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徐複禎倚著靠枕閉目養神,心裡卻在想著霍巡的事。
她總不能天天去金丹堂。霍巡也說了他身邊耳目繁雜,也不能天天出來見她。今日一彆,下次見麵不知會是什麼時候?
錦英在徐複禎旁邊問道:“小姐,今兒在金丹堂,那個穿青色衣服的人是霍公子嗎?”
徐複禎看了她一眼,笑道:“錦英真聰明呀。你覺得他怎麼樣?”
“他長得很好看。”錦英回想了一下道,“他是什麼人啊?那個李管事也是他的人嗎?”
他是你未來的姑爺啊。
但是這話徐複禎有點說不出口,她乾脆忽略了錦英的問題,道:“錦英,今日遲管事跟李俊說的東西你也聽到了吧?你覺得當管事難嗎?”
錦英道:“我覺得也沒什麼難的!可是當管事一個月能領五兩銀子,奴婢日日伺候人,也才拿一吊錢。乾一個月抵我十個月,當男人真好!”
徐複禎微微一笑道:“那我把你放到金丹堂去好不好?”
錦英自覺失言,忙道:“小姐,奴婢不是說伺候你不好……”
徐複禎根本沒把錦英的話往心裡去,她是真的覺得可以把錦英放出去:“我沒開玩笑。當然也不是讓你去當管事,那些迎來送往,生意場上的事你來做也不合適。但是你可以幫我管著金丹堂裡頭的事,一個月給你開二兩銀子怎麼樣?”
“我、我嗎?”錦英有些受寵若驚。外頭的店鋪裡不是沒有管事娘子,可那些能出來的管事娘子都是很有本事的,就連她娘,也還隻是當著侯府內宅的庫房管事罷了。去外麵的商鋪當管事娘子,她做夢也不敢想啊!
徐複禎點點頭道:“對,就你。就這麼定了。”
不過這事還得徐徐圖之。她不懷疑錦英的能力,但是得先把金丹堂的人換成聽她話的人才行,不然那些人也不會聽錦英一個小丫頭的。
錦英嗚嗚地哭了起來,小姐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她就實現身份的跨越,這麼好的機會,她竟然不留給水嵐,而是給了自己!
錦英抹了一把眼淚正準備表表忠心,忽然馬車劇烈顛簸起來,她忙撲上去護住徐複禎。
好在那顛簸隻是一瞬之間。徐複禎穩住心神後詢問車夫:“張伯,剛剛那是怎麼了?”
張伯還在罵罵咧咧,聽到徐複禎的問話,忙答道:“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鬨市縱馬!把拉車的馬兒驚到了。”
鬨市縱馬?徐複禎眉頭微微一皺,掀開一線車簾往外看去,哪裡還見得到那縱馬之人的蹤影。
長興侯府雖比不得老侯爺在平貞帝麵前時那麼得臉了,可尋常人見了也隻有回避的份。那人非但鬨市縱馬,還驚了長興侯府的馬車,得是什麼人才有囂張至此的底氣啊。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縱馬之人一路疾馳進永昌坊的公主府,給文康公主帶回了一個消息:
“霍公子身邊的那個李俊,去了淞水街的金丹堂當管事。”
“金丹堂管事?”文康公主半臥在美人榻上,銜過身邊的美少年給她剝的葡萄,嗤笑道:“難道他霍介陵養不起人了,要手下人去自行謀生?”
那隨從道:“淞水街的金丹堂是長興侯府的產業。”
“什麼?”文康公主坐了起來,眸光漸深,“長興侯府的秦宗之管的可正是蜀中那件事啊。”
“可霍公子不是秦世子趕出去的嗎?”隨從有些不解。
文康公主瞥了他一眼,用塗了蔻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太陽穴:“動動你的腦子。霍介陵背後是成王,成王這是要丟開我們去拉攏秦宗之呢。就算他跟霍介陵有什麼齟齬,難道他會不給成王麵子?”
說到這裡,她“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的麵子大還是成王的麵子大。”
隨從有些猶疑:“工部那頭皇上死死地盯著呢。咱們直接去拉攏秦世子會不會太明顯了?”
成王拉攏秦蕭可以說他是狗急跳牆,可是公主本就置身事外,何必去觸聖上這個黴頭?
文康公主斜睨了他一眼,冷冷一笑:“誰讓你直接去了?女人,當然是要用女人的法子。”
……
王老夫人又病了。
徐夫人連著侍了兩天疾,徐複禎好不容易瞅了空去徐夫人麵前打聽她在徐家的嫁妝之事。
徐夫人疲憊地伸手捏了捏眉心:“你六叔回去了。”
“就這麼讓他回去了?”徐複禎吃了一驚。
徐夫人愁腸百結地歎了一口氣。
徐家是打定了主意要昧下那筆嫁妝,隻肯拿出一些不太值錢的田宅商鋪和根本搬不走的家俱器物。她雖貴為侯夫人,可是遠在京城;她大哥和父親又過世了。徐家要是豁出了臉皮非要昧那筆錢,她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除非找到常家拿出原始的嫁妝單子。
可是這樣做不就讓常家和外人看了笑話嗎?她亡故的兄嫂的臉往哪擱,侄女的名聲又往哪擱?反正她是做不出這種事。
偏偏老夫人一聽說徐家來人了立馬開始裝病,折騰了她兩三天。她也無心跟徐六爺寫什麼婚書了,先把他打發走,嫁妝和婚書的事就從長再議吧!
今天又被侄女問起來,嫁妝的事她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徐複禎一看姑母這副有苦難言的神情就知道她在徐六爺麵前吃了癟。姑母是體麵人,在徐家那種無賴手上怎麼討得了好?
她安慰徐夫人:“姑母,你也彆太焦急了。事情總會有轉圜的餘地的。”
袖子下卻暗暗握緊了拳頭。姑母不願意跟徐家人撕破臉,那就讓她來吧!
徐夫人將她摟進懷裡,欣慰地說道:“禎兒是大姑娘了,都知道給姑母分憂了。”
她跟徐複禎說了一個好消息:
十月十六是徐複禎的生辰。她去看了日子,正好這日宜進人口,她和郡王妃一合計,決定十月十六去郡王府擺宴認下這門乾親。十月上旬位於榮安坊的郡王府就修繕竣工了,榮安坊和長興侯府所在的慶安坊隻隔了兩條街道,到時候她和秦家姐妹可以經常過去走動。
徐複禎聽了也很是高興,自從回京以來她就沒聽說過郡王府的消息了。如今他們搬回京城,她便可常常借故過去小住幾日。
九月一過,天氣一日冷似一日,晨晚時分漸漸透出早冬的陰寒。
徐複禎最是怕冷,這幾日連門都不願意出了,日日待在屋子裡做針線。
那些荷包錦帕她都繡膩了,加上如今心裡又住了人,有心替他做一雙麂皮手套。誰知料子都備好了,她才想起自己並不知道他的手掌大小。
她對著那張麂皮麵料想了半天,終於決定做一頂束發冠。
可那料子都裁好了,她又嫌顏色不夠莊重,於是換了黑色的網紗重又裁了一遍。最後請了金匠打了幾根仙鶴入雲紋的金輻條,用玄色雲紋錦緞圍成底座,將裁好的網紗麵料用金輻條固定起來做梁頂和耳翼。
最後她猶嫌不足,拿了一對赤金鑲紅寶石耳墜出來,請金匠幫她將那紅寶石取出來鑲在了束發冠底座上的金片上。
做這頂發冠前前後後花了她四五天時間,好在做出來的成品精美華貴,纏了金絲的紗頂發冠輕盈而不失重量,徐複禎仿佛已經看到它戴在霍巡頭上的樣子了。
她迫不及待地讓錦英去傳順喜過來。誰知錦英前腳剛出門,後腳又回來了:“小姐,金丹堂新來的那個李管事過來拜見了。”
徐複禎心裡一喜,這樣更好。她可以直接把束發冠給李俊,順便打聽一下霍巡的近況。
因她是未出閣的姑娘,不好直接在屋裡接見李俊,便讓錦英請他去了外頭的花廳相見。
李俊恭恭敬敬給她見了禮,也不多說一句廢話,道:“不知小姐何時可有空去一趟金丹堂?”
是霍巡要見她?
徐複禎壓下心頭淡淡的喜悅,看了一眼天色,道:“明日辰時吧。”
明日是十月十五,姑母這兩日忙著準備她的生辰,她不想頻繁的外出讓姑母起疑,乾脆直接假傳旨意讓車夫張伯備好馬車。
這趟出門,徐複禎誰也沒帶。
她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馬車裡,思索霍巡找她什麼事。
他的事沒什麼她能幫上忙的!而且,他好像也不太願意跟她講他在辦的事情。
難道說他就是單純地想見她?
還是說他是要跟她告彆了?
想到這裡徐複禎心裡猛地一沉。
仔細算算他留在京城快一個月了。難道說他是辦完了京城的事要離開了,所以才要見麵跟她道彆?
身側放著裝著她做的束發冠的烏檀木匣,徐複禎小心地拿起木匣輕輕撫摸,心中充滿了惆悵:幸好她還給他做了一頂發冠。他到了蜀中,戴著這頂發冠就該想著她,不會把她忘了。
到了金丹堂,李俊把她引入了內室。
霍巡果然在裡麵了。他正隨意又慵懶地坐在太師椅上,神情怡然自得,仿佛他才是此間的主人。真是奇怪!不管在公主府還是棲鳳閣還是如今的金丹堂,他總是能在她麵前反客為主。
徐複禎心中暗自腹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紋的緞袍,係著絳紅色的腰帶,跟她做的發冠倒很是相襯。
她又有些高興起來。
見她進來,霍巡站起身來迎她。他比她還要高大半個頭,徐複禎要微微仰著頭看他。
他的頭發又濃又密,隻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待會兒她要是拿出發冠來給他,他會是什麼神情?
霍巡已經開口:“禎兒,這趟我請你過來……”
“等一下。”徐複禎伸出食指點在他的唇上。她不想聽他說分彆的話,至少得等她高高興興送完了禮才能提起那傷感的話題。
她拉著霍巡在太師椅上坐下。
霍巡不明所以地坐了下來,徐複禎卻走到了他的身後。霍巡彆過臉來看她,她卻在伸出手來捧著他的臉將頭擺正過去。
她的手滑如凝脂,如今天氣冷了,手掌也變得冰涼涼的。
霍巡一把捉住了她的雙手握在手心裡。
他的手掌又大又溫暖,令徐複禎莫名想起她那雙出師未捷的麂皮手套。
她從他手中抽出手來,道:“彆動。我有東西要給你。”
霍巡於是乖乖地坐著等著她的行動。
徐複禎打開了放在幾案上的烏檀匣子,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頂束發冠捧到霍巡的麵前。
那頂玄金烏紗冠幽重典雅,挺括有型,其上所嵌的一點紅寶更是起了點睛之筆,令人目不能移。霍巡心神一動,回過頭去看她:“送給我的?”
“嗯。”徐複禎的語氣了隱含一絲得意,“我自己畫的樣子,自己裁的料子,然後再請人打的金邊。你喜歡嗎?”
“喜歡。”霍巡真摯地回答。
“那我幫你戴上。”
她從霍巡手上接過發冠,輕輕抽出了他頭上的白玉簪,順滑烏亮的墨發便像綢緞般傾瀉鋪陳開來。
徐複禎忽然就明白了水嵐為什麼總愛用綢緞來形容她的頭發:霍巡的長發便像烏緞一樣又長又順,隻是比她的頭發要硬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替他盤了發,將束發冠套進發髻裡,再插上那支白玉簪。
戴好了發冠,她轉到霍巡麵前去看效果。
他的五官英挺俊朗,從前隻用發簪挽起頭發時便透出些許瀟灑不羈,戴上發冠後陡增了幾分沉穩雅重。徐複禎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前世的霍巡——他掌權之後是這副模樣嗎?人家說霍中丞不苟言笑,其實前世的他過得也不太開心吧?
她的心情莫名低落起來。
霍巡一把將她拉進懷裡。徐複禎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他的腿上,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霍巡低低地笑:“怎麼想到要給我送這個?”
他的懷抱熱得像冬天的手爐,說話的時候又貼得她那麼近,徐複禎覺得臉上噌地燒了起來。
她微微彆過臉,訥訥道:“你如今是成王跟前的人了,我想應該持重一點,不能像從前那樣一枚發簪便對付過去了。”
“你怎麼就知道我是成王跟前的人了?”霍巡笑了起來,“這一趟算是我給他的投名狀。幫成王過了聖上這一關,我的地位才算穩了。”
徐複禎睜大眼睛看他。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濃眉微微蹙起,並不像平時那樣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件事對他來講也有些棘手吧?
她想起前世盛安帝是在明年的三月大朝會把成王宣進京的。成王有驚無險地過了皇上的問詰,拿到了天子敕令。
徐複禎攬著霍巡脖子的雙臂收緊,貼得離他更近了:“放心吧,會順利的。”
霍巡偏過頭去吻住了她的唇。
徐複禎驀地睜大眼。
這是在外麵啊!雖然是在金丹堂,有李俊看著也不會有人進內室。
可是可是,這青天白日的!
她“嗚嗚”地扭頭躲他的吻。
可是她忘了,自己此時就坐在他的腿上,他強勁有力的雙臂攬著她的腰,她根本避無可避。