪,也有成精的靈植。就連修士都不介意為禍人間,更不用說那些野性未退的妖精了。他們沿途去過的地方,就有日間閉戶、門可羅雀的景象,而這座城鎮卻煙火味十足,百姓安居樂業,氣氛祥和。
方思議道:“哪兒有人?”
禰荼臉色一變,詫異地道:“這些不都是人嗎。”
方思議道:“你再仔細看看。”
禰荼催動識海中的測天石碑,眼前似乎多了一道藍色光幕,借著光幕,禰荼再次看向眼前的“人”,那擺動的狐尾,漆黑的尖鼻,三瓣的嘴,還有頭上的獸耳……
來來往往的,竟然找不出一個人!
禰荼再仔細看每隻妖的修為。
元丹,初期。
煉氣,三重。
築基,五重。
……
元嬰,後期。
修為越高,身上的妖族特征越少。
禰荼一陣後怕,她雖然不怕元丹境的妖怪,有天火在,再多的妖怪圍著她,她也有底氣全身而退,但身邊有方思議,她怕方思議被妖怪給欺負了,雖道畫麵很難想象,但是萬一呢。
禰荼心有餘悸:“我們不是妖,卻沒被發現!”
方思議道:“不知為何,他們都在扮人,就連身上的妖氣都用香囊掩蓋,所以隻要自然點,便不會被發現。”
禰荼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突然,她臉色變了:“此城曆史悠久,如今全被妖怪們占了,那這兒的人呢?”
方思議沒有說話。
禰荼心如擂鼓,背脊發麻,暗自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樣,那就太可怖了。
“大仙過道,淨街!”
突然一聲吊嗓般的尖利叫喊,響徹天穹。禰荼隻覺耳朵嗡嗡直鳴,方思議護著她走到巷子旁邊。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妖怪如聽號令,齊齊向著兩旁湧去。隻是一眨眼,禰荼身邊就站滿了身穿長袍人模人樣的各路妖怪,都搖頭晃腦地伸長脖子往大街看去。
方思議抬臂圈住禰荼,禰荼被他擋在妖怪與牆壁之間,禰荼個頭小,她踩在抱鼓石上,扶著方思議的肩膀,看空出來的街道。
遠處揚起長幡,有著狐狸頭的人舉著牌匾,十六位壯漢抬著一個木質的華美底座,底座上四麵紗簾擋住了裡頭半倚著的人。場麵極為盛大,更有美豔的女子手持花籃,散著鮮花,花香彌漫開來,讓人迷醉。
在華座經過的時候,禰荼借測天石碑去看,侍奉在那位“大仙”旁邊的,正是隻黃鼠狼精,而端坐紗簾中的大仙,赫然便是一隻雪狐妖!
黃鼠狼精修為在大乘境中期,雪狐修為在大乘境初期。前者修為在後者之上,卻還在侍奉後者。
這雖然稱不上“大仙”的程度,卻也幾乎已經是人族修士頂尖的修為,這些妖族的實力未免太過強悍,這座城池幾乎不可撼動。
禰荼不由看向方思議,大概是黃鼠狼精的黍仙乃是黃階半仙,這是貨真價實,如果黍仙的後代在侍奉白狐,那白狐族的上位者又是什麼境界!
方思議道:“邵山的主人,並非黍仙。”
禰荼道:“在他之上,必有更強者。”
“這麼說現在管理各大宗門的,就是邵山的那些妖仙?”
禰荼並不認為隻有問心宗一家需要交歲錢,上古那些鼎盛的宗門也流傳了下來,有的甚至依舊鼎盛。
等等,鼎盛,還需要這些妖仙的庇護嗎?
如果問心宗是因為去天界的仙人都戰死才衰落,那麼反過來,那些沒有衰落的宗門,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宗門飛升天界的仙,還活著?那麼那些宗門內,是否存在仙氣?而仙氣隻有仙體能承載,她是否能從中受益?
“人類?”美輪美奐的轎輦從眼前的街道上經過,突然,一隻素白的手撩開簾子,露出一張俊美至極的臉,看向這個方向。前麵的妖怪們都大喜地驚呼出聲,恨不得衝過去讓大仙多看兩眼。
禰荼下意識屏息凝神,那白簾中的紫衣男子,天人之姿,風華絕代。
她忍不住感歎這些妖怪真是得天獨厚的優勢,能變換成人類難及的相貌。
……方思議除外。
胡玨渾然天成媚氣如絲的眼睛,一一從旁邊的妖怪麵上掃過,一一排查之後,目光落到敞開的門戶旁邊,方才那裡似乎有人。
禰荼拉著方思議蹲下:“噓。”
方思議彎著身子,擋在妖群與禰荼之中,給禰荼空出了能舒適地蹲下的空間,有他堵在前麵,禰荼硬是沒有沾到妖怪的半片衣角。
那擁擠的人群硬是沒有擠動方思議分毫。
大仙過境,徑直出了城門,妖怪們擠過去觀望,街市又恢複了原來的熱鬨。
為了打探當地事宜,出城之前,禰荼特地帶著方思議進了寺廟,找方丈打聽了下附近的山嶽,以及過往秘辛。這位猴子方丈知道得也不多,禰荼繞著彎子探聽了一堆,在對方起疑之前,拍腿帶著方思議出了廟,徑直趕往邵山下的那座有仙氣的山,據說叫婆婆山。
早年這地方有山神,那位山神是位慈祥和藹的婆婆,名茺,姓氏無可考。茺婆婆庇護著邵山韶城的生靈,使之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樂業,她深受百姓愛戴,功德深厚,她所居之地四周靈氣滋生,千年萬年的孕育之下,山中多靈植、精怪、山寶,可後來,山神婆婆離開地界,去了天界,不知發生了什麼,再沒回來過。
據說是死了。
邵山的靈氣一度接近枯竭,韶城經曆旱災蟲災,好些年幾乎顆粒無收,餓死了不少百姓,剩下的離開故土,流離失所。後來,卻是她的侍奉者們,一些靈性極高、德高望重的大仙們鎮守著山林,漸漸的城鎮再次興旺起來,直至現在。
聽起來和和美美,但曆史可以是美化了的,或許真有過天災,可時至今日,難道一個流民都沒回來嗎,至少現在,城裡一個人都沒有了,全是妖怪精怪。所以可以合理地認為婆婆的那些侍者們都是妖怪精怪所化,現在占據這邵山的,也是一群妖仙。
一群不是地仙,也不是山神,而是不屬於天界管轄的妖族。
就這樣一群占地為王的半仙,也要收供奉?能收多少宗門的供奉?該不會隻有問心宗吧,他們覬覦問心宗的天碑。
禰荼摸了下自己的額頭,天碑除了能測試修為和體質,還有什麼用處?
不知不覺,兩人回到昨夜休息的地方,禰荼問:“有仙氣的蹤跡了嗎?”
方思議搖了搖頭。
禰荼道:“又白來了?”她不太想去全是妖族的城裡住。
方思議道:“可以去先前仙氣出現的地方看看。”
“你來帶路。”禰荼迫不及待了,甚至還在想為什麼昨天不去。
直到踏上去往仙氣所在處的路,禰荼才知道不去的理由了——實在崎嶇陡峭、陰暗狹小。
他們甚至要從石縫中鑽行三刻鐘,這若是乾糧不足,進去一趟很難出來。
不過這裡樹林茂密,樹上也有野果生長,正要果腹也不是沒辦法,禰荼不是太嬌氣的人,當然也許方思議在意。
穿過狹窄的石壁,是一處天井,隻有頭頂有光落下,更有藤蔓下垂,其上有野果生長。
禰荼見有的野果上有蟲眼,覺得好玩地摘下一顆紅彤彤的野果,正要咬下去。
方思議從她手裡拿出那顆野果,又拿出方帕來擦了擦表皮,這才遞給她。
禰荼一口咬下去,汁水盈滿唇齒間,香甜可口,果肉綿軟,回味無窮。
方思議摘下其他沒被蟲咬的野果,同樣擦乾淨表皮上的白色絨毛,放進包袱中。
禰荼取出一顆,遞了過去:“你嘗嘗看。”
方思議眼角微微彎起:“很好吃。”
禰荼見他都收拾好了,心想這必然是好東西。
吃飽喝足,禰荼指了指上方的出口,道:“我帶你上去?”
方思議點了點頭。
禰荼橫過他的後背,抓住他的腰間的衣袍,廢了好大的力氣,帶著他跳上出口,水流聲湧入耳朵。
溪水汩汩流淌入碧潭之中。這竟是一處峽穀,前方有陡峭的石壁,下方是一處平湖,邊沿水不深,清可見底,中央潭水成幽碧之色,有一塊岩石聳立其上。
岩石呈黃褐色,與天碑相比,它並不通透。其內有一抹亮光,似乎岩石內部發出的光,照亮了石體。
洞口四周被藤蔓環繞,禰荼正要鑽出去,方思議抬手護住了他的頭,以為頭頂有什麼尖銳之物,禰荼疑惑地望向他,不等他開口,就聽到說話的聲音。
“下一道仙輝是我們紫山雲宮所有,雲狐一族在此守護,你們靈犀一族已經得了一道仙輝,還留在這兒不走是什麼意思?”
“那道隻有一絲,興許是天石沒有綻放完,我們在這兒再守三日,三日若什麼也沒有,我等定會離去。”
“說好了一族守半年,到了我們的時間,期間所有的仙輝都是我們所有,一絲一縷都讓不得。”
“我族好言相勸,你們不要不識抬舉。”
“不識抬舉?我雲狐一族在邵山為尊多年,還需要你們抬舉?”
“怎麼,靈犀一族有獨角大仙撐腰,平日裡不把各大妖族放在眼裡,就以為能觸雲狐一族威嚴?仙輝關乎到妖族族運,你靈犀一族才來不足五百年,就想違逆邵山千年的律令不成?”
這邵山上的妖族還挺多,禰荼微微抬頭,看向前方那塊黃褐色的天石。
一族守半年,也就是說昨日他們看到的那一抹仙光,是半年來好不容易冒出來的一縷,下一道還不知是什麼時候。
但那鼻子上有角的人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仙輝沒有吐完?可能還有一抹?
禰荼看了下在場二十六位妖族的修為。
最高大乘境,最低元嬰境。
每人手裡都拿著一塊冰藍色晶石,晶石帶絮,遠不到晶瑩剔透。
目測是白來了,她不可能在兩族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拿到仙輝。
“他們手裡的那東西能吸收仙輝?”禰荼隻是好奇,畢竟在場所有妖族都不到仙境,無法承載仙氣,也就是仙輝。那他們必定會用東西來裝仙輝,而這些妖族手裡都有這樣一塊類似的晶石,想必就是這東西對仙氣有吸引力。
就像靈石儲存靈氣一樣,能儲存仙氣的叫什麼,仙石?
方思議的聲音凝成一線,沒入禰荼耳中:“是天石。”
禰荼越發好奇,暫且不提方思議這傳音的方法,能儲存仙氣的是天石,那她得到的那塊天碑,屬於天石嗎?
奇異的波動陡然當初,靜謐的潭麵蕩起一圈圈漣漪。
星星點點的白色光點自岩石中冒出,繼而聚集成一道白光,那白光大概有拇指粗細,離得較遠的禰荼隻覺胸腔內的心臟在隨之鼓動。
白光凝聚成型,激射而出。
“收!”兩方人馬均在結陣,手法十分熟練,兩道圓環狀的陣法在腳下成型。
雲狐一族怒不可遏,但關鍵時候無暇對壘,隻能按下怒火,一切隻能先收取了仙輝再說。
禰荼定睛看著那道白光,喉間乾澀,內心有種難言的渴望,就像身陷沙漠渴求水源。
眾目睽睽之下,白光衝霄而上,然後陡然調轉方向,朝著一處射去。
禰荼隻看到白光逐漸填滿整個視野,眼前倏然白茫一片。
與此同時,識海中的湛藍天碑中多了一縷純白無垢的白光,那白光如細蛇般在裡頭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